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石把那份最终处置建议发给郑老后,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他关掉邮箱,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桌上的咖啡早就凉了。
楚月推门进来,没敲门。她的脸色很难看。
“叶雨眠出事了。”
林秋石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右眼大出血。在医疗室。”楚月语速很快,“姜工刚被放回来,她在处理。但情况……不太好。”
陈磐已经在走廊上了。他大步走向医疗室,林秋石和楚月跟在后面。
“怎么回事?”陈磐问。
“她在尝试提取陈星的深层记忆。”楚月说,“用她自己的右眼做接口。没告诉我们。”
“为什么?”
“她说看到了‘必须知道的东西’。”
医疗室里都是血的味道。
叶雨眠躺在治疗床上,右眼盖着厚厚的纱布,血从边缘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脸。姜工正在操作一台便携式神经稳定仪,手指在微微发抖。
“姜工?”林秋石轻声叫她。
姜工没抬头。“她把自己接进了陈星的记忆库。强行突破防火墙。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
“什么防御机制?”
“记忆扭曲场。”姜工终于抬头,眼睛里有血丝,“外星编码为了保护核心秘密,在陈星的记忆里设置了陷阱。一旦强行入侵,记忆会扭曲,攻击入侵者的意识。”
叶雨眠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
“……罐子……”
“她说罐子?”楚月凑近。
“……很多……罐子……”叶雨眠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唱歌……”
林秋石看向姜工:“她还在记忆里?”
“意识卡住了。”姜工调出脑波图,“她的α波和θ波纠缠在一起。她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分不清现实和记忆。”
“能拉出来吗?”
“强行拉出可能损伤大脑。”姜工说,“最好是……有人进去,找到她,带她出来。”
“进哪里?”
“陈星的记忆。”姜工说,“但风险很大。刚才叶雨眠触发了防御机制,现在那些记忆可能更……混乱。”
楚月已经拿起另一个神经接口头盔。“我去。”
“不行。”林秋石按住她的手,“我去。我见过陈星。”
“我也见过。”
“你留在这里支援。”林秋石语气坚决,“陈磐,你守着门。任何人不要进来。”
陈磐点头,走到医疗室门口,背对里面。
林秋石戴上头盔。姜工连接线路。
“我会给你开一条通道。”姜工说,“但只能维持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不管找没找到,我都必须拉你回来。否则你的意识也可能被困住。”
“明白。”
“还有,”姜工看着他的眼睛,“记忆扭曲场会改变你看到的画面。可能很……恐怖。记住,那不是真的。是陈星被改造时产生的噩梦。”
林秋石点头。
“准备好了?”
“好了。”
黑暗。
然后有光。
扭曲的光。
像透过碎玻璃看世界。
声音先来。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
歌声。童声。哭声。还有……机械的嗡嗡声。
画面慢慢清晰。
是个很大的房间。
白色墙壁。白色地板。白色天花板。
房间中央有很多玻璃罐子。
圆柱形,两米高,里面充满淡蓝色液体。
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人形的东西。
林秋数了数。十七个。
和治愈者人数一样。
但罐子里的人,脸都是模糊的。五官融化,像蜡像被加热。
他们在唱歌。
嘴巴一张一合,吐出气泡。
歌声就是《夜访北斗》。但调子变了。变得尖锐,刺耳。
林秋石往前走。
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他看向最近的一个罐子。
里面是个中年男人。身体赤裸,皮肤苍白。胸腔是打开的,能看到里面的器官——不是血肉,是晶体。发光的晶体,在随着歌声脉动。
男人转过头。
他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两团旋转的光。
嘴巴张开:
“你也来了。”
林秋石后退一步。
“你是谁?”
“我是……礼物。”男人说,“被治愈的礼物。”
“陈星在哪?”
“星星啊……”男人笑了,笑声从罐子里传出,带着水泡声,“她在最里面。最漂亮的罐子。”
林秋石往里走。
罐子排列成环形。越往里,里面的人形越……年轻。
第十个罐子,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身体完整,但背后长出了天线。金属的天线,从脊椎刺出,连接着罐子的顶部。
她在唱歌。声音很甜。
“大哥哥,你是新来的吗?”
林秋石停下:“我不是。”
“那你是来陪我们的?”
“我来找陈星。”
小女孩歪头:“星星姐姐在中心。但她……不太好。”
“什么意思?”
“她记得太多。”小女孩说,“记得自己以前是人。所以我们讨厌她。”
歌声突然变调。
周围所有罐子里的人,同时转头,看向林秋石。
他们的嘴巴张合,声音同步:
“离她远点。”
“她不属于我们。”
“她是叛徒。”
林秋石继续往前走。
第十五个罐子,是个少年。他抱着膝盖,蜷缩在罐子底部。没有唱歌,只是在哭。
“你哭什么?”林秋石问。
少年抬头。他的脸是陈星的脸。
但又不太像。
更成熟一点。
“我不想唱歌了。”少年说,“但他们逼我唱。”
“他们是谁?”
少年指向天花板。
林秋石抬头。
白色天花板变成了星空。
天鹅座在闪烁。
“他们在听。”少年说,“我们唱得越好,他们给的能量越多。但能量会……改变我们。”
“怎么改变?”
少年伸出胳膊。
皮肤下面是发光的纹路,像电路板。
“我在变成机器。”他说,“星星姐姐已经变完了。”
林秋石走到环形中心。
那里有一个罐子。
和其他罐子不同。这个罐子是黑色的玻璃,看不到里面。
但歌声从里面传出。
是陈星的声音。
在唱:
孤舟已过万重山……
青鸟殷勤为探看……
林秋石走近。
黑色玻璃上突然浮现出一张脸。
陈星的脸。
十岁。眼睛闭着。
“星星?”林秋石轻轻敲了敲玻璃。
眼睛睁开了。
但瞳孔里不是眼球。
是两个旋转的星云。
“你是谁?”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罐子里。
“我是林秋石。我来带你出去。”
“出去?”陈星笑了,笑声很空,“我出不去。我属于这里。”
“不,你属于外面。你爸爸在等你。”
“爸爸……”陈星的声音顿了顿,“爸爸也属于这里。”
罐子的黑色玻璃突然变透明。
林秋石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小女孩。
是一个……生物。
人的身体,但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发光的神经网络。头部长出了晶体突起,像天线阵列。背后有六根柔软的触须,在液体中缓缓摆动。
她的胸口有一个空洞。
里面不是心脏。
是一团旋转的光。
“这就是我。”陈星说,“礼物改造后的我。”
林秋石说不出话。
“害怕吗?”陈星问,“我也害怕。但习惯了。”
“星星,这不是你。这是编码的副作用。我们可以帮你——”
“帮我变回人?”陈星打断他,“变回那个会死的人?”
“至少你是你自己。”
“我自己?”陈星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自己是什么?是那个咳血等死的小女孩?还是这个……能唱歌给星星听的东西?”
罐子里的生物动了动。
触须贴在玻璃内壁上。
“我听到他们在叫我。”陈星说,“天鹅座的朋友。他们说,我唱得很好。他们说,我是最棒的信号塔。”
“他们在利用你。”
“那又怎样?”陈星说,“至少我有用。不像以前,只是个累赘。”
林秋石握紧拳头。
“你爸爸不这么想。”
“爸爸……”陈星的声音软下来,“爸爸想救我。但他救不了真正的我。只能救这个。”
她停顿。
“大哥哥,你见过我爸爸吗?”
“见过。”
“他还好吗?”
“他……很痛苦。”
“因为他看到我变成这样?”
“因为他觉得是他害了你。”
陈星沉默了很久。
液体里的触须缓缓摆动。
“告诉爸爸,”她最后说,“我不怪他。至少……我活着。还能唱歌。”
“星星,跟我出去。我们找办法——”
“没有办法。”陈星说,“编码已经改写了我的每一个细胞。我现在的身体,是靠外来能量维持的。一旦断开连接,我会立刻死。”
林秋石愣住。
“能量?什么能量?”
“天鹅座发来的能量。”陈星说,“通过信号传输。每天一次。像充电。”
“所以你不能离开这里?”
“不能离开信号范围。”陈星说,“所以我一直在地下。这里屏蔽好,信号稳定。”
罐子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时间快到了。”陈星说,“你要走了。”
“我要带你一起走。”
“带不走。”陈星说,“但你可以带走……这个。”
一根触须突然刺破玻璃——玻璃没有碎,触须穿出来了,像穿过水面。
触须末端卷着一小块晶体。
递给林秋石。
“这是什么?”
“我的记忆核心。”陈星说,“关于编码的全部记忆。包括……副作用的数据。”
林秋石接过晶体。温热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爸爸需要知道。”陈星说,“告诉他,别再试了。编码救不了人,只能制造……我们。”
罐子的玻璃重新变黑。
歌声继续。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画面开始褪色。
林秋石感到被拉扯。
“等等!”他喊道,“叶雨眠在哪?”
陈星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在……罐子之间……”
黑暗。
林秋石睁开眼睛。
医疗室的天花板。白色的。
他猛地坐起来,头盔滑落。
“三十分钟整。”姜工松了口气,“刚好。”
楚月扶住他:“怎么样?找到叶雨眠了吗?”
林秋石这才想起来目的。“没有。她不在陈星的记忆里?”
“她的脑波还在纠缠。”姜工指着监测屏,“她没出来。”
陈磐走过来:“那她在哪?”
林秋石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以为只是幻觉。
但手里真的有一小块晶体。
发着微光。
“这是什么?”楚月问。
“陈星的记忆核心。”林秋石说,“她给我的。”
姜工立刻接过晶体,放在分析仪上。
“读取中……天啊。”
“怎么了?”
“这是……编码的完整副作用记录。”姜工声音发抖,“治愈癌症的同时,会逐步替换宿主的神经细胞为‘生物半导体’。最终……宿主会完全能量化,变成纯信号生命。”
“纯信号生命?”
“就是……没有实体。只是一段能自我维持的信号。”姜工说,“陈星已经到第三阶段了。身体半能量化。再往下……”
“她会变成什么?”
“一个永久信号源。”姜工说,“可以任意在电磁波中移动,但再也回不到肉体。”
楚月捂住嘴。
林秋石想起罐子里那个生物。
半透明的身体。
发光的神经网络。
“那还是她吗?”陈磐问。
“意识还是。”姜工说,“但……载体变了。”
分析仪突然发出警报。
“检测到异常信号从晶体发出!”
“什么信号?”
“求救信号。”姜工看着屏幕,“是叶雨眠的脑波特征!她在用晶体发信号!”
林秋石立刻戴上头盔:“再送我进去!”
“不行!你的意识还没稳定——”
“她在求救!”
姜工咬牙:“只能再进一次。但这次……时间更短。十五分钟。而且记忆扭曲场可能更强。”
“进去。”
重新连接。
这次没有黑暗。
直接进入扭曲的世界。
罐子都碎了。
玻璃渣漂浮在空中,里面的人形生物在外面游荡。他们像鱼一样在空气里游,唱着破碎的歌。
叶雨眠坐在环形中心。
抱着膝盖。
右眼在流血。
真正的流血,不是记忆里的。
“叶雨眠!”林秋石跑过去。
她抬起头。
右眼瞳孔完全变成了金色,旋转着。
“林工……”
“你怎么了?”
“我看到了……”叶雨眠的声音很虚,“看到陈星被改造的全过程。”
“先跟我出去。”
“不。”叶雨眠摇头,“我要看完。我要知道……她到底变成了什么。”
周围游荡的人形生物围了过来。
他们的脸融化,声音重叠:
“别想走……”
“留下陪我们……”
林秋石拉住叶雨眠的手:“走!”
画面突然切换。
不是罐子房间了。
是个实验室。
1989年的实验室。
年轻的烛龙站在手术台前。
陈星躺在上面。六岁,闭着眼,脸色苍白。
旁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不是中国人。金发碧眼。
“陈先生,您确定吗?”一个外国医生说英语,“一旦开始,不可逆转。”
“我确定。”烛龙说,“开始吧。”
手术刀划开陈星的胸口。
不是开胸手术。
是在胸骨上钻孔。
然后植入一个发光的晶体。
“这是信号转换器。”另一个医生说,“以后她可以直接接收和发射信号。不需要耳朵和嘴巴。”
烛龙看着,手在抖。
“会疼吗?”
“她会麻醉。但醒来后……需要适应。”
“适应什么?”
“适应脑子里多出来的声音。”
手术继续。
植入更多晶体。脊柱,颅骨,四肢。
陈星小小的身体上,插满了管线。
叶雨眠在颤抖。
“这是……记忆?”她问。
“是陈星记得的。”林秋石说,“但她当时麻醉了,不该记得。”
“所以这是编码记录的。”叶雨眠说,“编码把一切记录在她的细胞里。”
画面快进。
陈星醒来。
她睁开眼睛。
瞳孔里有光点。
“爸爸?”
“星星,感觉怎么样?”
“我听到……歌声。”陈星说,“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朋友在唱歌。”烛龙抱住她,“以后你也能唱给他们听。”
“怎么唱?”
“想就行了。”烛龙说,“用脑子想。他们会听到。”
陈星闭上眼睛。
然后,实验室的扬声器里突然传出歌声。
童声。
清亮。
是《小星星》。
但不是陈星在唱。
是她的脑电波直接转换成的音频。
外国医生们鼓掌。
“成功了!生物信号转换率98%!”
烛龙哭了。
又笑。
“星星,你好了。你真的好了。”
但陈星的表情很困惑。
“爸爸,我脑子里……有好多人。”
“什么人?”
“不认识的人。”陈星说,“他们在说话。在……吵架。”
画面扭曲。
声音混杂。
许多语言。英语,俄语,中文,还有听不懂的。
“第三号实验体出现排异反应……”
“五号脑死亡……”
“七号开始自我复制编码……”
叶雨眠捂住耳朵。
“这是……其他治愈者的记忆!”她说,“陈星接收到了!”
是的。
因为编码是同一套。
所有治愈者通过编码连接在一起。
陈星成了网络的中心节点。
她能听到所有治愈者的声音。
感觉到他们的痛苦。
“停下……”陈星开始哭,“让声音停下……”
烛龙慌了。
“医生!怎么回事?!”
“正常现象。”外国医生说,“她在适应网络。过几天就好了。”
但几天后,声音更大了。
陈星开始尖叫。
她用头撞墙。
“他们在哭!在喊疼!”
烛龙抱着她。
“谁在哭?”
“罐子里的人!”陈星指着空气,“他们泡在水里!在唱歌!但他们不想唱!”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别的实验室。
其他国家的实验室。
同样的玻璃罐子。
同样的人。
在唱歌。
叶雨眠的右眼流血更多了。
“我看不下去了……”她声音哽咽。
林秋石抱住她:“闭上眼。我带你出去。”
“但陈星……”
“她已经承受了三十年。”林秋石说,“我们救不了她。但我们可以救你。”
周围的画面开始崩解。
人形生物扑过来。
林秋石拉着叶雨眠,冲向记忆的出口——一道发光的裂缝。
就在要进去时,陈星的声音响起:
“告诉爸爸……”
林秋石回头。
罐子里的生物,隔着黑色玻璃看着他。
“告诉他,我爱他。”
“我会的。”
“还有,”陈星说,“对不起。我……没能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裂缝关闭。
林秋石睁开眼睛。
叶雨眠在他旁边,剧烈咳嗽。
姜工立刻检查她的右眼。
“出血止住了。但视网膜有损伤。需要手术。”
叶雨眠虚弱地问:“陈星……”
“她给你看了。”林秋石说,“你看到了真相。”
楚月递过来一杯温水。
叶雨眠接过,手在抖。
“她不是人。”叶雨眠轻声说,“也不是机器。她是……第三类东西。”
陈磐问:“还有救吗?”
没人回答。
林秋石看着手里那小块晶体。
它在发微光。
像在呼吸。
“姜工,”他说,“能提取里面的数据吗?关于副作用的具体机制。”
“可以。但要时间。”
“需要多久?”
“最快三天。”
“好。”林秋石站起来,“楚月,你协助姜工。陈磐,加强警戒。永生会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拿到了这个。”
“你去哪?”楚月问。
“我去见烛龙。”林秋石说,“告诉他女儿的话。”
地下四层。
烛龙还在那个儿童房里。
陈星在床上睡着了——或者说,休眠了。
烛龙坐在轮椅上,看着模拟屏幕上的星空。
“她刚充完能。”烛龙说,“每天这时候,她最平静。”
林秋石走过去。
“我进去了她的记忆。”
烛龙没回头。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她变成这样的过程。”
烛龙沉默。
“她让我告诉你,”林秋石说,“她爱你。还有……对不起。”
轮椅轻轻震动。
电子合成的呼吸声变得急促。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没能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烛龙低下头。
很久。
“她一直都知道。”他说,“知道我想要一个健康的女儿,一个正常的女儿。”
“她知道。”
“但她给不了。”烛龙说,“因为她已经不是女儿了。她是……作品。我的作品,也是他们的作品。”
他转向林秋石。
“你觉得我错了吗?”
“错不错已经不重要了。”林秋石说,“重要的是,不能再有下一个陈星。”
“所以我放弃了改良编码。”
“但永生会没有。”
烛龙笑了。笑声很苦。
“他们当然不会。他们看到了陈星的价值——一个活生生的信号塔,能维持三十年。多么完美的工具。”
他调出一个屏幕。
上面显示着十七个治愈者的实时状态。
“你看,他们的编码版本是弱化的。不会变成陈星这样。但……会慢慢改变。五年,十年,他们也会开始听到声音,开始唱歌。”
“你能阻止吗?”
“我能切断他们的信号连接。”烛龙说,“但那样,编码的治愈效果也会消失。癌症会复发。”
林秋石愣住。
“所以是二选一?要么变成天线活着,要么变回病人等死?”
“对。”
“没有第三条路?”
烛龙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我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星核系统。”烛龙说,“你们的情感算法,也许能……中和编码的副作用。”
“什么意思?”
“情感产生的脑波,是一种很特殊的信号。”烛龙说,“它混乱,不可预测,难以解析。如果能让治愈者产生强烈的情感波动,也许能干扰编码的接收功能。”
林秋石思考:“用爱来对抗信号?”
“用一切。”烛龙说,“爱,恨,快乐,悲伤。任何强烈的情绪。”
“但治愈者的情感已经被抑制了。陈星的编码里有情感抑制模块。”
“所以需要外力。”烛龙说,“用星核机器人,不断刺激他们,唤醒他们的情感。”
“这……能行吗?”
“不知道。”烛龙说,“但值得一试。”
林秋石看着他。
这个父亲,为了女儿背叛了人类。
现在又想用人类的情感,来对抗外星的技术。
讽刺。
但也合理。
“我需要数据支持。”林秋石说。
“我给你。”烛龙说,“陈星的记忆核心里,有完整的情感波动记录。你可以分析,什么情感最有效。”
“然后呢?”
“然后做实验。”烛龙说,“找一个治愈者,用星核机器人刺激他,看他能否摆脱信号控制。”
“如果他癌症复发呢?”
“那至少他死的时候,是自己。”
林秋石沉默。
窗外,模拟屏幕上的星空在缓缓旋转。
天鹅座在角落里。
像在微笑。
“我考虑一下。”林秋石说。
“时间不多。”烛龙说,“永生会已经在准备第二批治愈者。这次是五十人。”
“这么多?”
“他们想建更大的阵列。”烛龙说,“覆盖整个地球。”
林秋石离开地下四层。
回到办公室。
楚月正在分析晶体数据。
“有结果了。”她说,“情感抑制模块,确实可以通过外部刺激来部分绕过。但需要非常精准的频率和强度。”
“星核机器人能做到吗?”
“可以编程。”楚月说,“但需要每个治愈者单独定制方案。因为他们的编码植入位置不同。”
“工作量很大。”
“非常大。”
林秋石坐下。
他看着屏幕上的十七个头像。
十七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以为自己被治愈了。
却不知道自己在变成天线。
“如果我们不干预,”他问,“他们还能活多久?”
“编码维持的生命,理论上可以很久。”楚月说,“陈星活了三十年,还在继续。但生活质量……”
她调出陈星最近的生理数据。
“她每天有二十小时在唱歌。剩下四小时‘休息’,但其实是接收信号充电。她没有睡眠,没有梦境,没有……生活。”
林秋石想起罐子里那个生物。
半透明的身体。
发光的神经网络。
那是活着吗?
还是只是存在?
电话响了。
是郑老。
“林工,理事会批准了你的计划。”郑老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实验必须在严密监控下进行。一旦失败,必须立即停止,不能引起公众注意。”
“明白。”
“还有,”郑老停顿,“陈建国那边……你怎么处理?”
“他配合。”
“但他不可信。”
“我知道。”林秋石说,“但我们需要他的数据。”
挂断电话。
楚月看着他。
“真要这么做?”
“我们没有选择。”林秋石说,“要么试,要么等他们全部变成天线。”
“那第一个实验对象……”
“选一个最清醒的。”林秋石说,“那个凌晨三点会焦虑的男人。他至少知道自己有问题。”
他们开始准备。
夜深了。
城市睡了。
但有些人醒着。
在罐子里唱歌。
在信号里漂浮。
在等待。
等待被拯救。
或者。
等待变成永恒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