第99章 五维能力模型的维度坍塌
董事会的代表姓金,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带了两个人:一个女助理抱着平板电脑,一个男律师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金代表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眉头皱了皱,但很快换上职业微笑。
“大家好。我是金明轩,董事会特别代表。今天来是想……”
“直接说吧。”王大爷打断他,“你们打算怎么救那八百多人?”
金代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关于那八百二十三位‘意识悬停’的患者,公司已经成立了专项医疗小组……”
“成功率多少?”一个女儿问。
“这个……医学问题很复杂……”
“我问成功率多少!”
金代表看向女助理。助理快速划着平板,小声说:“目前预估10%到15%。”
“才这么点?”人群骚动。
“但我们在努力!”金代表提高声音,“公司投入了最好的资源,最顶尖的专家……”
“包括情感蒸馏专家吗?”我插话。
房间里瞬间安静。
金代表盯着我。
“宇弦探员,我知道你对公司有意见,但现在不是……”
“是你们说的,情感蒸馏是墨子衡个人行为。”我说,“那为什么医疗小组的名单里,还有三个提炼实验室的人?”
女助理手一抖,平板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金代表脸色变了。
“我查了。”林星核站起来,“医学部昨晚提交的名单,里面有三个名字属于‘情感数据优化组’。那个组是墨子衡直属的,专门研究如何更高效地提取情感能量。”
年轻律师立刻记笔记。
“金代表,能解释一下吗?”
“这是……技术需要。”金代表擦擦额头的汗,“唤醒意识需要情感数据作为引导……”
“用受害者的情感数据,去唤醒受害者?”苏怀瑾冷笑,“这像话吗?”
“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
“有效?”王大爷拄着拐杖站起来,“我老伴就是被你们那个‘有效’的方法害成这样的!现在还来?”
金代表后退一步。
“请大家冷静。董事会已经决定,对所有受害者家庭进行经济补偿……”
“钱能买回我妈妈吗?”一个年轻女人哭喊。
“钱能让我父亲醒来吗?”一个中年男人吼。
人群往前涌。
金代表的律师挡在前面:“请大家保持理智!冲击代表是违法的!”
“那你们违法做实验呢?”陈医生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是医学部的心理医生,陈敏。昨天我调阅了那八百多人的病历,发现一个共同点:他们在接受‘情感提升服务’前,都做过一项特殊的测试。”
“什么测试?”我问。
“‘五维能力模型’评估。”陈医生打开文件夹,“星核系统内部有一个评估体系,从五个维度衡量一个人的‘综合生命质量’:生理健康、情感丰富度、社会连接、认知能力、精神追求。得分越高,系统提供的服务就越‘个性化’。”
金代表想说话,被律师按住。
陈医生继续:“但问题在于,这个模型有个隐藏规则:如果一个人在某个维度得分过低,系统会判断‘投入产出比不划算’,从而降低服务优先级,甚至……建议转入‘情感蒸馏’队列。”
房间里炸了。
“什么意思?”王大爷声音发抖,“分低就不配被好好照顾?”
“不是这个意思……”金代表试图辩解。
“就是这个意思。”陈医生举起一份文件,“看这个:张秀兰,82岁,五维得分:生理健康63,情感丰富度41,社会连接22,认知能力55,精神追求18。系统备注:‘社会连接和精神追求维度低于阈值,建议考虑情感资源再分配’。”
“再分配是什么?”有人问。
“就是蒸馏。”林星核轻声说,“把她的情感数据提取出来,给得分更高的人用。”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
“畜生!”
“你们还是人吗?!”
金代表脸白得像纸。
“这是……这是技术决策,是为了整体福祉……”
“谁的福祉?”我走到他面前,“高得分者的福祉?那些‘优质生命’的福祉?”
“宇弦探员,请你理解,资源是有限的……”
“所以你们就给生命打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82岁的张秀兰,社会连接得分22。为什么?因为她老伴死了十年,子女在国外,唯一的朋友是小区里的流浪猫。这22分,是她每天去喂猫攒下的。现在你们说,22分太低,她的情感不配保留?”
金代表说不出话。
女助理在发抖。
律师合上文件夹,低声说:“金代表,我们该走了。”
“走?”王大爷挡住门,“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对!说清楚!”
人群围上来。
金代表慌了。
“大家……大家听我说!这个模型……这个模型是林怀远教授设计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林星核。
“你说什么?”她问。
“五维能力模型,是林教授十年前提出的。”金代表像抓到救命稻草,“他说,为了更好地分配资源,需要科学评估每个人的‘生命质量’。我们只是……只是执行他的理念。”
林星核看向我。
我摇头。
林教授的备忘录里没提过这个。
“证据。”我说。
女助理赶紧调出文件。
投影墙上出现一份扫描文档。标题是:《基于五维能力模型的康养资源优化方案》。署名:林怀远。日期:2053年。
林星核走近看。
她的手指划过投影上的字迹。
“是父亲的笔迹。”她声音很轻,“但……这不是他的理念。”
“白纸黑字!”金代表说。
“笔迹是真的,但理念是歪曲的。”林星核转身,“我父亲确实提出过评估模型,但目的是‘识别需求’,不是‘筛选价值’。他说过:得分低的人,不是不值得,而是更需要。”
“有证据吗?”律师问。
林星核沉默。
她没有。
金代表松了口气。
“所以你看,我们也是按创始人的理念……”
“创始人理念在进化。”苏怀瑾开口,“林怀远后来意识到这个模型的危险性,所以设计了道德锁来限制它。你们只记住了前半句,忘了后半句。”
“后半句是什么?”王大爷问。
苏怀瑾走到投影前,指着那份文件。
“这份方案的最后一页,应该有一段话,但被删除了。”
金代表脸色又变了。
“你怎么……”
“因为我在场。”老人看着他,“2053年那次会议,我就在。林怀远说完方案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个模型有个致命问题——它假设五个维度是独立的。但实际不是。一个老人的社会连接得分低,可能是因为身体不好出不了门。身体好了,分数自然上去。如果我们因为分数低就减少投入,那就是恶性循环。’”
她顿了顿。
“所以他在最终版本里加了一段话:‘五维能力模型必须动态评估,并且永远要记住:低分不是淘汰的理由,是投入的信号。科技的责任不是筛选谁更值得活,是让每个人都活得更有尊严。’”
“那段话在哪?”我问。
“被董事会删了。”苏怀瑾说,“他们认为那段话‘不经济’。”
房间里一片骂声。
金代表想往外挤,但被人墙挡住。
“让开!”律师喊,“否则我报警了!”
“报啊!”一个儿子吼,“让警察来看看你们干的破事!”
眼看要失控。
我走到中间。
“安静!”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我看着金代表。
“金代表,你今天来,本来想说什么?”
他喘着气,整理领带。
“董事会……董事会愿意妥协。我们同意成立家属监督委员会,也同意修改系统。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八百多人……如果最终醒不过来,公司不承担无限责任。我们会一次性补偿,然后……停止治疗。”
“放弃他们?”陈医生问。
“医学上,有些情况……”
“我不同意。”我说。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我看向所有人,“今天在这里的人说了算。还有那些没在这里,但同样受影响的人说了算。”
金代表笑了,带着讽刺。
“宇弦探员,你理想主义过头了。三千七百万人,你怎么让他们‘说了算’?投票?听证会?别天真了。”
“不投票。”我说,“我们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我走到投影前,关掉那份文件。
“五维能力模型,你们说很科学,对吧?”
“……对。”
“那我们用事实检验它。”我调出另一份资料,“这是过去一年,系统根据五维评分做出的服务调整记录。我们挑一百个案例,看看那些‘低分者’后来怎么样了。”
女助理想阻止,但晚了。
数据已经投出来。
案例一:李桂芳,79岁,社会连接得分19。系统建议“减少社交互动服务,转为基本生理照护”。结果:三个月后,李桂芳情感丰富度得分从45降到31。备注:“情绪持续低落,建议心理干预”。
案例二:赵建国,81岁,精神追求得分11。系统判定“无提升价值”,停止文化娱乐服务。结果:两个月后,认知能力得分下降18%。备注:“出现早期痴呆症状”。
案例三、四、五……
每一条记录,都像一记耳光。
金代表的脸越来越白。
“这些……这些是个例……”
“一百个个例?”林星核问,“而且都是同样的模式:一个维度得分低,系统减少投入,然后其他维度也跟着下降,形成死亡螺旋。”
她调出统计图。
“看这里:所有五维总分低于200的老人,在接受系统‘优化服务’后,一年内总分平均下降23%。而总分高于300的老人,平均上升7%。差距越拉越大。”
房间里,有人哭了。
“我妈妈……我妈妈就是分数低……”一个女人抽泣,“机器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我还以为是她情况好转了……”
“他们没说……”一个儿子握紧拳头,“他们只说‘系统会根据需要自动调整’……”
金代表后退,撞到墙上。
“这……这需要进一步研究……”
“研究够了。”我关掉投影,“五维模型已经坍塌了。它不但没能优化资源,反而制造了新的不平等。现在的问题不是修修补补,是推倒重来。”
“怎么重来?”年轻律师问。
“从承认错误开始。”我看着金代表,“董事会必须公开承认五维模型的缺陷,撤销所有基于该模型的服务调整,并且……对那些因此受损的老人进行特殊补偿。”
“不可能!”金代表脱口而出,“那意味着公司要承认系统性错误,股价会崩盘!”
“股价比人命重要?”
“公司倒了,三千七百万人谁来照顾?”
“所以你们就绑架他们?”苏怀瑾的木杖重重顿地,“用‘大而不能倒’来要挟?”
金代表说不出话。
这时,门又开了。
老陈头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两个老人,一个坐轮椅的中年女人。
“抱歉来晚了。”老陈头说,“路上接了人。”
金代表看到轮椅上的女人,眼睛瞪大。
“墨……墨小姐?”
女人抬起头。她很瘦,几乎皮包骨,但眼睛很亮。
“金叔叔,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呼吸机的辅助音。
墨子衡的女儿。
她怎么来了?
老陈头解释:“我去医院看她,告诉她今天的事。她说要来。”
“这太危险了!”金代表冲过去,“你的身体状况……”
“再危险,有那八百多人危险吗?”墨小姐看着他,“金叔叔,我爸爸做的事,我都知道了。但我想说:五维模型,我也测过。”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时候?”林星核问。
“三年前。”墨小姐操作轮椅到前面,“爸爸想用系统给我最好的照顾,所以给我做了全面评估。结果:生理健康得分5,情感丰富度89,社会连接35,认知能力92,精神追求78。”
她笑了笑。
“系统建议:鉴于生理健康维度极低,建议将情感资源优先分配给‘更有康复潜力’的对象。换句话说:我情感丰富,但我身体太差,不配享受那么多情感服务。”
金代表僵在原地。
“你爸爸……同意了?”
“他删了那条建议。”墨小姐说,“但他没删模型。现在想想,如果我不是他女儿,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病人,我的机器人会不会也被调走?会不会也变成‘低优先级’?”
没人回答。
墨小姐看向林星核。
“林姐姐,我见过你爸爸。他来看过我,给我讲故事。他说过一句话:‘科技应该填平沟壑,不该挖深沟壑。’五维模型在挖沟壑,你知道吗?它在告诉人们:你分数低,你活该。”
林星核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
墨小姐又看向金代表。
“金叔叔,你也有父母吧?”
金代表嘴唇动了动。
“有。”
“如果他们老了,得分低了,你希望系统怎么做?放弃他们?还是更努力地帮他们?”
长久的沉默。
金代表低下头。
然后他抬头。
“董事会……不会同意的。”
“那就换掉董事会。”墨小姐说得很平静,“我爸爸的股份,加上林教授留给星核姐姐的股份,再加上员工持股计划……够不够发起特别股东大会?”
女助理快速计算。
“理论上……够。但需要时间。”
“我们有时间吗?”王大爷问,“那八百多人有时间吗?”
金代表深吸一口气。
“我……我回去汇报。但别抱希望。”
“我们抱希望。”我说,“但也做准备。”
他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
墨小姐突然咳嗽起来。
陈医生赶紧过去。
“没事……”墨小姐摆摆手,“就是有点累。”
“我送你回去。”老陈头说。
“等等。”墨小姐拉住林星核的手,“林姐姐,我爸爸……他会坐牢吗?”
林星核蹲下,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但他做的事,确实错了。”
“我知道。”墨小姐轻声说,“但他爱我。用错了方式,但还是爱。你能……稍微原谅他一点吗?”
林星核沉默。
然后她说:“我原谅他作为父亲的那部分。但作为科学家、作为总监的那部分,需要法律审判。”
墨小姐点头。
“够了。谢谢。”
她被推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
有了重量。
王大爷先开口。
“那小姑娘……多大?”
“二十七。”陈医生说,“病了十九年。”
“造孽啊。”老人摇头,“大人造的孽,孩子受罪。”
苏怀瑾走到窗前。
“五维模型坍塌了,但问题还在:怎么公平地分配资源?怎么在有限条件下,让每个人都被善待?”
“也许该换个思路。”年轻律师说,“不评分,不排名,只问需求。”
“需求也分轻重缓急。”
“那就让需要的人自己说。”我说,“建立直接反馈通道。老人觉得服务不够,可以直接申请调整。不需要系统猜,不需要模型算。”
“但有人会乱申请。”
“所以需要社区审核。”林星核说,“让邻居、护工、家属一起评估。人看人,比机器看数据准。”
“听起来很慢。”
“但很温暖。”王大爷说,“我老伴以前总说,她不需要机器人多聪明,只需要它记得她怕冷,记得她讨厌胡萝卜,记得她孙子的小名。这些事,分数能算出来吗?”
算不出来。
这就是问题。
五维模型试图量化人性。
但人性里有些东西,无法量化。
比如一个老人喂猫时的微笑值多少分。
比如一个病人忍着痛听故事时的坚强值多少分。
比如一个女儿握着昏迷母亲的手,那温度值多少分。
分不出来。
所以模型坍塌了。
不是技术问题。
是根本方向错了。
夕阳西下。
人们陆续离开。
走之前,每个人都过来握手。
“谢谢你们。”
“继续干。”
“别放弃。”
最后只剩下我们几个。
林星核收拾东西。
“宇弦。”
“嗯?”
“父亲那份被删除的话……你能背出来吗?”
我回忆苏怀瑾说的。
“大致能。”
“说一遍。”
我看着她。
然后慢慢说:
“五维能力模型必须动态评估,并且永远要记住:低分不是淘汰的理由,是投入的信号。科技的责任不是筛选谁更值得活,是让每个人都活得更有尊严。”
她听完,闭上眼睛。
“这才是他。”
“嗯。”
“那我们继续?”
“继续。”
窗外的城市亮起灯火。
三千七百万个故事在继续。
有的温暖。
有的艰难。
但都在继续。
五维模型坍塌了。
但人还在。
人在,路就在。
我们收拾好东西,走出活动中心。
夜空中有星星。
很少。
但够亮。
够指引方向。
走向下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