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
陌生号码。
“喂?”
“陈、陈老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
“求您救命……”他好像快哭了,“我老婆……我老婆她不太对。衣柜……衣柜里总有声音。”
“什么声音?”
“婴儿哭。”
他咽了口唾沫。
“可是我们没孩子。从来都没有。”
我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黄昏了。
影墟的涟漪,又在寻常人家里荡开了吗。
“地址。”
我说。
他报了个小区名字。
很普通的地方。
“守着您妻子。别开衣柜。等我。”
我挂了电话。
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用旧绸布包着的罗盘。
定墟仪。
冰凉的青铜触感。
指针微微颤着,指向东南。
果然。
我叹了口气。
拎起那个总放在门边的帆布包。
下了楼。
路灯刚亮。
王铁山的出租车就停在老位置。
他摇下车窗。
“有活儿?”
“嗯。锦绣花园。”
他二话没说,开了门。
车子驶入车流。
“这次是什么情况?”
他问。
“婴灵。”
我说。
他皱了皱眉。
“又是没超度的?”
“不一定。”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电话里那男人说,他们没孩子。但哭声在衣柜里。”
“衣柜?”
王铁山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地方……可不只是放衣服的。”
是啊。
在许多老派人的观念里,衣柜是半个家神。
尤其女人的衣柜。
藏着嫁衣。
藏着体己。
藏着时光。
也藏着一些……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我按地址找到那栋楼。
七层。
没有电梯。
楼道里灯光昏暗。
我能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
香火味里混着别的。
像是旧棉絮受潮的气味。
敲门。
门很快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眼眶深陷。
“陈老?”
“是我。”
他赶紧让开。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过于干净了。
茶几上一点灰尘都没有。
沙发上铺着整齐的罩布。
但空气是凝滞的。
像一潭死水。
“我姓张,张明。”
男人搓着手。
“我妻子在卧室。她……她不肯出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问。
“大概半个月前。”
他引我往里走。
“先是晚上睡不安稳。说做梦,总梦到小孩。后来……后来就说听见哭声。”
“只在晚上?”
“嗯。天一黑就开始。先是小声哼唧,然后就越哭越厉害。到后半夜,撕心裂肺的。”
他声音发颤。
“我们去医院查过。心理科也看了。药吃了,没用。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导致的幻听。可……可我也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
“陈老,我也听见了。不是幻觉。那声音真真切切,就是从衣柜里传出来的。”
卧室门关着。
我抬手,轻轻敲了敲。
“李女士?”
里面没有回应。
张明压低声音。
“她现在很少说话。整天就坐在床上,盯着衣柜看。饭也吃得少。”
我握住门把手。
推开门。
房间拉着厚重的窗帘。
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昏黄的光晕里,一个女人抱着膝盖坐在床角。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很多。
头发松散。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
那里立着一个老式的双开门衣柜。
深红色漆面。
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铜制的拉手泛着暗光。
“李女士。”
我又叫了一声。
她缓缓转过头。
眼神空洞。
“你听见了吗?”
她问。
声音很轻。
“什么?”
“他在哭。”
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他冷。他说他冷。”
张明在我身后吸了口凉气。
我走近几步。
没有立刻靠近衣柜。
而是先看了看房间的布局。
床的位置。
窗的朝向。
梳妆台上摆的东西。
一面圆镜。
几瓶护肤品。
一个相框。
我拿起相框。
里面是张明和他妻子的结婚照。
两人笑得很幸福。
背景是海边。
等等。
我眯起眼。
照片里,李女士的手下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那个姿势……
“你们之前怀过孩子吗?”
我问张明。
他脸色一白。
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床上的李女士却说话了。
“怀过。”
她依旧盯着衣柜。
“三个月的时候,没了。医生说是胚胎停育。做了清宫手术。”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之后,我们就再也要不上了。”
“多久前的事?”
我问。
“五年。”
张明接过话,声音干涩。
“整整五年了。我们试过很多方法。中医西医都看了。没用。本来……本来都快放下了。可最近……”
他看向衣柜。
眼神里有了恐惧。
“您觉得,是那个孩子……回来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走到衣柜前。
定墟仪的指针开始轻微转动。
不是剧烈的震颤。
而是缓慢的,犹豫的摇摆。
像在试探什么。
我把手贴在柜门上。
木头冰凉。
但仔细感受,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
不是心跳。
是更模糊的震颤。
像水波在极深的潭底荡漾。
“衣柜里除了衣服,还放了什么?”
我问。
“就是些旧东西。”
张明说。
“被褥。换季的衣服。还有……我妻子的一些嫁妆。”
“嫁妆?”
“嗯。她娘家给的。几个木盒子。里面有些银饰,还有她姥姥传下来的一对玉镯子。不值什么钱,就是留个念想。”
“打开看过吗?”
“最近没有。”
他摇头。
“哭声出来以后,我们都不敢开这个柜子了。”
我退后一步。
“把窗帘拉开。”
张明愣了愣。
“现在?”
“对。”
他走过去,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窗外已是夜色浓重。
对面楼的灯火零星亮着。
月光渗进来。
给房间罩上一层青白。
几乎就在光线照进来的瞬间——
呜哇……
一声细微的,像是被闷住的哭声,从衣柜深处传了出来。
张明猛地一哆嗦。
床上的李女士却坐直了身体。
“你听。”
她说。
眼睛亮了。
“他在叫我。”
哭声断断续续。
很虚弱。
但确实存在。
不是幻听。
是某种……残响。
我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小包朱砂。
混着香灰。
在衣柜门前的地板上撒了一条细线。
然后示意张明。
“开柜门。”
“现、现在?”
他脸都白了。
“开。”
我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他颤抖着伸出手。
握住铜拉手。
深吸一口气。
猛地拉开——
柜门吱呀一声敞开。
里面整整齐齐挂着衣服。
下层码着被褥。
角落堆着几个褪色的红木盒子。
什么都没有。
没有婴儿。
没有异象。
但哭声……更清晰了。
呜哇……呜……
像是从那些叠好的被褥里透出来的。
又像是从木头本身的纹理中渗出来的。
李女士从床上爬了下来。
光着脚,走到衣柜前。
她蹲下身。
伸手去摸那些被褥。
“宝宝不哭。”
她轻声说。
“妈妈在这里。”
张明想拉她。
被我制止了。
我看着她的动作。
看着她把脸贴近那些布料。
表情是温柔的。
痴迷的温柔。
“陈老……”
张明焦急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
从包里又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面已经氧化得有些模糊了。
我咬破食指。
在镜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
然后对准衣柜内部。
缓缓移动。
当镜面扫过最下层那个最大的红木盒子时——
哭声骤然停了。
紧接着。
盒子自己动了一下。
很轻微。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李女士也看见了。
她伸手去够那个盒子。
“别碰!”
我喝道。
声音里带了一丝真力。
她僵住。
回头看我。
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
是困惑。
还有一丝……愠怒?
“那是我的。”
她说。
“我知道。”
我走近。
蹲在她旁边。
“但里面的东西,现在不只是你的了。”
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已经锈蚀了。
“钥匙呢?”
我问张明。
他愣愣地看着那个盒子。
“好像……在我妻子那边。她收着的。”
“李女士。”
我看着她的眼睛。
“把钥匙给我。”
她紧紧抿着嘴唇。
手护在盒子前。
像个守卫巢穴的母兽。
“你想对他做什么?”
她问。
“我想看看他。”
我放缓语气。
“看看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哭。为什么冷。”
她眼睛眨了眨。
有一瞬间的动摇。
“你不会伤害他?”
“不会。”
我说。
“我保证。”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把细小的钥匙。
递给我。
手指在发抖。
我接过钥匙。
插入锁孔。
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我掀开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
绒布上,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
一对银镯子。
一支凤头簪。
几枚老式的银元。
还有……
一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的小包袱。
巴掌大小。
我伸手去拿。
李女士呼吸急促起来。
“轻点。”
她说。
“他睡着了。”
我解开红布。
里面是一套极其迷你的婴儿衣服。
棉质的。
已经泛黄了。
手工缝制。
针脚细密。
衣服下面,还有一双虎头鞋。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做工精巧得令人心酸。
而在衣服和鞋子之间——
躺着一个用黑线缠成的小人偶。
没有五官。
只有大概的轮廓。
但能看出是婴儿蜷缩的姿态。
人偶的胸口处,贴着一小片褪色的符纸。
上面用朱砂写着什么。
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我拿起人偶。
很轻。
几乎没重量。
但就在我触碰到它的瞬间。
一股冰凉的,带着哀伤的意念,顺着指尖钻了进来。
不是攻击。
是倾诉。
是五年黑暗里积攒的……无尽的委屈。
“这是……”
张明凑过来看。
脸色变得更难看。
“这是什么鬼东西?”
“替身偶。”
我说。
“老法子。有些地方,如果孩子没保住,家里老人会偷偷做个这样的小偶,穿上提前备好的婴衣,放在母亲的嫁妆盒最底层。意思是,让孩子有个凭依,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等母亲下次怀上,这偶里的‘灵’就会转生过去。”
我顿了顿。
“但这法子……很险。做不好,容易招来别的东西。而且,如果母亲一直怀不上……”
“会怎样?”
张明声音发颤。
“这偶里的执念,会越来越深。”
我看着李偶。
她正痴痴地盯着那个人偶。
“它会以为自己真的活着。会想要被看见。被抚摸。被爱。尤其是……它最初凭依的,是母亲的血脉气息和思念。”
我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年,是不是经常动这个盒子?”
张明想了想。
“去年搬家的时候,收拾过一次。我妻子……她每次想孩子想得难受了,也会拿出来看看。摸摸那些小衣服。”
“每次她摸,都是在‘喂养’它。”
我说。
“她的思念,她的眼泪,她的不甘……都成了这偶里残灵的养料。五年。足够让它从一点模糊的残念,变成有感知的‘东西’。”
“那哭声……”
“是它在表达。”
我把人偶放回盒子。
“它冷。因为它被困在黑暗里。它哭。因为它想要妈妈抱。”
李女士突然伸手,抢过人偶。
紧紧捂在胸口。
“妈妈抱。”
她喃喃说。
“妈妈在这里。不哭了。不冷了。”
人偶在她手里,竟然真的……渐渐安静下来。
那股哀伤的意念,也缓和了些。
张明看着这一幕。
眼圈红了。
“陈老……现在怎么办?把它……送走吗?”
“送不走。”
我摇头。
“它和你妻子的执念已经缠在一起了。强行超度,会伤她的魂。而且……”
我看着李女士抱着人偶的样子。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但无比真实的母爱。
“她未必愿意。”
“那总不能……一直这样啊。”
张明抓了抓头发。
“天天晚上哭。我妻子精神也越来越差。再这样下去,我们俩都得垮。”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夜色。
定墟仪的指针,还在微微颤动。
但方向变了。
不再指向衣柜。
而是指向……李女士怀里的那个人偶。
“有个办法。”
我转身。
“但需要你们俩都同意。”
“您说。”
张明立刻道。
“让它‘住’出来。”
我说。
“不是困在盒子里。是给它一个……更合适的地方。”
“什么地方?”
“家里阳气最弱,但又最贴近‘生’气的位置。”
我环顾房间。
“比如……客厅的东南角。那里通常代表‘长女’或‘长子’的宫位。放一个小神龛。不要供神佛。就放这个人偶,和这套婴衣。每天上一炷安魂香。早晚各一次。”
张明愣了。
“这……这不是供起来了吗?”
“是安抚。”
我说。
“给它一个明确的‘位置’。让它知道,你们承认它的存在。但它不能干扰活人的生活。哭声必须停。晚上不能出来闹。”
我看向李女士。
“你愿意每天给它上香吗?”
她用力点头。
“愿意。”
“但有个条件。”
我语气严肃起来。
“你不能把它当真的孩子。不能整天抱着。不能跟它说话。上香的时候,心里默念安魂咒就行。其他时间,过你们正常的日子。”
我顿了顿。
“尤其是你,李女士。你必须开始正常生活。吃饭,睡觉,出门走走。如果你继续沉溺在这种幻觉里,它也会越来越强。到最后,可能真的会……反噬你。”
她身体抖了一下。
“反噬?”
“它毕竟是阴物。”
我声音放缓了些。
“爱会变成占有。思念会变成枷锁。你不想那样,对不对?”
她看着怀里的人偶。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把它放回了盒子里。
“我懂了。”
她说。
声音虽然还是轻,但有了些清醒的意味。
“那……具体要怎么做?”
张明问。
我花了半个小时。
教他们怎么布置那个小神龛。
用什么样的木料。
香炉的款式。
安魂香的配方。
以及每天上香的时辰。
最重要的是——
我当着他们的面,在那个人偶的背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很小的固灵符。
这个符不会伤害它。
但会限制它的活动范围。
只能在神龛周围三尺内。
不能进卧室。
不能靠近人。
做完这一切。
已经夜深了。
我收起东西。
准备离开。
李女士送我到门口。
她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些。
“陈老。”
她叫住我。
“它……会一直存在吗?”
“不会。”
我说。
“等你们真正放下。等你们的生活被新的记忆填满。等它的执念慢慢消解……它会自己消散的。像晨露一样。”
“那要多久?”
“看你们。”
我看着她。
“也看它。”
她低下头。
“谢谢您。”
“不谢。”
我摆摆手。
“记住我的话。过好你们的日子。那就是对它最好的供养。”
下了楼。
王铁山的车还在等着。
“解决了?”
他问。
“暂时。”
我坐进车里。
“是个可怜东西。母亲的爱,有时候比诅咒还难解。”
车子发动。
驶入夜色。
我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家家户户。
谁知道里面藏着怎样的故事。
怎样的离别。
怎样的执念。
“下一站去哪?”
王铁山问。
“回家。”
我说。
“累了。”
他嗯了一声。
打开收音机。
里面正放着一首老歌。
轻轻的。
像摇篮曲。
我闭上眼。
仿佛还能听见那细微的哭声。
但这次。
哭声里,好像多了一丝……安宁。
也许。
这就是人间吧。
爱与执念交织。
离别与重逢并行。
而我们这些行走在影墟边缘的人。
能做的。
不过是给那些迷失的灵魂。
指一条回家的路。
哪怕那条路。
需要穿过漫长的黑暗。
电话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
另一个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
“喂?”
“是陈老先生吗?”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很急。
“我们剧团……剧团出事了。戏服……戏服自己会动。还会唱。”
我深吸一口气。
“地址。”
车子调转方向。
驶向下一个需要我的地方。
夜色还长。
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