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晨光正斜斜切过储藏室冰冷的地板。墨衡靠在对面的墙壁,眼中数据流已恢复平静的蓝色光晕。昨晚的记忆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碎玻璃,边缘锋利,映着模糊晃动的画面。他的手,那双手腕上的新月纹身。凌霜还没醒。她蜷在旧毯子里,眉头紧锁,呼吸轻而急促。她在做梦。或许和我梦见了同样的标记。
我坐起身。骨头在抗议。第七个盒子躺在我脚边,金属表面在晨光里泛着哑光。它安静得像从未开启过。但我知道它开过。星图还在我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凌霜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有那么几秒钟,她只是盯着天花板,眼神空茫。然后记忆回来了。我看见她瞳孔收缩,呼吸骤停。她猛地坐起来,毯子滑落。
“那不是真的。”她说。声音沙哑。
墨衡转过头。他的关节发出轻微的伺服电机声响。“我的记忆存储有三级加密。最深层的数据从未被提取或修改过。昨晚共享时触发的画面,可信度97.4%。”
“那是我母亲的纹身。”凌霜说。她抱住膝盖,手指捏得发白。“但她不可能…她只是个研究员。基因表达调控方向的。和机器人协议有什么关系?”
我伸手从背包里摸出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她没接。只是看着我。“玄启。你相信吗?”
“我相信墨衡的记忆是真的。”我拧开壶盖自己喝了一口。水很凉。“但记忆是画面,不是解释。你母亲的手出现在他的核心协议写入现场,这只能证明她在场。不能证明她是主导,甚至不能证明她知情。”
凌霜终于接过水壶。她喝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我七岁那年她就不见了。官方记录是实验室事故,连遗体都没有。新月组织内部有人说她是被归一院带走了,因为她的研究触犯了‘纯净基因法’。我找了她十三年。”她抬起眼睛,眼眶发红,但没有泪。“现在我可能找到了。在一个机器人的脑子里。在她根本不该出现的场景里。”
墨衡站起身。他的身影挡住了大半扇窗。“凌霜女士。我的原始设计档案已在二十年前被销毁。但我可以访问碎片化的项目日志。关键词检索:‘新月纹身’、‘基因机械接口’、‘协议写入’。需要我执行吗?”
凌霜的肩膀绷紧了。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墨衡的眼睛暗下去,转为深沉的墨蓝色。细微的电流声在房间里弥漫。我看着他,忽然想到,他此刻正在遍历某个尘封服务器的废墟,在数据坟场里挖掘一副可能早已散架的骨骸。
数字残片开始在他胸前的全息投影区汇聚。模糊的影像,跳动的文字碎片。
项目编号:普罗米修斯-7。目标:开发跨物种神经同步协议。首席顾问:林晚(基因表达学部)。
林晚。凌霜的母亲。
日志片段:第 341 天。林博士提出修改方案。将守护协议与受体基因特征绑定。绑定样本来源:其直系血亲的端粒序列片段。理由:增强协议的情感锚定效应。有趣的理论。
凌霜的呼吸停了。
日志片段:第 422 天。第一次现场写入测试。对象:初代原型机(编号墨衡-1)。写入地点:第七区地下工厂 B7 舱。林博士坚持亲自监督写入过程。她带来了什么?一个金属箱。未记录在案。
影像晃动。出现一双女性的手,正在操作某个面板。手腕内侧,新月如钩。画面外有声音,失真严重。
“……不是为了控制。是为了让他能认出来。”
“认出谁?”
“该认出的人。”
然后一片雪花噪点。
墨衡眼中的蓝光恢复。“日志中断。后续记录被物理销毁。根据残留数据推断,我的‘最高优先级协议’底层,确实嵌入了特定基因序列的识别码。该序列与凌霜女士您的基础基因组匹配度99.97%。”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远处管道滴水的单调声响。
凌霜笑了。一声短促、干涩的气音。“所以,她没死。或者说,她死之前,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身上留了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塞进了你的脑子里。”她看向墨衡,眼神复杂。“为了保护什么?还是为了开启什么?”
“或许两者都是。”我轻声说。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星图隔着衣服散发稳定的微温。“你母亲的研究方向,基因机械接口。墨衡的核心协议,需要基因钥匙。我家的第七个盒子,需要弦心遗迹激活。苏妄说的五次文明轮回。所有这些碎片……”我抬起眼看她,“它们不是孤立的事件。是一条线。你母亲可能是少数看到这条线的人。”
“然后她消失了。”凌霜的声音很冷。
“或许不是消失。”墨衡突然说。他转向房间角落堆积的杂物,从一堆旧管线下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质已经发黄卷边。“在分析日志残片时,我同步扫描了这个房间。这本书压在最低下。封面有微弱的生物信息残留。与林博士日志中留下的皮肤细胞样本匹配。”
凌霜几乎是扑过去的。她抢过那本册子,手指颤抖地翻开。
不是书。是一本笔记。手写的。字迹清秀而急促。
第一页:今天见到了那个孩子。玄家的独子。他还那么小,抱着一个破旧的星象仪,在院子里跑。他父亲的眼神里有忧虑。他们在守护什么?或许和我在废墟里挖出来的那些骨头一样,都是不该被记起的东西。
我后背窜过一道凉意。
凌霜飞快地翻页。纸页沙沙作响。
第三页:普罗米修斯项目被盯上了。归一院的人来过。那个叫陆渊的年轻执剑使,他的眼睛像尺子,量度一切不合规的部分。他特别问了关于‘遗迹基因表达触发’的章节。他知道我在研究什么。
第七页:我找到了。弦心文明不是毁灭。是升华。或者说,他们试图升华,但失败了。留下一个…半成品的门。门需要钥匙。钥匙分三份。一份在血里(玄家?),一份在机械的初始协议里(我的项目?),一份在基因的强制进化中(新月的孩子们?)。可怕的构想。谁设计的?
第十二页:我决定修改墨衡的协议。加入小霜的基因印记。如果有一天,那扇门必须被打开,或者必须被永远锁死,我希望站在锁孔前的人,有一个理由选择光明。母亲的理由。
凌霜的手指停在那一页。指关节白得透明。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几乎无法辨认:他们来了。要带走一切。数据,样本,还有我。盒子给了玄穆(玄启父亲)。他知道该怎么做。告诉小霜,玫瑰可以逆生长,但根必须扎在黑暗里。不要找我。去遗迹最深处。答案在那里,代价也在那里。
笔记结束。
凌霜合上册子。很久没有说话。晨光移动,爬上她的侧脸,照亮脸颊上一道未干的湿痕。
“她留给我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拥抱,不是生日礼物。是一个任务。一个藏在别人脑子里的基因锁。和一本谜语般的遗言。”她看向我,“玄启,你父亲和我母亲。他们认识。”
我点头。心脏沉重地跳动。“不仅认识。他们在合作。隐藏第七个盒子,修改机器人协议…他们在为同一件事布局。一件他们自己可能也不完全明白的事。”
“关于那扇‘半成品的门’。”墨衡说。他指了指凌霜手里的笔记,“日志显示,林博士失踪前一周,曾三次申请进入弦心遗迹核心区,均被驳回。理由是‘辐射超标’。但同一时期的公开环境监测报告显示,该区域辐射值正常。”
“有人不想让她进去。”我说。
“或者,有人不想让她出来。”凌霜站起来。她把笔记仔细地塞进自己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那个动作几乎和我放星图时一样。“我要进去。遗迹最深处。现在。”
“我们需要计划。”我按住她的胳膊。“归一院知道我们在这里。陆渊不是傻子。昨晚的动静够大了。”
“那就让他们来。”凌霜的眼神变了。有种我以前没见过的坚硬的东西,像冰层下的火。“我花了十三年在错误的路上找她。现在我知道她在哪里了。至少知道她最后想去哪里。没有什么能再拦住我。”
墨衡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有动静。三个,不,四个生命体征。人类。移动规律,战术队形。不是新月的人。”
归一院。
我抓起背包,把第七个盒子塞进去。“有后路吗?”
“有。”墨衡推开角落一堆废弃的金属板,露出一个狭窄的向下通道。锈蚀的铁梯延伸进黑暗。“通往旧蒸汽管道网络。复杂,但可以绕过第七区主要监控。”
凌霜已经滑了下去。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我紧随其后。铁梯冰冷粗糙,带着百年积累的锈粉和灰尘。上方传来金属板被挪回原处的摩擦声。墨衡封住了入口。
黑暗。然后是凌霜手中荧光棒的微弱绿光。照亮前方纠结如巨兽肠道的管道。空气闷热潮湿,带着铁锈和腐水的味道。
我们在管道里爬行。膝盖和手掌很快沾满污渍。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衣物摩擦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规律的水滴声。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凌霜停下来。她侧身让出一点空间,让我挤到她旁边。前面管道分岔,三个黑黝黝的洞口。
“哪边?”她低声问。
我闭上眼睛。不是思考。是感觉。胸口星图的温度,在左侧洞口的方向,似乎稍稍明显了一丝。微弱得像错觉。
“左边。”我说。
凌霜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她转向左边洞口。
墨衡殿后。他的金属躯体在狭窄管道里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他们进入储藏室了。正在扫描。发现通道的概率…78%。”
“加速。”凌霜说。
我们手脚并用在管道里挪动。荧光棒的光晃动着,在管壁上投下跳跃的、扭曲的影子。像一群逃亡的鬼魂。
前方出现微光。不是荧光棒的绿,是惨白的、来自外部光源的光。
管道出口。被一道生锈的格栅封住。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巷道堆满垃圾箱。远处有城市悬浮车流低沉的嗡嗡声。
凌霜检查格栅。“焊死的。但锈蚀严重。”
墨衡上前。他手指变形,探出细小的切割工具。蓝色电弧闪烁,切割锈蚀的金属。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管道里格外刺耳。
“快点。”我盯着身后黑暗的管道。仿佛能听见遥远的、靴子踩在铁梯上的声音。
格栅被切开了。墨衡把它轻轻推开。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巷道的腐臭味和远处食物的油腻气息。
我们钻出去。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天色是灰蒙蒙的下午。云层低压。
凌霜拉上兜帽。我也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墨衡调整了体表涂层,显得更暗哑,像个普通的工业机器人。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我们贴墙不动。阴影笼罩下来。
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走过巷口。归一院的巡逻队。他们交谈着,声音随意。
“……所以说上层区今晚有宴会?难怪执剑使大人调走了B队。”
“宴会?我看是陷阱。等着那些老鼠自己撞上来。”
声音远去。
凌霜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我们现在去哪儿?遗迹入口在五十公里外,而且肯定被守住了。”
我看向城市远处那模糊的、巨大的倒悬山轮廓。“我们不从正规入口进。”
她挑眉。
“我父亲留下的那句话。‘当罗盘逆旋七圈,第六盒在弦心归位’。我们让第七盒的星图归位了,触发了镜像。但还有前半句。”我从怀里掏出逆熵罗盘。青铜指针安静地指着北方。“它最近经常自己逆时针转,每次都是七圈。我以前以为那是紊乱。现在想,或许不是。或许是在指示另一个‘归位’的地点。不是遗迹大厅,是别的地方。一个需要罗盘指引才能找到的入口。”
我把罗盘平放在手心。闭上眼睛。不去看,不去想。只是感受那微弱的、仿佛血脉相连的震颤。来自地底深处,来自星球古老的核心,来自那些被遗忘的、逆向生长的玫瑰的根须。
指针开始转动。
缓慢,但坚定。逆时针。一圈。两圈。
凌霜屏住呼吸。
三圈。四圈。
墨衡的眼睛记录着一切。
五圈。六圈。
第七圈。
指针没有停。它继续微微颤动,然后指向我们脚下。确切地说,指向巷道尽头那堵爬满苔藓的、看似实心的旧墙。
我睁开眼睛。“在这下面。”
凌霜走到墙边。她用手敲打墙面。实心的闷响。她皱眉看我。
“不是墙。”墨衡说。他蹲下,扫描墙根与地面接缝处。“地面下方零点五米处有空洞。结构…非自然形成。有金属回波。”
下水道检修口?不,太深了。
“找入口。”凌霜开始摸索墙面每一块砖石。
我们找了十分钟。一无所获。墙面冰冷潮湿,苔藓滑腻,没有任何隐藏的机关或裂缝。
我再次举起罗盘。指针依旧固执地指向墙。
“或许,”我慢慢说,“入口不在地上。也不在墙上。”我抬起头,看向巷子上方狭窄的一线天空。“在上面?”
凌霜跟着抬头。巷子两侧是老旧住宅楼的背面,窗户大多封死,墙皮剥落。没有任何特别。
墨衡却突然动了。他几步跨到巷子另一侧,面对我们检查的那堵墙。然后他举起手臂,手掌对准墙面高处——那里有一块颜色稍浅的砖石,形状不规则,像个随意的修补痕迹。
他掌心的微型发射器射出一道低功率激光束,不是切割,而是扫描。光束在那块砖石表面游走。
砖石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纹路。极其细微的凹痕,组成了一个图案。
一朵玫瑰。逆向生长的玫瑰,枝条倒垂,花瓣向上。
和我家那朵一样。
纹路亮起微弱蓝光,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
我们脚下的地面传来低沉的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重型机械启动的闷响。就在那堵墙的前方,一块大约两米见方的地面石板,缓缓向下沉去,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涌上来的、更陈腐的空气。
凌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释然。“你家的罗盘,还真是指南针。”
“指‘难’针还差不多。”我苦笑,收起罗盘,走到入口边缘。阶梯是金属的,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结构完好。“下吗?”
“下。”凌霜率先迈步。荧光棒扔下去,绿光在黑暗中翻滚下落,照亮盘旋向下的阶梯,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荧光蛇。
墨衡跟在她后面。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灰蒙蒙的天光,然后踏进黑暗。
阶梯很长。螺旋向下。空气越来越冷,带着土腥味和另一种气味…像金属长时间静置后产生的、近乎甜腻的氧化味。有点像血,但又不是。
荧光棒的光太弱了。我们几乎是在摸索前进。墙壁从砖石变成光滑的金属,触手冰凉,上面似乎刻有细密的纹路,但看不清。
走了大概十分钟,阶梯到底了。前面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同样金属墙壁,尽头隐约有光。
不是荧光棒的绿光。是稳定的、柔和的白色冷光。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空间豁然开朗。
一个圆形大厅。直径大约二十米。穹顶很高,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光源,模拟出星空的效果——但那星空是错的。星座排列怪异,银河走向扭曲,仿佛一张被孩子胡乱涂改过的星图。大厅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空无一物。
但吸引我们目光的是墙壁。整个圆形墙壁,从地面到穹顶,被分割成无数细小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存放着东西。
左边区域的格子里,是各种各样的机械部件、芯片组、能源核心。有些认识,大部分不认识,设计风格古老怪异。
右边区域的格子里,是生物组织样本。浸泡在透明的液体中。有些像人类的器官,但多了或少了一些结构;有些完全是陌生的生物形态,闪烁着诡异的生物荧光。
正对着入口的墙壁,格子里的东西最奇怪。有破损的陶罐,刻着无法解读的文字;有腐烂了一半的皮质书卷;有奇形怪状的石头工具;还有一片…羽毛?巨大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羽毛。
像一个杂乱无章的博物馆。或者仓库。
凌霜走到右边墙壁前,贴近一个格子。里面悬浮着一颗心脏。人类的心脏,但颜色是淡蓝色的,表面有细微的、电路板般的金色纹路。“这是…”
“基因改造的早期实验体。”墨衡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带着一点空洞的回音。“根据纹路样式判断,属于‘新月计划’第一代。失败品。理论上已全部销毁。”
“看来没有全部。”凌霜的声音很轻。她沿着墙壁慢慢走,看着一个又一个格子里的样本。“肝脏…强化失败,癌变。肺叶…人工叶绿体植入排斥。脑组织…神经接口灼穿。”她停下来,肩膀微微颤抖。“这些都是…我母亲那一代人的实验。我以为只是数据。原来他们还留着…尸体的一部分。”
我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研究。”
“或者为了别的。”墨衡走到大厅中央的石台边。他用手拂去台面的灰尘。灰尘下露出雕刻的纹路。同样是逆向生长的玫瑰,但花心位置,有一个凹陷。形状很熟悉。
“第七个盒子的底部轮廓。”我说。
凌霜挣脱我的手,走到石台另一边。她低头看地面。灰尘有被扫过的痕迹,不新不旧。“最近有人来过这里。不是我们。”
我蹲下,仔细看。脚印很模糊,但能分辨出至少两种不同的鞋印。一种较大,靴子底。另一种较小,较浅,像是软底鞋。
“归一院的人?”凌霜问。
“不一定。”我站起身,环顾大厅。“这里像个…中转站。或者储藏室。弦心遗迹的真正入口,可能还在更下面。但这里存放的东西,是关键。你母亲笔记里说的‘废墟里挖出来的骨头’,可能就是指这些。”
我走向左边墙壁,看那些机械部件。其中一个格子里,是一个完整的、小型的机器人头部。设计风格…和墨衡有几分相似,但更粗犷,更古老。眼睛的部位是空洞的。
“初代原型机。”墨衡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或者说,我的‘兄弟姐妹’之一。生产序列号已磨损。但肩部有普罗米修斯项目的早期标记。”
“他们被带到这里。保存起来。”我沉吟,“为什么?这些失败品,有什么保存价值?”
“也许失败本身就是价值。”凌霜说。她走到对面墙壁,看着那些石器陶罐。“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尝试。都失败了。都留下了碎片。有人收集这些碎片。像集邮。”
“收集者是谁?”我问。但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
弦心文明。或者,弦心文明之后的某个存在。
大厅里的光线突然波动了一下。穹顶模拟的“星星”有几颗暗了下去,又有几颗亮起。排列似乎在缓慢变化。
“这个大厅在动。”墨衡说。他眼中的扫描光束扫过穹顶。“不是光效变化。是整个穹顶结构在缓慢旋转。带动格子位置变动。周期…不确定。目的…可能是为了防止外部坐标定位。”
“一个不断打乱自己收藏品的博物馆。”凌霜冷笑,“真够变态的。”
我再次拿出逆熵罗盘。指针在这里疯狂转动,毫无规律。干扰太强了。
“找找有没有控制台,或者下一层的入口。”我说。
我们分头搜索。墙壁上的格子数以千计,但除了存放物品,似乎没有特殊机关。地面是整块金属,严丝合缝。只有中央石台看起来特别。
墨衡扫描石台。“内部中空。有能量反应。很微弱。像休眠状态。”
“需要激活。”我看着那个凹陷。“第七个盒子归位触发了镜像。或许,也需要在这里‘归位’什么,才能激活下一层?”
“我们没有第七个盒子了。”凌霜说。“它留在上面的遗迹大厅了。”
“也许…”我忽然想到父亲笔记里另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钥匙分三份。血,机械,基因’。”我看向凌霜,又看向墨衡。“盒子可能只是容器。真正的‘钥匙’,是我们。”
我走到石台边,把手掌按在那个凹陷旁边。冰冷的金属触感。
什么也没发生。
凌霜走过来,也把手按上去。她的手覆盖在我的手旁边。
依然没有反应。
墨衡沉默地伸出他的金属手掌,覆盖在我们两人的手之上。
三只手叠在一起。
石台内部传来低沉的“咔嗒”声。像锁舌弹开。
然后,以我们的手为中心,柔和的白色光线顺着石台上的玫瑰纹路蔓延开来,瞬间点亮了整个雕刻。玫瑰仿佛活了过来,逆向生长的枝条舒展开,花瓣层层绽放。
穹顶的“星光”骤然全部熄灭。大厅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石台上的玫瑰在发光。
接着,地面震动。不是下降,而是旋转。整个大厅,以石台为中心,开始缓慢但平稳地顺时针旋转。墙壁上的格子随着旋转开始移动、重组,发出轻柔的机械滑动声。
我们紧紧抓住石台边缘。眩晕感袭来。
旋转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下。
灯光重新亮起。但景象变了。
大厅还是那个大厅,但墙壁上的格子…空了。所有的机械部件、生物样本、古老器物,全部消失不见。格子里面现在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空间。
而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上,原本杂乱摆放古老器物的区域,现在只剩下三个格子还亮着。
左边的格子里,悬浮着一滴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旋转,像一滴血。
中间的格子里,悬浮着一枚极其复杂的、不断自我拆解又重组的金色齿轮结构,那是机械的终极象征。
右边的格子里,悬浮着一段螺旋状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双链结构,那是基因的蓝图。
血。机械。基因。
三把钥匙。
石台上的玫瑰光芒渐渐收敛,最终凝聚成三束细细的光线,分别投射向那三个格子。
一个平静的、中性的、听不出性别和年龄的合成声音,在大厅中响起。
“检测到复合密钥。血脉序列:0.7%弦心共鸣度,确认。机械协议:普罗米修斯守护型底层代码,确认。基因印记:新月计划三代强化型端粒锁,确认。”
“三钥俱备。”
“文明存档库‘墟’第 714 号分室,权限临时开放。”
“欢迎回家,继承者候选者们。”
“请选择您要调阅的‘失败记录’。”
声音落下。三个格子前的空气中,浮现出三行漂浮的文字选项。
左边血滴下方:文明兴衰:五次轮回的灰烬(宏观历史)
中间齿轮下方:技术歧路:禁止触碰的蓝图(科技档案)
右边基因链下方:个体残响:未完成的遗言(个人记录)
凌霜死死盯着右边那个选项。“个体残响…”她喃喃道,“里面有…她吗?”
我看向中间和左边。历史的灰烬,禁忌的技术。还有个人的遗言。
“我们时间不多。”墨衡提醒。“上面的追踪者很可能已经定位到这个隐蔽入口的能量波动。”
“选哪个?”凌霜看我,眼神里有恳求,也有决绝。“玄启,你决定。”
我看看三个选项。看看那滴血,那个齿轮,那段基因链。看看凌霜眼中的急切,墨衡等待的静默,还有我自己胸腔里那颗沉重跳动、带着0.7%异质血脉的心脏。
“选‘个体残响’。”我说。
凌霜瞳孔放大。
“但我们不是来找个人故事的。”我补充道,目光扫过另外两个选项,“我们是来理解‘为什么’。为什么有五次失败?为什么留下这些钥匙?为什么是我们?个人的遗言里,或许没有完整的答案。但那里有动机,有情感,有选择。”我看向凌霜,“有你母亲选择修改墨衡协议时,心里想着的东西。那些东西,可能比冷冰冰的历史档案和科技蓝图,更能告诉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而且,我咽下了后半句,我们需要先安抚队伍里那颗濒临破碎的心。凌霜的状态,需要这个出口。
凌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转向右边格子,对着那段发光的基因链,清晰地说:“调阅‘个体残响’中,与基因印记‘新月-林晚’相关的记录。”
大厅安静了一瞬。
然后,右边的基因链光芒大盛。无数光点从那段螺旋结构中飘散出来,在我们面前汇聚、编织,形成一幅幅流动的、半透明的画面。
一个女人的身影,由模糊变得清晰。
她穿着白色的研究员外套,站在某个实验室里,背对着我们,看着观察窗另一边的景象。窗那边,是一个婴儿保育舱。里面躺着一个安静睡着的女婴。小小的手腕上,还没有新月纹身。
女人转过身来。
凌霜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是林晚。年轻时的林晚。眉目温柔,眼神清澈,和后来笔记里那个忧虑沉重的母亲判若两人。她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记录这个影像的某个设备——微笑了一下。笑容有些疲惫,但充满希望。
“今天是‘新月计划’第三批胚胎植入成功的第七个月。”林晚的声音响起,和凌霜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语调。“编号037的个体发育状态最佳。她是我的女儿。我给她起名叫凌霜。凌寒独自开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