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站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刘老太太已经睡着了，手臂的石膏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护工小声说：“老太太刚才又惊醒一次，一直喊‘环来了’。”
“什么环？”
“发光的环。她说梦里那个环离她越来越近了。”
青鸾记下这个细节。她轻轻拉开病房门，准备去给老太太买点早餐。走廊长椅上坐着个人，是王老爷子，额头还贴着纱布。
“青鸾姑娘。”老爷子招手，“能跟你说句话吗？”
“您说。”
“我昨晚睡不着，把那天的事又想了一遍。”王老爷子压低声音，“那个冒充维修员的人，他离开时掉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小玩意儿。我当时没在意，捡起来想还给他，但他已经上车走了。”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个黑色的小设备，比打火机还小，“就是这个。”
青鸾接过来。设备很轻，外壳是磨砂塑料，侧面有个微型开关。没有品牌标志。
“我能留下这个吗？”
“你拿去吧。我留着也没用。”老爷子顿了顿，“青鸾，你说机器人还能回来吗？我一个人吃饭，总觉得缺点什么。”
“我们正在努力。”
离开医院，青鸾在车上仔细端详那个小设备。她试着拨动开关，没反应。可能是没电了。
手机响了。是烛幽。
“董事会这边很乱。”烛幽的声音很疲惫，“QL-2049的数据清空确实是用我的账号发的，但他们查不到具体来源。玄矶在帮我说话，但王董事坚持要报警。”
“那怎么办？”
“我争取到二十四小时。如果二十四小时内能找到真凶，就能证明我的清白。”烛幽顿了顿，“青鸾，你那边有发现吗？”
“王老爷子给了我一个东西。”青鸾描述那个小设备，“像是个电子设备，但没接口也没指示灯。”
“拍照片发给我。我让启明分析。”
青鸾拍了照发过去。等红灯的时候，她再次检查设备，发现在底部有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她用指甲撬了撬。
咔哒一声，外壳弹开了。
里面是微型电路板，焊着几个芯片。其中一块芯片上刻着编号：JGR-2037-B。
青鸾立刻拍照。同时她注意到，电路板边缘粘着一根很短的头发，金色的。
不是亚洲人的头发。
“烛幽，我打开了设备。里面有芯片编号，还有一根金发。”
“金发？拍特写。”
青鸾放大拍摄。那根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很细，像是女性的。
“设备你先保管好。我和董事会周旋完就过去找你。”烛幽说，“对了，素影联系你了吗？”
“没有。从昨晚就没消息。”
“她可能还在躲。你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青鸾看着那个设备，突然想到什么。她打开手机搜索JGR-2037-B。没结果。她换成图像搜索，拍芯片的照片上传。
搜索结果里跳出一个类似的产品页面。英文网站，标题是：“便携式生物信号干扰器，型号JGR-2037-B”。
产品描述写着：“用于临时阻断特定频段的生物电信号传输，有效范围三米。适用于实验环境或特殊情况下的信号隔离。”
制造商：新星科技实验室。地址：美国加州。
青鸾点进公司主页。新星科技，成立于五年前，专注于“脑机接口安全产品”。客户列表里包括多家研究机构和……几家养老科技公司。
没有昆仑医疗。
但有一家叫“银河康养”的公司，青鸾记得那是昆仑在欧洲的子公司。
她截屏保存。正要继续浏览，页面突然跳转，显示“404 页面不存在”。
刷新。还是404。
再搜索新星科技实验室，所有相关页面都打不开了。
“这么快……”青鸾喃喃道。对方发现她在查，立刻删除了信息。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
青鸾犹豫了一下，接听。
“青鸾女士吗？”一个男声，很标准的中文，但带点口音。
“你是谁？”
“我是赵锋的朋友。”对方说，“他现在很安全，但想见你一面。”
“赵锋？那个维修员？”
“对。他有重要信息要给你。关于那个干扰器，也关于你正在查的事。”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赵锋手里有陈清河的转账记录。陈清河每个月付钱让他修改机器人程序。”对方顿了顿，“如果你不想看，就算了。”
“在哪见面？”
“旧码头区，七号仓库。中午十二点。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青鸾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她打给烛幽，但电话占线。打给素影，关机。
她想了想，把设备照片、网站截屏和见面地址都发到加密邮箱，设定了三小时后的自动发送。如果她十二点半没取消，邮件会自动发给烛幽和素影。
然后她启动车子，朝旧码头区驶去。
路上她买了杯咖啡，强迫自己冷静。赵锋为什么突然要见她？如果是陷阱怎么办？
但陈清河昨晚确实承认雇了人修改程序。如果赵锋真有证据，也许能解开很多谜团。
十一点四十分，青鸾到了旧码头区。她把车停在远处，步行靠近七号仓库。
仓库门关着。青鸾绕到侧面，从破窗户往里看。里面堆着集装箱，光线很暗。
她推开门。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
“赵锋？”她小声喊。
没人回应。
青鸾打开手机手电筒，慢慢走进去。灰尘在光束里飞舞。
集装箱后面有动静。她停下脚步。
一个人影走出来。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左手虎口处确实有个月牙形伤疤。
“你是赵锋？”
“对。”赵锋看起来很憔悴，眼睛布满血丝，“青鸾女士，谢谢你能来。”
“你说有转账记录？”
“有。但我先得告诉你，陈清河骗了你。”赵锋靠着集装箱坐下，“他根本不是为了完成什么科学实验。他是为了钱。”
“什么意思？”
“那个‘情感共同体’是假的。”赵锋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所有数据最终都流向一个私人账户。账户持有人叫米切尔·罗斯，美国商人，专门倒卖稀有数据。”
青鸾接过U盘。“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负责数据中转。”赵锋苦笑，“我当过信号情报员，懂加密通信。陈清河雇我，就是看中我的技术。但我留了个心眼，偷偷复制了所有数据流日志。”
“数据卖给了美国人？”
“不止。”赵锋摇头，“罗斯只是个中间商。真正的买家……很神秘。付款用的是一种加密货币，完全匿名。但有一次，罗斯喝多了说漏嘴，说买家来自‘月亮背面’。”
“月球？”
“或者是代号。”赵锋咳嗽起来，“青鸾，那个干扰器，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青鸾拿出设备。
赵锋接过去，熟练地拆开电路板，指着某个芯片。“看这里，这个芯片是后加上去的。原装干扰器只能阻断信号，但这个改装版……能发送信号。”
“发送什么信号？”
“触发机器人特定行为的指令。”赵锋用指甲抠了抠芯片边缘，“那天在养老院，我就是用这个触发了机器人的清洁程序。但我设定的只是让它们去擦地，不是伤人！”
“那伤人的指令是谁发的？”
“不知道。”赵锋眼神里闪过恐惧，“我发完触发指令就离开了。但后来看监控，机器人在执行清洁程序时突然停顿了十七秒，然后动作就变了。有人在我之后，远程覆盖了我的指令。”
“所以事故是两拨人干的？你先触发机器人聚集，然后有人远程操控它们伤人？”
“对。”赵锋点头，“而且那个人用的控制端，在公司内部。因为只有内部系统才能实时覆盖我的低权限指令。”
青鸾想起烛幽查到的远程操控日志。“你能证明吗？”
“这个U盘里都有。”赵锋说，“时间戳、指令序列、IP地址……全在。但我现在不敢露面，陈清河在找我，昆仑的人也在找我。”
“为什么昆仑找你？”
“因为他们发现我在偷偷复制数据。他们以为我想勒索。”赵锋站起来，“青鸾，我把U盘给你。你把它交给警方，或者公开。但别说是我给的。”
“你去哪？”
“躲起来。等风声过了……”赵锋话没说完，突然脸色一变。
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赵锋抓起背包就跑。“从后门走！”
青鸾跟着他跑向仓库深处。后门被铁链锁着，但旁边有个破洞。赵锋钻出去，青鸾紧随其后。
外面是废弃的铁路。两辆黑色轿车停在仓库正门，下来几个穿黑西装的人。
“分头跑！”赵锋朝铁路另一头跑去。
青鸾跑向相反方向，躲进一堆生锈的油桶后面。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机震动。她捂住屏幕，看到是烛幽。
“青鸾，你在哪？”烛幽声音很急，“董事会查到你的搜索记录了，你在查新星科技？”
“嗯。我找到赵锋了，他给了我证据。”
“赵锋？那个维修员？你现在安全吗？”
“有人在追我。在旧码头区。”
“发定位给我。我马上过去。”
青鸾发了实时定位。她从油桶缝隙往外看，那几个黑衣人正在分头搜索。
其中一人拿着扫描仪，屏幕上闪着红点。
他们在追踪什么信号。
青鸾突然想到那个干扰器。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发现侧面有个微型指示灯在微弱闪烁。
这设备在发射信号。
她立刻关掉开关，把干扰器塞进旁边的排水沟。扫描仪上的红点消失了。
黑衣人疑惑地调整设备，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青鸾松了口气，准备悄悄离开。但刚站起身，就听到身后有声音。
“别动。”
冰冷的枪口顶住她的后腰。
青鸾僵住了。
“把手机和U盘交出来。”是个女声，很冷。
“我没有U盘。”
“赵锋给你的。交出来，我不伤害你。”
青鸾慢慢转身。持枪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金发，蓝眼睛。正是干扰器里那根头发的主人。
“你是新星科技的人？”
“聪明。”女人另一只手伸出来，“东西给我。”
青鸾假装在口袋里摸索，突然把手机朝远处扔去。女人下意识转头，青鸾趁机踢向她手腕。
枪飞了出去。女人反应极快，反手一拳打向青鸾面门。青鸾侧身躲开，但被抓住了肩膀。
两人扭打在一起。青鸾学过一点防身术，但对方明显是专业的。几个回合后，她被按在地上。
“U盘在哪？”女人膝盖压着她的背。
“我不知道。”
女人开始搜身。青鸾的外套口袋、裤子口袋……U盘不在身上。
“你藏起来了？”
青鸾不说话。
远处传来警笛声。女人咒骂一声，松开青鸾，捡起枪快速离开。
青鸾爬起来，喘着气。她从内衣里掏出U盘——刚才扭打时她悄悄塞进去了。
警车到了。下来的不是警察，是烛幽和两个公司保安。
“青鸾！”烛幽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赵锋跑了，有个金发女人在追我。”
“金发女人？长什么样？”
青鸾描述了一下。烛幽脸色变了。
“她叫凯特·米勒。新星科技的安全主管，前中情局技术特工。”烛幽扶起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为了这个。”青鸾拿出U盘，“赵锋说里面有全部证据。”
“我们先离开这里。”
回公司的路上，青鸾讲述了赵锋的话。烛幽边开车边听，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陈清河在撒谎。数据没有发往什么‘情感共同体’，而是在被倒卖。”
“而且买家可能和月球有关。”青鸾说，“‘月亮背面’……是指真的月球背面吗？”
“月球背面有中国的科研站，也有其他国家的观测点。”烛幽思索着，“但如果是国际科研机构，为什么要通过黑市买数据？”
“也许不是科研机构。”
车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回到公司，烛幽带青鸾直接去了安全实验室。这里是个屏蔽室，能防止外部监听。
他把U盘插入专用分析电脑。数据很快加载出来。
“确实有转账记录。”烛幽滚动着文件，“陈清河每个月付给赵锋五万。备注是‘技术服务费’。”
“看这个。”青鸾指着一条记录，“上个月有一笔二十万的额外付款，备注是‘紧急处理费’。”
“时间就是事故前一天。”
继续往下翻，出现了数据流日志。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IP地址。烛幽快速筛选，找到事故当天的记录。
“凌晨两点四十六分，赵锋的干扰器发出触发指令。两分钟后，有另一个指令覆盖进来。”烛幽放大那行数据，“源IP……是公司内网的一个虚拟地址。”
“能查到具体位置吗？”
“正在查。”烛幽运行追踪程序，“这个虚拟地址绑定了多个物理端口。其中一个在……玄矶副总裁的办公室。”
两人对视一眼。
“但玄矶那晚不在公司。”烛幽调出门禁记录，“他晚上十点就离开了。”
“也许有人用了他的电脑？”
“或者，有人故意把痕迹引向他。”烛幽继续分析指令内容，“覆盖指令很精密，不是随便谁都能写的。需要熟悉机器人的运动控制算法。”
“公司里谁能做到？”
“我。几个高级工程师。还有……”烛幽顿了顿，“还有训练算法的那几个数据科学家。”
他调出指令的代码特征。“看这个函数调用习惯，喜欢用嵌套循环，注释写在代码行后面……这是张工的风格。”
“张工？那个算法组负责人？”
“对。但他三个月前离职了。”烛幽查人事记录，“离职原因是‘个人发展需要’。入职的新公司是……银河康养，昆仑的子公司。”
“所以他可能被昆仑收买了？”
“可能性很大。”烛幽保存证据，“但光有这个还不够。我们需要证明昆仑指使他这么做。”
青鸾想起那个金发女人。“新星科技和昆仑是什么关系？”
烛幽搜索商业关联。“新星科技去年和银河康养签了技术合作协议。共同开发‘脑电信号安全传输标准’。”
“所以他们是一伙的。”
“但新星科技为什么派特工来抢U盘？如果昆仑已经拿到了数据，他们没必要这么急。”烛幽思索着，“除非……新星科技和昆仑不是完全一伙的。他们可能有竞争。”
手机响了。是素影。
“烛幽，青鸾在你旁边吗？”
“在。你安全吗？”
“暂时安全。”素影语速很快，“我查到了新星科技的背景。他们表面做脑机接口安全，实际上在为某个私人太空探索公司服务。”
“哪家公司？”
“星际前沿有限公司。老板是埃隆·马斯克的竞争对手，叫罗伯特·吴。”素影发来资料，“这家公司最近在竞标月球背面的采矿权。但他们提交的技术方案里，包含了‘地外文明接触风险评估’。”
“他们担心月球有外星文明？”
“或者他们发现了什么。”素影说，“更重要的是，罗伯特·吴上个月秘密访问了中国，见了昆仑医疗的高层。”
“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道。但会见后一周，昆仑就加速了情感算法的研发。”素影顿了顿，“还有，我查到陈清河的基金会，去年接受了星际前沿的一笔捐赠。五百万美元，名义上是资助老年痴呆研究。”
线索开始交织在一起。
烛幽揉着太阳穴。“所以可能是这样：星际前沿在月球发现了什么，需要人类情感数据来做研究。他们通过新星科技找昆仑合作，昆仑又找到陈清河，陈清河雇赵锋修改我们的机器人来收集数据。”
“但事故呢？事故对他们没好处。”
“也许事故是个意外。”青鸾说，“赵锋说他只触发清洁程序，但有人想趁机器人聚集时做更激进的测试，结果失控了。”
“或者，”素影说，“事故是故意的，为了制造舆论压力，让我们停止服务，这样昆仑的新产品就能快速占领市场。”
三个人都沉默了。
最后烛幽说：“我们需要更多证据。青鸾，你去找王老爷子，详细问问那天他还看到什么。素影，你继续查星际前沿。我去会会张工。”
“张工现在在昆仑工作，你怎么见他？”
“我自有办法。”烛幽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我们在这里汇合。带上所有新发现。”
通话结束。
青鸾站起来。“我现在去医院。王老爷子下午要做检查，我陪他去，顺便再问问。”
“小心点。可能有眼睛盯着。”
“我知道。”
青鸾离开公司时，感觉后背发凉。她回头看了看，街道正常。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强烈。
她打车去医院。路上，她反复回想仓库里那个金发女人的样子。专业、冷静，下手精准但不致命。
不像要杀她，只是要U盘。
到了医院，王老爷子刚做完CT。护士说结果要等一小时。
青鸾推着轮椅带老爷子去花园晒太阳。
“老爷子，那天您看到赵锋掉干扰器，还看到别的吗？”
“我想想……”王老爷子眯起眼睛，“那人上车前，接了个电话。他说话声音很小，但我耳朵还行，听到几句。”
“他说什么？”
“‘样品已经拿到了，今晚就送过去’。然后又说‘价格不能低于上次，这次风险更大’。”
“样品？什么样品？”
“不知道。但他从口袋里掏了个小袋子出来，对着光看了看。袋子里好像是……头发？还是纤维？看不清。”
青鸾心里一动。“他上车后，车往哪边开了？”
“往东。那边有个物流园区，很多仓库。”
物流园区。青鸾记下了。
“还有件事。”老爷子压低声音，“大概事故前一周，有个外国女人来养老院参观。金头发，个子很高，说是来考察中国养老模式的。”
“她问什么了？”
“就问我们喜不喜欢机器人，觉得机器人有没有感情。还问我们晚上睡得好不好，会不会做奇怪的梦。”老爷子说，“我当时没多想，现在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问梦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好像她知道我会做那种梦。”
青鸾的手机震了。是烛幽发来的消息：“张工同意见面。今晚七点，翠湖茶楼。他说他知道事故真相，但要求保护他家人安全。”
青鸾回复：“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和王老爷子聊完就回安全屋。素影已经在那儿了。”
“好。”
陪老爷子等到检查结果出来，一切正常。青鸾送他回病房，然后打车去物流园区。
园区很大，到处都是仓库和货车。青鸾凭着记忆找到东边那片区域，一家家看招牌。
大部分是物流公司，也有几家做冷链仓储的。她走到最里面，看到一个仓库关着门，招牌上写：“星际货运代理”。
名字有点眼熟。
她搜索手机。星际货运代理……是星际前沿有限公司的全资子公司。
就是这里。
仓库门口有监控。青鸾绕到侧面，发现后墙有个通风窗，位置很高。她找了几个废木箱垒起来，勉强能够到窗户。
窗户没锁。她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仓库里堆着很多纸箱，标签上写着“医疗设备”。但有几个打开的箱子里，装的是电子元件，还有……机器人零件。
青鸾认出那些零件是守望者机器人的关节模块。
但公司从未授权过第三方生产配件。
她用手机放大拍照。突然，仓库里的灯亮了。
有人来了。
青鸾赶紧缩回头，躲在木箱后面。两个男人走进仓库，说的是英语。
“这批货今晚必须发走。吴先生催得很急。”
“检测做完了吗？”
“做完了。三十七个样本，全部合格。尤其是情感峰值数据，比预期高百分之二十。”
“老人受得了吗？”
“短期没问题。长期可能会有认知损伤，但那就不是我们要操心的了。”
两人走到货架前，开始搬箱子。青鸾趁机从窗户溜下来，躲到旁边的集装箱后面。
她听到他们继续交谈。
“月球那边准备好了吗？”
“中继站已经升级完毕。下次发送窗口，能传输十倍数据量。”
“接收方确认了吗？”
“确认了。但对方要求追加一个条件：要活体样本。”
“什么？”
“他们想要一个老人，自愿参与‘深度接触实验’。报酬很高，高到能让任何人闭嘴。”
“这不可能。绑架是重罪。”
“不是绑架，是自愿。陈清河已经在物色人选了。找一个没亲人、没牵挂的。”
青鸾捂住嘴。活体样本？深度接触？
她想起刘老太太说的，梦里那个环在靠近。
难道不是梦？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青鸾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她的手碰到一个铁桶，发出轻微响声。
“谁在那儿？”
灯光照过来。
青鸾转身就跑。身后传来追赶声。
她跑过仓库间的窄巷，左拐右拐。前面是围墙，没路了。
回头，两个男人已经追上来，手里拿着电击器。
“别过来！”青鸾背靠墙壁。
“把手机交出来。”其中一人说。
青鸾突然大喊：“着火了！仓库着火了！”
两人下意识回头。青鸾趁机冲过去，撞开一个，从缝隙里钻出去。
她拼命跑向园区大门。保安亭的保安看到她在跑，又看到后面有人追，走了出来。
“干什么的？”
青鸾喘着气：“有人追我！报警！”
保安拦住追来的两人。青鸾趁机跑出园区，拦了辆出租车。
“快走！去市中心！”
车子启动。青鸾回头，看到那两人在跟保安交涉，没再追来。
她瘫在后座上，心脏狂跳。
手机响了。是素影。
“青鸾，你在哪？安全屋这边有情况。”
“什么情况？”
“有人试图入侵。我启动了反制措施，但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得换个地方。”
“烛幽呢？”
“他还没回来。我联系不上他。”素影声音很急，“新星科技的人可能找到我们了。”
“那怎么办？”
“你先别回安全屋。去……去星河养老院。那里人多，他们不敢乱来。”
“好。”
青鸾让司机改道。路上她打给烛幽，无人接听。
她发信息：“仓库有发现。他们在找活体样本。小心。”
没有回复。
养老院里，青鸾找了个空房间坐下。护工认识她，给她倒了杯水。
“青鸾姑娘，你脸色不好。”
“没事，累了。”青鸾勉强笑笑，“刘奶奶今天怎么样？”
“还是那样，时好时坏。刚才还在说梦话，说什么‘环在说话’。”
青鸾去看刘老太太。老人睡着了，但眉头紧皱，嘴唇在动。
青鸾凑近听。
“……别带我走……我还有话要跟儿子说……”
“奶奶？”青鸾轻声唤。
刘老太太突然睁开眼睛，但眼神空洞。“他们来了。他们要带我去月亮上。”
“谁来了？”
“发光的人。在环里。”老太太抓住青鸾的手，“青鸾，我害怕。我不想变成数据。”
“不会的，奶奶。我们保护你。”
“保护不了。”老太太眼泪流下来，“他们已经选中我了。因为我最孤独。”
“谁选中的？”
“陈先生。他说只要我去，就能见到我儿子。我儿子在月亮上等我。”
青鸾后背发凉。“陈清河？”
老太太点头，又摇头。“不，不是陈先生。是另一个陈先生。年轻一点的。”
“他有名字吗？”
“陈……陈什么河。”老太太努力回忆，“他说他是基金会的。能帮我完成心愿。”
青鸾明白了。陈清河在物色人选，用见到已故亲人的谎言诱骗老人。
“奶奶，您儿子不在了。他在月亮上是骗您的。”
“我知道。”老太太苦笑，“但我太想他了。哪怕只是梦呢？”
青鸾抱紧老人。“我们会查清楚的。您别答应任何人。”
安抚老太太睡下后，青鸾走出房间，手还在抖。
她打给陈清河。电话通了。
“陈伯，你在找活体样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青鸾，你在说什么？”
“星际前沿要一个老人做深度接触实验。你在帮他们物色人选。”
“……谁告诉你的？”
“刘奶奶。她说你答应带她去月亮上见儿子。”
陈清河叹气。“青鸾，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是自愿实验。而且不是去月球，只是通过脑机接口进行深度连接。老人会见到他们想见的人，在虚拟世界里。”
“然后呢？他们的意识会被抽取？变成数据？”
“不会。只是记录交互过程。”陈清河顿了顿，“而且报酬很高，足够他们安度晚年。”
“你用钱诱惑孤独的老人？”
“我在帮他们！”陈清河声音提高，“你知道刘老太太多想她儿子吗？她每天对着照片哭。这个实验能让她真正‘见到’儿子，哪怕只是虚拟的。”
“但代价呢？她的意识会被读取，数据会被卖掉！”
“那是为了科研——”
“为了钱！”青鸾打断他，“陈伯，收手吧。烛幽已经拿到证据了。赵锋的U盘里有所有转账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
“你们拿到U盘了？”
“对。还有仓库里的证据。你们在非法生产机器人配件，盗用情感数据。”
陈清河很久没说话。最后他说：“青鸾，你把U盘给我。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你和你奶奶都能过上好日子。”
“我不需要。”
“那就别怪我了。”陈清河语气变冷，“你奶奶住在江城老年公寓，对吧？房间号307。”
青鸾浑身冰凉。“你敢！”
“把U盘和所有证据交给我。否则我不敢保证你奶奶的安全。”
电话挂断了。
青鸾立刻打给奶奶。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是奶奶的声音。
“奶奶，你没事吧？”
“没事啊。刚睡醒。怎么了鸾鸾？”
“有人去找你吗？”
“没有啊。就护工小张来过，送了点水果。”奶奶声音清醒，“出什么事了？”
“没事。奶奶，你这几天别出门，谁来都别开门。我明天回去看你。”
“好，好。你自己也小心。”
挂断电话，青鸾稍微松了口气。但陈清河的威胁是真的。
她打给烛幽，这次终于通了。
“烛幽，你在哪？”
“刚从茶楼出来。张工给了个硬盘，里面有昆仑和新星科技的所有往来邮件。”烛幽声音很低，“你现在安全吗？”
“陈清河威胁我奶奶。”青鸾快速说了情况，“我们必须报警了。”
“还不行。报警会打草惊蛇，他们会销毁所有证据。”烛幽说，“青鸾，你来和我汇合。我们在科技馆门口见。那里人多。”
“好。”
青鸾打车去科技馆。路上她一直回头看，没有车跟踪。
科技馆门口，烛幽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个电脑包。
“上车。”他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
车上，烛幽给她看张工给的硬盘内容。邮件往来清晰显示：昆仑医疗向新星科技购买“情感数据采集方案”，新星科技又转包给陈清河的基金会。而所有数据最终流向星际前沿。
“他们有个时间表。”烛幽点开一个文件，“下次数据发送窗口是明晚十一点。同时，他们要运送‘样本’到指定地点。”
“样本是什么？”
“没说。但附件里有医疗设备的清单，包括生命维持系统和脑机接口全套设备。”烛幽脸色凝重，“他们真的要运送活人。”
“阻止他们。”
“怎么阻止？我们不知道地点，不知道具体时间。”
青鸾想起仓库里听到的。“他们说今晚发货。可能是设备先运过去。”
“发货去哪？”
“不知道。但仓库在物流园区，星际货运代理。我们可以跟踪送货车辆。”
烛幽思考了一下。“需要帮手。素影呢？”
“她说安全屋被入侵了，在转移。”
“联系她，让她去物流园区跟我们会合。”
晚上九点，三人戴着帽子口罩，蹲在物流园区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园区里，星际货运代理的仓库正在装车。
一辆厢式货车，车牌号江A-83791。
“记住了。”素影拍照，“他们出来了。”
货车启动，朝东驶去。
素影开着自己的车，保持距离跟在后面。烛幽和青鸾坐在后座。
“我查了这辆车的行驶记录。”素影盯着导航，“它最近经常跑一条固定路线：从物流园区到北郊，然后回城。”
“北郊有什么？”
“有个私人医疗中心，叫‘宁静疗养院’。名义上是高端养老机构，但实际上……”素影调出资料，“它属于一个离岸公司，那个公司的股东里有星际前沿。”
“就是那里了。”
货车果然开向北郊。一小时后，停在一个看起来很豪华的疗养院后门。有工作人员出来卸货。
素影把车停在远处树影下。三人用夜视望远镜观察。
“看那个箱子。”烛幽说，“标签上写着‘生命支持单元-型号LS-45’。那是重症监护室用的移动设备。”
“他们要维持谁的命？”
正说着，疗养院正门开出一辆救护车。车身上印着“银河康养医疗转运”。
救护车没有鸣笛，安静地驶向高速方向。
“跟哪辆？”素影问。
“救护车。”烛幽说，“设备可以再查，但人不能丢。”
跟上高速，救护车一路向西。开了两小时，进入了山区。
“这边是……”青鸾看地图，“天文台方向。”
“国家射电天文台就在前面。”素影减速，“他们去天文台干什么？”
救护车拐进一条小路，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建筑前。建筑看起来像科研设施，但没有任何标志。
三人把车藏在树林里，徒步靠近。
建筑门口有保安，持枪。
“私人武装。”素影低声说，“这不是普通地方。”
他们绕到建筑侧面，发现有个通风管道出口。烛幽拆开防护网，三人依次爬进去。
管道里很黑，只能摸索前进。爬了大概十分钟，听到下面有人说话。
烛幽轻轻挪开一块隔板，往下看。
下面是个实验室，中央放着一个玻璃舱。舱里躺着个人，身上连着各种管线。
是刘老太太。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头上戴着布满电极的网状头盔。
玻璃舱旁边站着几个人。陈清河、一个金发女人（凯特·米勒），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外国男人。
“脑波同步率多少？”外国男人问。
“百分之九十二，还在上升。”技术人员看着屏幕，“情感记忆提取准备就绪。”
“开始传输。目标：月球中继站，频率：L5波段。”
陈清河低头看着刘老太太，表情复杂。“她会没事吧？”
“只是深度连接，不会有身体损伤。”凯特说，“但醒来后，她可能会分不清现实和虚拟。”
“她知道风险吗？”
“她签了同意书。报酬一千万，足够她孙子留学了。”凯特冷冷地说，“陈先生，别现在心软。数据对我们很重要。”
陈清河叹气。
烛幽示意素影和青鸾后退。他们爬回管道深处。
“必须打断传输。”烛幽小声说，“但硬闯不行，他们有枪。”
“报警吧。”青鸾说。
“报警怎么说？说外星人在读取老太太的记忆？”素影摇头，“警察不会信的。”
“那怎么办？”
烛幽思索着。“他们依赖网络传输。如果能切断这里和月球中继站的连接……”
“怎么切断？”
“干扰卫星上行信号。需要专业设备。”
青鸾突然想到什么。“赵锋的干扰器！他说改装后能发送信号。能不能反向干扰？”
“有可能。但需要知道他们的具体频率。”
烛幽悄悄爬回隔板处，用手机放大拍摄实验室的屏幕。上面显示着传输参数：上行频率、编码方式、目标坐标……
他拍下来，缩回去。
“有了。现在需要一台能发射这个频率的干扰器。”
“赵锋那个干扰器还在排水沟里。”青鸾说，“我去拿。”
“太远了。来回至少三小时。”
素影说：“这附近有无线电爱好者的商店吗？也许能买到零件自己组装。”
烛幽查地图。“三十公里外有个小镇，可能有。”
“我去。”素影说，“你们盯着这里。如果他们要伤害老太太，就想办法制造混乱拖延。”
“小心。”
素影爬出管道离开。
烛幽和青鸾继续监视。实验室里，传输进度条在缓慢推进。
“情感记忆提取中……当前进度百分之十七。”
屏幕开始显示提取到的记忆片段：年轻的刘老太太抱着儿子，儿子在笑；后来儿子长大，拖着行李箱去机场；再后来，接到越洋电话，儿子出车祸……
刘老太太在玻璃舱里流泪，但没有醒来。
“情感峰值达到阈值。开始压缩打包。”
陈清河转过身，似乎不忍看。
金发女人凯特却盯着屏幕，眼神专注。“这些数据……太珍贵了。纯粹的人类母爱、失去的痛苦、长期的孤独……完美样本。”
突然，警报响了。
“检测到外部网络入侵！”技术人员喊。
“哪里来的？”
“不明。有人在尝试切断卫星链路。”
凯特立刻掏出手枪。“有人混进来了。搜！”
保安们开始搜查建筑。
烛幽和青鸾缩在管道里，不敢动弹。脚步声从下方经过。
“通风管道检查了吗？”
“还没有。”
手电筒的光照进管道。烛幽拉着青鸾往深处爬。
“上面有人！”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管道壁上，溅出火花。
“快跑！”
他们拼命往前爬。管道尽头是个风机室，有梯子通向屋顶。
爬出屋顶，夜风很大。下面传来追喊声。
“这边！”烛幽看到相邻建筑有个平台，距离两米左右。
他先跳过去，然后伸手接青鸾。青鸾助跑，起跳——
手抓住了边缘。烛幽用力把她拉上来。
追兵也爬上了屋顶，开始开枪。
两人躲到水箱后面。子弹打在水泥上，碎屑飞溅。
“没路可走了。”青鸾喘着气。
烛幽看向下面。三层楼高，下面是草地。
“跳下去。”
“会摔断腿的！”
“总比中枪好。”
烛幽拉着青鸾翻过护栏。正准备跳，远处传来警笛声。
很多警车，闪着灯，包围了建筑。
下面的追兵也愣住了。
扩音器响起：“里面的人注意，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出来！”
“警察怎么来了？”青鸾问。
“可能是素影报的警。”烛幽说，“看，那是她的车。”
素影的车停在警车后面，她正和警察说着什么。
实验室里的人开始慌乱。凯特带着几个手下试图从后门逃跑，但被警察堵住。
陈清河站在原地，没有动。
烛幽和青鸾从屋顶爬下来，被警察带到安全区域。
“你们没事吧？”素影跑过来。
“没事。你怎么说服警察的？”
“我说这里非法拘禁老人，进行人体实验。还给了他们昆仑和星际前沿的邮件证据。”素影说，“警方很重视，立刻出动了。”
警察冲进建筑。很快，刘老太太被担架抬出来，送上了救护车。陈清河、凯特等人被戴上手铐押出来。
一个高级警官走过来。“你们三个，需要跟我们回去做笔录。”
“警官，传输中断了吗？”烛幽问。
“什么传输？”
“卫星数据传输。他们在把老人的记忆发往月球。”
警官皱眉。“这个我们会调查。先跟我们去局里。”
警局里，三人分别做笔录。烛幽详细解释了整个事件：从机器人事故，到深空监听，再到数据买卖和活体实验。
做笔录的警官记录着，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些证据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这是重大案件。”
做完笔录已经凌晨四点。三人被允许离开，但要求随时配合调查。
走出警局时，天还没亮。
“刘奶奶会怎么样？”青鸾问。
“应该会被送到正规医院检查。”烛幽说，“希望她没有永久损伤。”
素影的手机响了。她接听，脸色变了。
“怎么了？”
“刚得到消息。昆仑医疗的股票今早开盘前停牌了。证监会介入调查。”素影说，“还有，星际前沿的老板罗伯特·吴，昨晚在试图离境时被拦下。”
“陈清河呢？”
“他全招了。为了减刑，供出了所有参与人员。”素影看着手机，“包括董事会里的王董事。原来王董事一直在和昆仑勾结，想低价收购公司。”
烛幽疲惫地揉了揉脸。“所以一切都结束了？”
“数据传输呢？中断了吗？”
“警方说切断了卫星上行链路。但之前已经发送的数据……追不回来了。”
三人沉默地走在黎明前的街道上。
路灯一盏盏熄灭。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
那些被发送到宇宙深处的人类情感数据，那些孤独、爱、痛苦和记忆……
它们现在在哪里？
会被谁看到？
会引发什么？
没有人知道。
青鸾的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地址。
内容只有一句话：
“数据已收到。谢谢你们的礼物。”
后面附着一个坐标。
烛幽查询那个坐标。
结果是：月球背面，某个未公开的环形山。
信息在五秒后自动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人站在清晨的街头，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
月亮还挂在西边天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青鸾轻声说：“他们……真的收到了。”
烛幽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不管那是什么。”他说，“我们都要继续生活。”
太阳升起来了。
月光渐渐淡去。
新的一天。
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