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路边。
引擎熄了火。王铁山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捏得发白。车里没人说话。窗外的阳光刺眼,但车里冷得像冰窖。
陈老靠着椅背,闭着眼。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刻着疲惫和痛楚。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鸢发来的信息:“你们在哪?赵师傅怎么样了?”
我低头打字,手指有些僵:“出事了。赵师傅可能……没了。我们刚离开。”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过来:“……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注意安全。有情况联系。”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接下来怎么办?”王铁山闷声问,声音沙哑。
陈老缓缓睁开眼。“赵师傅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浪费。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他给的云端资料下载下来,仔细研究。还有那个DW-07的牌子,也要查。”
“去我那儿吧。”我说,“平安旅馆。虽然条件差,但暂时安全。”
王铁山点点头,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旅馆房间。陈老用我的笔记本电脑,输入赵师傅给的地址和密码。登录了一个非常隐蔽的私人云盘。
里面文件不多,但分类清晰。按照时间、地点、事件类型做了标记。每一条记录,都对应着档案馆里一份被“Z.Y”修改或删除的原始档案。
我们三人挤在狭小的房间里,一条条浏览。
越看,心越沉。
从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末,几乎每隔几年,就有一起或多起被掩盖的“异常事件”。地点遍布全市,但确实以玉带江沿岸,尤其是黑瞎子湾、老码头、以及几个老闸口、废弃渡口最为集中。
事件类型五花八门:集体幻觉、物品异常、生物变异、人员失踪、无法解释的物理现象……很多描述都含糊其辞,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诡异感,扑面而来。
其中一份六十年代的记录,提到了一个叫“顾家塘”的村子,位于黑瞎子湾上游不远。记载说村里连续三年新生儿畸形率异常高,且村民普遍做相似的噩梦,梦见“水里的东西爬上来”。后来村子整体搬迁,原址废弃。记录末尾有“Z.Y”的批注:“已处理。迁移完成。原址封锁。归档等级:绝。”
另一份八十年代初的记录,是关于一个在玉带江边捡到“会动的石头”的渔民。石头呈卵形,表面有天然纹路,但放在家里后,全家人都开始出现幻听,听到水流声和低语,石头自己还会在夜里挪动位置。记录显示石头被“有关部门”收走,渔民得到一笔补偿,签署了保密协议。批注是:“样本收容。后续观察:接触者无长期后遗症。归档等级:密。”
还有一份九十年代的,记录了一次“失败的考古勘探”。在黑瞎子湾对岸的山崖下,发现了一个疑似古代祭祀坑的洞穴,但勘探队进入后,设备全部失灵,队员出现短暂失忆和方向感错乱,被迫退出。洞穴后被封堵。批注:“地点标记。风险等级:中。暂不宜深入。归档等级:内。”
这些被尘封的碎片,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玉带江,尤其是黑瞎子湾一带,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异常”高发区。有东西在那里,或者,那里连接着别的地方。
而“Z.Y”这个神秘代号,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在系统地掩盖这些异常,同时又似乎在暗中调查、收容,甚至利用。
他们是谁?属于哪个部门?现在是否还存在?和现在的FICS是什么关系?和深海帷幕,又有无牵扯?
疑问太多。
“看这里。”陈老指着一条1995年的记录。
标题是:“关于‘顾氏祖宅’产权纠纷及后续处置的说明”。
内容很简短:顾氏祖宅位于老城区青石巷,始建于清末,产权原属顾氏家族。95年,顾氏最后一位直系后人顾云山去世,无子女,留下遗嘱将宅子赠予其私人律师周启明,但附有特殊条件。周启明接受赠与后不久,宅子发生“意外火灾”,损毁严重,周启明随后将地皮出售给一家开发商。记录末尾,“Z.Y”的批注是:“遗产涉及非常规条款,已监测。火灾原因存疑,但未发现异常能量残留。顾氏谱系断绝,事件终结。归档等级:低。”
“顾氏祖宅……青石巷……”王铁山想了想,“那地方我知道,早就拆了,现在是商业街。这记录有什么特别?”
“顾云山……”陈老沉吟着,“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快速在云盘里搜索“顾云山”。
果然,又跳出几条相关记录。
最早的一条是1978年。顾云山时年四十岁,是市博物馆的特聘顾问,专攻地方民俗和古文字。一次博物馆收购了一批“来源不明的古旧书卷”,顾云山负责整理。记录显示,他在整理过程中“突发急病”,住院月余,出院后辞职,变得深居简出,性情大变。批注:“接触潜在污染源(疑似影墟相关文本)。已隔离观察。未发现扩散迹象。目标后续行为无异常。归档等级:中。”
1985年,顾云山的妻子死于意外溺水,地点就在黑瞎子湾附近的一个小码头。记录称是“失足落水”,但补充了一句“据目击者称,落水前举止异常,似在寻找什么”。批注:“关联性存疑。已常规处理。归档等级:低。”
1990年,顾云山唯一的孩子,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在高考前夜失踪,再无音讯。记录只有寥寥几句,批注:“失踪原因不明。无异常迹象。按普通人口失踪处理。归档等级:低。”
然后是1995年,顾云山去世,遗嘱将祖宅赠予律师周启明,附有特殊条件。之后祖宅失火,周启明卖地。
一条条看下来,这个顾云山的一生,仿佛被一层诡异的阴影笼罩。他似乎接触过与影墟相关的东西,家人接连遭遇不幸,最后孤独死去,留下的遗嘱也透着古怪。
“特殊条件……”我指着那条记录,“遗嘱附带的特殊条件是什么?记录里没写。”
“也许,那个律师周启明知道。”陈老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我查查。”王铁山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我有个哥们儿在司法局,让他帮忙问问,有没有一个叫周启明的律师,大概六七十岁了。”
等待回复的间隙,我们继续浏览其他档案。
时间接近中午。
王铁山的手机响了。他接起,嗯嗯啊啊听了一会儿。
“好,谢了兄弟。”
挂断电话,他看向我们:“问到了。周启明,六十八岁,以前是‘正法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十年前退休了。不过,我那哥们说,这老头退休后还挺活跃,经常接一些……奇怪的私人委托,收费很高,在圈子里有点名气,也有人说他神神叨叨的。”
“有联系方式吗?”我问。
“住址有。电话我哥们没给,说老头脾气怪,不喜欢陌生人打电话。”王铁山报了个地址,在城西一个高档别墅区。
“去找他。”陈老站起身,“顾云山的遗嘱,还有那个‘特殊条件’,可能隐藏着什么。赵师傅的档案里特意记录了这件事,虽然归档等级是‘低’,但未必不重要。”
我们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开车前往城西。
别墅区管理严格,外来车辆需要登记。我们说是拜访周启明律师,保安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行。
按着地址,找到一栋独栋的三层别墅。中式风格,庭院深深,很安静。
按响门铃。
等了半分钟,对讲器里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哪位?”
“周律师您好,我们想向您咨询一些事情,关于顾云山先生。”我对着对讲器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不认识什么顾云山。你们找错人了。”声音冷淡。
“1995年,顾云山先生将青石巷的祖宅赠与您,附有特殊条件。”我继续说,“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有些事情想请教。或许,也关系到您自己。”
又是沉默。
更久一些。
然后,咔哒一声,院门自动打开了。
“进来吧。就你们三个?”声音从对讲器里传出。
“是。”
“直接进来,门没锁。”
我们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走进庭院。院子里种着些罗汉松和翠竹,打理得很精致。穿过青石板路,来到别墅正门前。
门虚掩着。
我们推门进去。
客厅很大,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古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一个老人坐在太师椅上,穿着灰色的中式褂子,头发花白,梳得整齐。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锐利,像鹰一样打量着我们。
他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我们坐下。
“周律师,打扰了。”陈老先开口。
周启明摆摆手,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扫过。“你们不是普通人。身上有‘味道’。”他顿了顿,“顾云山的事,过去二十多年了。你们为什么现在来问?”
“我们查到一些旧档案,关于顾云山先生,还有他留给您的遗嘱。”我直接说,“档案被修改过,但提到了遗嘱有‘特殊条件’。我们想知道,那是什么条件?”
周启明盯着我,手指轻轻敲着拐杖头。“你们是什么人?警察?还是……‘那边’的人?”
“我们不属于任何官方机构。”我说,“我们处理一些……‘非常规’事件。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可能和过去被掩盖的东西有关。顾云山先生,似乎接触过一些不寻常的事物。”
周启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自嘲。“二十五年了。我以为这个秘密,会跟着我进棺材。没想到,还是有人找上门。”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红木书柜前,打开一个隐藏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
走回来,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就是顾云山的遗嘱副本,以及附加条件协议。”他说,“你们自己看吧。”
我拿起文件袋,解开绕线。里面是几份已经泛黄的文件。
最上面是遗嘱正文,格式正规,内容简单:顾云山将名下位于青石巷的祖宅及宅内一切物品,赠与周启明律师。
下面是附加协议,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是顾云山的笔迹。
协议内容如下:
“受赠人周启明,需在接收赠与后,履行以下义务:
自接收之日起,需在祖宅内居住满七七四十九日,不得连续离开超过十二小时。
居住期间,每日子时(晚11点至凌晨1点),需在宅内‘听雨轩’中,点燃一支特制线香(随遗嘱附上),静坐一炷香时间。期间无论听到、看到任何异状,不得离开,不得回应。
四十九日期满后,需将宅内东厢房书桌下第三块地砖撬开,取出其下埋藏之物,于当年农历七月十五子时,携至黑瞎子湾‘望乡台’旧址,投入江中。
完成上述事项后,宅邸方可自由处置。
若未能履行以上任何一条,或对外泄露本协议内容,赠与自动失效,且受赠人需承担一切不可预知之后果。”
协议末尾,有顾云山和周启明的签名和指印。
日期是1995年3月。
我看完,抬头看向周启明:“您……履行了吗?”
周启明坐回太师椅,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履行了。”他声音干涩,“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签了那份协议,贪图那栋老宅。我以为只是些古怪的仪式,装神弄鬼。毕竟,顾云山晚年是有些神经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按照协议,住了进去。前半个月,一切正常。除了夜里点香静坐时,总觉得特别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你。但我撑住了。”
“后来呢?”王铁山问。
“第二十天开始,不对劲了。”周启明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夜里静坐时,开始听到声音。不是外面传来的,就在房间里。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又听不清说什么。还有……脚步声。很轻,在走廊里来回走。我遵照协议,不离开,不回应。但那滋味……真不是人受的。”
“看到东西了吗?”沈鸢轻声问。
周启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第三十五天。那天晚上,香烧到一半。我忽然看到,对面的墙壁上……浮现出一张脸。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女人,脸色惨白,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就叫出声。但想起协议,硬是咬着牙,闭上眼睛,熬到香烧完。”
“那是顾云山的妻子?”我问。
“我不知道。”周启明摇头,“我没见过他妻子。但那之后,怪事越来越多。夜里经常听到孩子的哭声,从很远的房间传来。宅子里的物品,会自己挪动位置。有时早上醒来,会发现客厅的椅子摆成了奇怪的形状。”
“您坚持了四十九天?”陈老问。
“嗯。”周启明苦笑,“最后那几天,我几乎没合眼。全靠一股狠劲撑着。四十九天期满那天,我立刻撬开了东厢房地砖。”
“下面埋了什么?”我们异口同声。
周启明起身,又从书柜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折叠起来的、暗黄色的绸布。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绸布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幅极其复杂、扭曲的图案。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符文。中心位置,标着一个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望乡台”。
图案的线条看着让人头晕。
“就是这个。”周启明说,“我按照协议,在当年农历七月十五子时,去了黑瞎子湾。我找了很久,才在一片悬崖下,找到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巨石,当地人叫它‘望乡台’。我把这绸布,还有当时点剩的半盒特制线香,一起扔进了江里。”
“然后呢?”王铁山追问,“扔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周启明脸上露出极度后怕的神情:“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江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把东西扔下去后,刚转身要走,就听到身后江水里,传来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冷笑的声音。很大,很清晰。我吓得腿都软了,连滚爬爬地跑回了车上。回去就大病一场,躺了半个月。”
“后来祖宅就失火了?”我问。
“对。”周启明点头,“病好后,我处理完一些手续,就打算把宅子卖了。还没找到买家,一天夜里,突然就起火了。火势非常猛,消防队赶到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幸好那天我不在。调查说是电线老化,但我心里清楚……那火,来得蹊跷。”
“您觉得,是协议里说的‘后果’?”陈老问。
“我不知道。”周启明疲惫地摇头,“协议我履行了,宅子也没了。我以为事情结束了。但这些年,我一直睡不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看着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闻到一股淡淡的、那种特制线香的味道。可我早就把剩下的香都扔了。”
他看向我们:“你们现在找来,是不是……事情还没完?那个绸布,那些仪式……到底是什么?”
“我们也在查。”我说,“顾云山接触过一些危险的东西。他的遗嘱,可能不只是转移财产那么简单。那份绸布上的图案,您还记得清楚吗?有没有副本或者照片?”
“没有。”周启明摇头,“顾云山叮嘱过,绝对不能复制或拍照。我当初也怕惹麻烦,照做了。但图案我大概记得一些,主要是中间那个‘望乡台’的位置,还有几条像水路的线条。”
“能画下来吗?”我问。
周启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找来纸笔,凭借记忆,勾勒了一个简单的草图。
确实像是一幅简陋的地图。中心是“望乡台”,在黑瞎子湾某处。从那里延伸出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指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条线,蜿蜒向上,指向一个标注为“源”的点。另一条线向下,指向一个标注为“墟”的点。还有几条线指向其他方向,但符号模糊,难以辨认。
“源……墟……”陈老盯着草图,若有所思。
“顾云山还留下别的东西吗?”我问,“比如笔记,或者其他遗物?”
周启明想了想:“宅子烧了,里面的东西都没了。顾云山生前的一些私人物品,在他去世前就处理了。我只在办理赠与手续时,去过他当时租住的一个小房子,很简陋,没什么东西。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他当时交给我一个很小的铁盒子,说是和遗嘱一起的,等我完成所有事项后才能打开。但后来事情太多,我又病了一场,就把这事忘了。那个铁盒子……好像被我收在车库的旧物箱里了。”
“能找出来看看吗?”我立刻问。
周启明站起身:“跟我来。”
我们跟着他,从客厅侧门出去,走到相连的车库。
车库里停着一辆旧车,堆着不少杂物。周启明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生锈的铁皮盒子。
盒子没有锁,但锈死了。王铁山找了把螺丝刀,用力才撬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黑白老照片。一个薄薄的小笔记本。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背景是青石巷祖宅门口。男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面容清瘦,正是顾云山。女人温婉,男孩笑得灿烂。这是他们全家福。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民国三十七年秋,摄于故宅前。云山、婉君、衡儿。”
顾云山的妻子叫婉君,儿子叫衡儿。
笔记本很小,只有十几页。翻开,里面是顾云山记录的零散文字。有些是日常开支,有些是读书笔记。但最后几页,字迹变得非常凌乱、潦草,像是在极度痛苦或恐惧中写下的。
“……又听到了,水声,还有低语……在墙里,在地下……婉君说我疯了,可我真的听到了……衡儿也听到了,他害怕……”
“……那些书卷……不该看的……它们活了……它们在说话……告诉我‘钥匙’……‘门’……”
“……婉君死了……不是意外……水里的东西带走了她……它们要我……要我继续……”
“……衡儿不见了……我找遍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张画……画的是水下的眼睛……很多眼睛……他在哪儿?我的衡儿……”
“……时间不多了……它们催我……‘仪式’必须完成……把‘路引’交给‘信使’……‘信使’会带它去‘门’那里……‘钥匙’需要‘路引’才能找到‘锁孔’……”
“……对不起……婉君……衡儿……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打开‘门’,也许你们还能回来……也许……”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张:“它们……来了……”
我们看完,久久无言。
顾云山果然接触了与影墟相关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些“古旧书卷”。他被污染了,家人因此遭难。他被那些“低语”逼迫,进行某个“仪式”。遗嘱和附加协议,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路引”应该就是那个绸布地图。“信使”是周启明律师。“门”在哪里?黑瞎子湾的“望乡台”?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钥匙”又是什么?
“顾云山说的‘它们’,是什么?”周启明声音发抖,“这遗嘱……这协议……我是不是……被利用了?我帮‘它们’送了东西?”
“很可能。”我合上笔记本,“顾云山被某种存在影响,他的遗嘱是仪式的一环。您把绸布投入江中,可能完成了某种‘定位’或者‘献祭’。”
周启明脸色惨白,瘫坐在旁边的旧轮胎上。“那……那我会怎么样?它们还会找我吗?”
“不一定。”陈老安慰道,“您完成了任务,或许对‘它们’来说,已经没用了。但您这些年感觉到的窥视和香味,可能是一些残留的影响。”
“我们得找到那个‘望乡台’,还有绸布地图指示的其他地方。”我说,“顾云山的仪式可能没有完成,或者,只是更大计划的一步。最近黑瞎子湾的异动,还有深海帷幕的活动,可能都和这个有关。”
“深海帷幕?”周启明茫然。
“另一个组织,也在寻找‘钥匙’和‘门’。”我简单解释,“周律师,这些事您别再对任何人提起。为了您的安全。这个铁盒子和里面的东西,我们暂时带走,可以吗?”
周启明连忙点头:“拿走,都拿走!我再也不想碰这些鬼东西了!”
我们收好照片和笔记本,向周启明道谢,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周启明忽然又叫住我们。
他脸上挣扎了一下,低声说:“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能……可能没什么关系。”
“您说。”
“大概五年前,有个男人来找过我。”周启明回忆道,“三十多岁,穿着很讲究,说话文质彬彬。他说他是顾云山远房亲戚的后代,想了解顾云山晚年的一些情况,特别是关于祖宅和遗嘱。我当时心有余悸,没敢多说,只给了他一些公开的法律文件复印件。他好像有点失望,但也没纠缠,就走了。”
“他叫什么名字?有留下联系方式吗?”我问。
“他说他姓林,叫林……林什么来着?”周启明皱眉苦思,“对了,林牧之。对,林牧之。没留联系方式。”
林牧之?
我迅速在脑子里搜索。没印象。
“他长什么样?”
“个子挺高,瘦,戴金丝眼镜,皮肤很白,看起来像个学者或者老师。”周启明描述。
我们记下。谢过周启明,离开了别墅。
回到车上。
“林牧之……”王铁山念叨,“没听说过。会是深海帷幕的人吗?还是‘Z.Y’的人?”
“都有可能。”陈老说,“看来,顾云山这条线,不止我们在查。”
“现在我们有草图,有顾云山的笔记。”我说,“下一步,得去黑瞎子湾,找到那个‘望乡台’,看看二十多年前周启明扔下绸布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情况。”
“会不会很危险?”沈鸢担忧,“昨晚刚出了那么大事。”
“危险也得去。”王铁山说,“不然怎么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
“今天来不及了。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去。带上必要的东西。”我说,“另外,还得查查这个‘林牧之’。”
我们回到平安旅馆。
陈老开始对照顾云山的草图,研究赵师傅档案里关于黑瞎子湾的地形和历史记载。
王铁山继续动用关系,查“林牧之”这个名字。
我则反复看着顾云山那本笔记的最后几页。
“钥匙需要路引才能找到锁孔……”
路引是绸布地图。钥匙是什么?在哪里?
深海帷幕在拍卖会上拍下古卷,试图争夺古画。那些“禁忌物”,会不会也是某种“路引”?或者,是“钥匙”的一部分?
当铺掌柜说过,近期有人典当或赎取与“古老水裔”、“深渊通路”相关的物品。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玉带江水下,某个古老的“门”。
而“钥匙”,就是打开那扇门的东西。
顾云山被逼迫进行仪式,送出“路引”。
深海帷幕在积极收集相关物品和信息。
“Z.Y”在长达半个世纪里系统性地掩盖和监测异常。
还有“摆渡人”、董三娘、李道长这些势力若隐若现。
这张网,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紧。
手心的印记,忽然微微刺痛了一下。
我摊开手掌。
那淡红色的印痕,边缘延伸出的细密纹路,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像是一幅微缩的、未完成的图案。
我心中一动,拿出顾云山绘制的草图复印件,对比着手心的印记。
纹路走向……似乎有某种隐约的相似?
但又说不清具体。
难道这“车票”印记,也和“路引”、“钥匙”有关?
我正沉思,手机响了。
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我迟疑了一下,接通。
“陈先生吗?”一个温和、带着书卷气的男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我姓林,林牧之。”对方微笑着说,“听说,您今天下午去拜访了周启明律师?关于顾云山先生遗嘱的事?”
我心中一凛。
他怎么会知道?而且这么快就打来电话?
“林先生有什么事?”我保持平静。
“有些关于顾云山先生,以及他留下的东西,想跟陈先生聊聊。”林牧之语气诚恳,“不知道陈先生是否方便?我们可以见个面。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是想……交换一些信息。”
“你想交换什么信息?”
“关于‘望乡台’,关于‘路引’,还有……‘钥匙’。”林牧之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手上有顾云山的笔记和草图。我也有一些你们可能感兴趣的东西。比如,‘Z.Y’这个代号的真实含义,以及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握紧了手机。
这个林牧之,知道得不少。
见,还是不见?
“时间,地点。”我决定冒险。
“今晚八点,城南‘知鱼咖啡馆’,二楼雅座。我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一个人。”林牧之说。
“好。”
挂了电话,我把情况告诉陈老和王铁山。
“肯定是陷阱!”王铁山立刻反对。
“未必。”陈老沉吟,“他主动提到‘Z.Y’,可能真的知道些什么。而且,他选择公开场合见面,应该不至于当场动手。”
“我单独去。”我说,“你们在外围接应。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太危险了。”沈鸢说。
“我们没太多选择。”我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线索太散,敌人太多。这个林牧之,可能是突破口。”
晚上七点半。
我提前来到“知鱼咖啡馆”。在马路对面观察了一会儿。咖啡馆生意不错,人来人往。二楼窗户亮着灯,能看到一些客人的剪影。
我绕到后面巷子,从安全通道上到二楼,在楼梯口扫视。
靠窗的一个雅座,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正看向窗外。
和林牧之描述一致。
我走了过去。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陈先生?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我点了杯水。
林牧之大约三十五岁左右,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确实像个学者。但眼神深处,有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没想到陈先生这么年轻。”他微笑道。
“林先生找我来,想说什么?”我直接问。
“不急。”林牧之搅动着咖啡,“先确认一下。顾云山的笔记和草图,在你们手上,对吧?”
“是又如何?”
“我想跟你们做个交易。”林牧之收敛笑容,变得认真,“我用‘Z.Y’的情报,换顾云山草图的一个副本,以及笔记里关于‘路引’和‘钥匙’描述的全部内容。”
“你为什么需要这些?”
“因为,”林牧之推了推眼镜,“我在找我的曾外祖父。”
我一愣。
“顾云山,是我的曾外祖父。”林牧之平静地说,“我的母亲,是他失踪的儿子顾衡的女儿。也就是说,我是顾云山的曾外孙。”
这完全出乎意料。
“顾衡失踪时只有十七岁,怎么会有女儿?”我质疑。
“我母亲是遗腹子。”林牧之说,“我外婆,是顾衡失踪前交往的女友。顾衡失踪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不敢声张,偷偷生下了我母亲,独自抚养。后来改嫁,我母亲跟着继父姓林。这些事,顾云山直到死都不知道。他以为顾家绝后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我母亲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一直想弄清楚外公失踪的真相,还有曾外祖父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能力有限,直到去世,也没查到多少。这个遗愿,落在了我身上。”
“所以你调查顾云山,寻找遗嘱和‘路引’?”我问。
“对。”林牧之点头,“我查到周启明律师,但当时他守口如瓶。我只能继续从其他方面调查。直到最近,我发现你们也在查这件事,而且似乎有了进展。所以,我想跟你们合作。”
“你刚才说,你知道‘Z.Y’的情报?”我切入正题。
“是。”林牧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Z.Y’,不是一个代号,是一个机构的简称。全称是‘中央异常现象调查与归档办公室’。成立于建国初期,直属最高层,权限极高,专门负责调查、评估、归档和有限度干预全国范围内的‘异常事件’。他们不公开,独立于任何常规部门,人员来自各行各业精英,背景复杂。”
中央异常现象调查与归档办公室?Z.Y?
“这个机构现在还存在吗?”我问。
“名义上,九十年代末就撤销了,并入新成立的‘民俗事务调查与维稳局’,也就是FICS。”林牧之说,“但实际上,‘Z.Y’的核心人员和部分职能,并入了FICS的一个绝密部门,代号‘零组’。郑毅局长,曾经就是‘Z.Y’的资深外勤。‘零组’直接对他负责,权限甚至高于FICS明面上的其他部门。他们继续着‘Z.Y’的工作:掩盖、收容、研究,并在必要时,与某些‘异常存在’或组织进行有限度的……合作或交易。”
我心中震动。原来如此。FICS和“Z.Y”有这种渊源。郑毅的背景,也比我们想的更深。
“有限度的合作或交易?和谁?”我追问。
“比如,‘无常当铺’。”林牧之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我瞳孔一缩。
“你怎么知道当铺?”我盯着他。
“我调查‘Z.Y’的过程中,偶然接触到一些边缘信息。”林牧之说,“‘Z.Y’以及后来的‘零组’,一直和‘无常当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当铺提供某些难以获取的信息或物品,‘Z.Y’则在某些方面给予便利,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一种危险的平衡。”
我想起当铺掌柜留下的纸条:“游戏升级。棋子,也该换换了。”
难道掌柜指的“游戏”,不仅仅是影墟渗透现实,也包括这些隐藏在台面下的势力博弈?
“深海帷幕呢?‘Z.Y’和他们有关系吗?”我问。
“深海帷幕……”林牧之皱起眉头,“这是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组织。‘Z.Y’早期试图渗透和控制他们,但失败了。深海帷幕的理念和手段,与‘Z.Y’的‘控制与利用’原则有根本冲突。他们更像是一群追求‘升华’或‘毁灭’的疯子。‘Z.Y’将他们列为最高威胁之一,但同时也……觊觎他们掌握的一些关于影墟的深层知识。双方关系,是敌非友,但也有过秘密接触。”
信息量太大,我需要时间消化。
“你想用这些情报,换顾云山的资料?”我问。
“是的。”林牧之点头,“我曾外祖父的笔记和草图,对我很重要。我想知道,他到底发现了什么,我外公的失踪又意味着什么。另外,我也想找到那个‘门’和‘钥匙’。不是为了打开它,而是为了……彻底关闭它,或者,至少弄清楚真相,告慰我母亲和曾外祖父的在天之灵。”
他的眼神看起来很真诚。
但我无法完全信任他。他说的是真是假?有没有隐瞒?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可以理解。”林牧之并不意外,“我给你我的私人号码。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另外,提醒你们一句,小心‘零组’。郑毅在黑瞎子湾吃了大亏,他不会善罢甘休。而且,‘零组’对顾云山这条线,也一直有监控。你们去找周启明,可能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他拿出一张便签,写下一个号码,推给我。
然后站起身:“今晚就到这里吧。希望我们有机会合作。”
他结了账,朝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坐在原位,看着窗外的夜景。
林牧之的出现,带来了大量情报,但也让局面更加扑朔迷离。
顾云山的曾外孙?“Z.Y”和“零组”的真相?与当铺的默契?对深海帷幕的复杂态度?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沉重的拼图。
我需要和陈老他们商量。
我喝完杯里的水,也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夜风微凉。
手心的印记,又隐隐发热。
仿佛在提醒我,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