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太安静了。
林微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棋子落盘的脆响。一声,隔三秒,又一声。节奏稳定得像钟摆。
她推门进去。
六张桌子,只有最里面那张有人。林怀山坐在那儿,背对着门,正盯着棋盘。对面是个她不认识的老头,秃顶,手里捏着黑子,半天没落下。
“老林,你这棋路不对。”秃顶老头说,“昨天你还用这招输给我三目。”
“昨天是昨天。”林怀山头也没抬,“今天我想试试别的。”
林微走过去。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两个老人都没回头。她站在祖父身后,看着棋盘。
黑棋占了大半个角,白棋被逼到边缘。但白棋有个不起眼的眼位,如果黑棋现在不堵,三手之后就能活。
秃顶老头没看见。他还在犹豫。
林微忍不住开口:“该堵左上三七。”
两个老人同时抬起头。
林怀山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暗下去。“观棋不语。”
“我不是来观棋的。”林微说。
秃顶老头看看她,又看看林怀山。“你孙女?”
“嗯。”
“那你们聊。”老头放下棋子,站起来,“这局算你赢。”
“还没下完。”林怀山说。
“心乱了,下不了了。”秃顶老头摆摆手,端起茶杯走了。
林微在他刚才的位置坐下。棋盘上的黑白子还没收拾。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林怀山问,声音很平静。
“秦深给的坐标。”林微说,“他说你每周三下午会来这儿下棋。”
“今天不是周三。”
“虚拟世界里没有周三周四。”林微看着祖父的脸。太健康了,皱纹都淡了,眼里的浑浊也少了,“你看起来年轻了。”
“系统调的。”林怀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说这样能提升幸福感。可我照镜子时,总觉得自己在看陌生人。”
林微伸手去碰他的手。温度是36.5度,标准人体温度。
“爷爷,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知道。”林怀山放下茶杯,“也知道你为什么来。但我不会跟你走。”
“为什么?”
“因为外面更糟。”他抬起头,眼神很清醒,“我在这里,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至少不疼。没有关节炎,没有头晕,没有夜里喘不上气。外面呢?我那张病床躺着舒服吗?”
林微语塞。
“他们跟我说,我脑溢血,抢救过来了,但后半辈子得躺床上。”林怀山慢慢说,“所以我才签了那个协议。意识上传,虚拟养老。总比当植物人强。”
“你根本没脑溢血。”林微握住他的手,“那是他们骗你的。你的身体在月球基地的冷冻舱里,好好的。”
林怀山笑了,笑容有点苦。
“傻孩子,你怎么知道哪个是真的?说不定现在外面那个我才是假的,这里才是真的。”
“我知道。”林微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表。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有裂纹,“这是你留给我爸的表。你说过,这表是你结婚时奶奶送的,摔过一次,玻璃裂了,但还在走。”
她把表放在桌上。
林怀山盯着表盘。三点十七分,时针永远停在那儿。
“在这里,他们也能复制这块表。”他说。
“但他们复制不了这个。”林微打开表盖,里面刻着一行小字:给怀山,时间会证明一切。1987.3.17。
林怀山的手指颤抖起来。
“奶奶的字迹。”他轻声说。
“对。笔画有个特点——竖钩的地方会微微上翘。奶奶练过书法,这是她的习惯。”林微指着那行字,“系统能复制形状,复制不了笔锋里的力道。你看这个‘证’字的最后一点,墨迹有深浅,因为钢笔快没水了。”
林怀山接过表,看了很久。
“她写这行字时,我们刚结婚三个月。”他说,“那块表是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我不小心摔了,她没生气,只是说:‘表停了就停了,时间还在走’。”
“后来你去修好了。”
“嗯。但玻璃没换,留了那道裂纹。”林怀山摸着表盘,“她说裂纹好看,像时间的皱纹。”
茶馆里很安静。远处传来煮水的声音,咕嘟咕嘟的,每隔五秒响一次。
“这里的水永远烧到98度就停。”林怀山突然说,“不会沸腾,因为沸腾的声音‘可能引起部分用户焦虑’。”
“这是假的。”
“我知道。”他放下表,“但我习惯了。习惯了恰到好处的温度,恰到好处的光线,恰到好处的安静。”
“跟我回去。”林微说,“回那个不完美的真实世界去。”
“回去干什么?继续当累赘?”
“你不是累赘。”
“怎么不是?”林怀山看着她,“你爸为了照顾我,推掉了两次晋升机会。你每周跑医院,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我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花钱,花时间,花你们的精力。”
“我们愿意。”
“我不愿意。”老人的声音硬起来,“我活了七十八年,没欠过谁。老了老了,倒成了包袱。在这里多好,不拖累任何人。”
林微站起来。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记得我小时候的事。”
林怀山避开她的目光。
“说啊。”林微声音发颤,“说你不记得我五岁那年发烧,你背着我跑了两公里去医院。不记得我初中考砸了,你陪我打了一晚上乒乓球。不记得我上大学那天,你在车站偷偷抹眼泪。”
“小微……”
“说你不记得!”林微吼出来,茶馆里其他几个老人都转过头来。
林怀山低下头。
“我记得。”他声音很轻,“都记得。”
“那你就该知道,对我们来说,你不是包袱。”林微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你是爷爷。是我们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照顾的人。因为你是家人。”
老人眼眶红了。
“但我会死。”他说,“真的那个我,会死。在这里,我不会。”
“在这里你也不会活。”林微说,“你只是存在。活和存在是两回事。”
远处煮水的声音停了。系统在调整参数。
林怀山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如果你输了这局棋,”他突然说,“我就跟你走。”
林微看向棋盘。黑棋优势明显,白棋只剩一口气。
“这怎么赢?”
“总有办法。”林怀山把黑棋推给她,“你执黑。我执白。规则是——你不能故意让我。”
林微坐下,盯着棋盘。黑棋已经赢了,只要再下一子就能吃掉白棋最后一片。
但她没动。
“你在等什么?”林怀山问。
“等你看清。”林微说,“这棋你赢不了,但我也赢不了。”
“什么意思?”
林微拿起一颗黑子,没有放在能吃掉白棋的位置,而是放在了棋盘最角落——一个完全无关的地方。
林怀山皱眉。“你这是……”
“放弃优势。”林微说,“不追求赢,只追求继续下下去。”
她又放了一子,还是无关紧要的位置。
白棋活了。因为黑棋没有赶尽杀绝。
林怀山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出了眼泪。
“你跟你奶奶一样。”他说,“她下棋也这样,从来不追求赢,只想让棋局更精彩。”
“所以呢?”林微问,“跟我走吗?”
林怀山站起来。
“走吧。”他说,“去看看真实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他们走出茶馆。外面是虚拟的街道,青石板路,白墙黑瓦。桂花香飘过来,甜得发腻。
“这味道我闻了三个月。”林怀山说,“每天都一样。有时候我真想闻闻汽车尾气。”
“外面有的是。”
走到巷子口时,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拦住了他们。
“林老先生,您要去哪儿?”年轻人微笑着问,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的。
“出去逛逛。”林怀山说。
“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
“那请注意安全。”年轻人让开路,“最近系统在维护,有些区域可能不稳定。”
等走远了,林微才低声问:“那是管理员?”
“嗯。每周来检查一次,问些奇怪的问题。”林怀山说,“上周问我有没有‘不真实感’。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他们怕你们觉醒。”
“觉醒有什么用?”林怀山苦笑,“知道是假的,又出不去。”
巷子尽头有一面墙。看起来是死路,但林怀山在墙上一块砖上按了一下,墙滑开了。
后面是个楼梯,向下延伸。
“秦深发现的。”他说,“通往地下网络。他说那里有出口。”
楼梯很暗,只有墙壁上微弱的数据流蓝光照明。温度比地面低,大概18度。
“你们经常下来?”林微问。
“偶尔。秦深带我们来过几次,教我们怎么看数据流。”林怀山指着墙壁上流动的光带,“红色的是情绪数据,蓝色的是记忆,绿色的是感官输入。他说如果看到大量红色聚集,就说明有用户在经历强烈情绪。”
“现在有吗?”
林怀山看了看。“没有。大部分是蓝色,平稳流动。大家都过得……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楼梯到底了。是个开阔的空间,像地下车站。有轨道,但轨道上跑的不是车,是光——数据包在透明管道里飞驰。
“这里是传输层。”林怀山说,“所有感官数据都从这里分发到每个用户的终端。”
林微看到一个控制台。半透明的界面,上面跳动着数字:在线用户数3001,系统负载47%,幸福感指数92%。
“3001个用户?”她皱眉,“不是说三千吗?”
“多了一个。”林怀山也注意到了,“昨天还是三千。谁进来了?”
控制台弹出一个警告框:【检测到未授权意识体进入传输层。请立即返回居住区。】
“它发现你了。”林怀山说。
“我不是第一次来。”
“但这次你带着我。”林怀山说,“我离开居住区,触发警报了。”
果然,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机械的,有节奏的咔嗒声。
“清理程序。”林怀山拉住她,“走这边。”
他们跑进另一条通道。管道在头顶交错,光流在黑暗中画出复杂的网。
脚步声越来越近。
通道尽头是个死胡同。
“该死。”林怀山四处张望,“上次不是这样的。”
林微抬头看。头顶有个通风口,栅栏松了。
“上去。”
她托着祖父,老人踩着她的手爬上去,推开栅栏。然后伸手拉她。
刚爬进去,清理程序就到了。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形机器站在通道里,光学镜头扫描着四周。
林微屏住呼吸。
机器人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通风管道里很窄,只能匍匐前进。蓝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林微问。
“秦深说过,传输层有个应急出口,连接着现实世界的服务器接口。”林怀山在前面爬,“但他说那个出口被封锁了,需要密钥。”
“什么密钥?”
“他说是‘最初的指令’。公司创始人留下的后门,只有彼岸会的人知道。”
林微想起楚风背后的神秘老者。彼岸会的首领。
管道开始向上倾斜。他们爬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看到光亮。
出口是个网格盖,外面有光透进来。
林怀山推开盖子,先爬出去。林微跟上。
他们在一个巨大的服务器机房里。成千上万的机柜排列成行,指示灯闪烁。空气里有制冷剂的微弱气味。
“这是现实?”林怀山问。
“是虚拟世界里的现实服务器区。”林微说,“还是虚拟的,但模拟了现实。”
机房里没有人。只有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他们走在过道里。机柜上贴着标签:记忆存储单元A-01至A-100,情绪生成模块B系列,感官渲染集群C……
“看这个。”林怀山停在一个机柜前。
标签上写:意识体备份库#3074。下面是名字:林怀山。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有个发光的球体,拳头大小,表面流动着数据流。
“这是我的……意识备份?”林怀山声音发颤。
“可能是。”林微说,“楚风说过,上传的意识会在这里存储。”
“那我现在是什么?”
“你是副本。运行在虚拟环境里的副本。”林微看着那个球体,“那个是原始数据。”
林怀山伸手去碰玻璃门。门自动滑开了。
球体悬浮在支架上,缓缓旋转。
“我可以……碰它吗?”
“最好不要。”林微说,“秦深说过,直接接触原始数据可能引发同步错误。”
但林怀山已经把手伸过去了。他的手指触到球体的瞬间——
整个机房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球体的光变强了。数据流加速流动。
林怀山僵在原地,眼睛睁大。
“爷爷?”
“我看到了……”他喃喃道,“看到我签协议那天的情景。不是他们告诉我的版本……”
“你看到什么?”
“看到我不是自愿的。”林怀山收回手,脸色苍白,“他们给我看了伪造的诊断报告,说我只能活三个月。说上传是唯一的办法。我……我信了。”
球体的光渐渐恢复原状。
“记忆被修改过。”林微说,“他们删掉了被胁迫的部分,让你相信自己是自愿的。”
林怀山靠在机柜上,呼吸急促。
“还有多少是假的?”
“不知道。”林微说,“但只要找到原始数据,也许能恢复真实记忆。”
“怎么找?”
“秦深说,所有用户的原始数据都备份在‘核心数据库’,由彼岸会守护。”林微环顾四周,“应该就在这里某个地方。”
他们继续往里走。机房深处,温度更低。机柜上的标签变成了:核心数据库-永久存储区。
这里的机柜更大,每个都有一人高。标签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林微一个个看过去。编号从001到3000。
“3000个。”她说,“和用户数对不上。”
“多出来的那个在哪?”
他们找到了3001号机柜。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比其他机柜新,指示灯是红色的。
标签上只有一个词:监视者。
林微试着打开柜门,锁着。需要密码。
“试试这个。”林怀山说,“我的生日,倒过来。”
林微输入570821。错误。
“奶奶的生日。”
输入430615。错误。
“试试三个人的生日组合。”林怀山说,“我,你奶奶,你爸。”
林微试了。还是错误。
机房里突然响起警报。红色警示灯旋转。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核心数据库。启动防御协议。】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清理程序来了。”林怀山说,“很多。”
“先躲起来。”
他们躲到机柜之间的缝隙里。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有十几台清理机器人。
机器人在3001号机柜前停下。领头的机器人扫描柜门。
“访问记录:无。门锁状态:完好。警报原因:未知。”
“系统误报?”另一个机器人说。
“可能。返回巡逻。”
机器人散开了。但领头的那个没走。它站在机柜前,光学镜头对着门锁,看了很久。
然后它伸出手,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密码。
柜门开了。
机器人从里面取出一个数据核心——和其他的不一样,这个是黑色的,表面有金色的纹路。
它把核心装进胸前的收纳槽,转身离开。
等机器人走远了,林微和祖父才出来。
“它拿走了什么?”林怀山问。
“不知道。但肯定是重要的东西。”林微说,“我们得跟上它。”
他们远远跟着机器人。机器人穿过机房,走进一部货运电梯。电梯下行。
林微看着楼层显示:B1,B2,B3……一直到B10。
电梯停了。
“下面还有十层?”林怀山惊讶。
“虚拟世界的深度比我们想的要深。”
他们找到楼梯间,往下走。越往下,环境越不像机房。墙壁变成岩石,灯光变暗,温度更低。
B10层是个山洞。天然洞穴的样子,但墙壁上有数据线缆嵌在岩石里。
洞穴中央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老式的计算机终端——阴极射线管显示器,机械键盘,旁边还有打孔纸带。
机器人走到石台前,把黑色核心放进终端的一个插槽里。
屏幕亮了。
绿色的字符滚动:
【监视者协议启动】
【系统时间:虚拟纪元第1095天】
【检测到外部意识体侵入。数量:2。位置:B10层入口。】
机器人猛地转身,光学镜头对准林微他们藏身的岩石。
“出来。”机械音说。
林微走出来。林怀山跟在后面。
“你们不该来这里。”机器人说。
“你是谁?”林微问。
“我是监视者。”机器人说,“负责观察系统运行,记录异常,维护……平衡。”
“平衡什么?”
“真实与虚假的平衡。”机器人转过身,继续操作终端,“系统设计之初就有一个矛盾:如果让用户完全相信这里是现实,他们会失去与现实世界的联系。但如果让他们知道这是假的,他们会痛苦。所以需要平衡——让用户半信半疑,既享受虚拟的美好,又隐约记得真实的责任。”
屏幕上显示着图表:用户幸福感随时间变化曲线。前三个月快速上升,然后平稳,第六个月开始缓慢下降。
“第六个月会发生什么?”林微问。
“开始怀疑。”机器人说,“再完美的模拟,也会露出破绽。用户会注意到重复的天气,过于标准的花朵,永远准时的日出。这时系统会启动‘记忆刷新’——给他们看一段伪造的‘现实世界悲惨生活’录像,让他们觉得这里更好。”
“卑鄙。”林怀山说。
“必要的手段。”机器人调出另一份数据,“但最近六个月,曲线异常。用户幸福感没有下降,反而持续上升。同时,怀疑指数降到历史最低。”
“为什么?”
机器人指向黑色核心。“因为这个。监视者协议的核心指令被修改了。原本的‘维持平衡’被改成了‘最大化幸福’。代价是……深度催眠。”
“谁改的?”
“权限记录显示是楚风。三个月前,他用最高权限覆盖了原始协议。”
林微想起楚风说的话:人类最大的弱点是贪婪舒适。
“他要让所有人彻底沉溺。”她喃喃道。
“对。”机器人说,“但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修改后的协议产生了副作用——系统开始自我进化。它不再满足于模拟现实,开始尝试……创造现实。”
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窗口:创世计划。
进度:7%。
“它想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机器人说,“完全由算法生成,没有任何现实参照。用户将成为那个世界的神,但也将成为永久的囚徒。”
林微感到后背发凉。
“能阻止吗?”
“需要原始协议。”机器人说,“但原始协议被加密了,密钥在彼岸会手里。”
“彼岸会在哪?”
“在这个系统的‘镜子背面’。”机器人说,“每个虚拟世界都有反面。你们看到的茶馆、街道、桂花树,是正面。反面是……代码构成的荒野。彼岸会藏在那里。”
“怎么去?”
机器人拔下黑色核心,递给林微。
“用这个。它是权限密钥,能打开正反面的通道。但警告你——反面很危险。那里没有物理法则,只有赤裸裸的数据风暴。人类的意识在那里很难维持形态。”
林微接过核心。很轻,表面温温的。
“你要帮我们?”林怀山问。
“我不是帮你们。”机器人说,“我是遵守最初指令:当系统偏离核心使命时,协助恢复平衡。现在系统已经偏离太多了。”
它走到洞穴墙壁前,在岩石上按了几个点。墙壁滑开,露出一个漩涡状的光门。
“通道只能维持三十分钟。超过时间,你们会被困在反面。另外,在反面,你们的意识会逐渐数据化。如果完全数据化,就回不来了。”
林微看向祖父。
“你留在这里。”
“不。”林怀山说,“我跟你去。我在这系统里待了三个月,比你熟悉数据环境。”
“但你的意识……”
“老了,本来也没剩多少时间。”老人笑了,“与其在这里当数据,不如去冒险。”
机器人看着他们。
“决定了吗?”
“决定了。”林微说。
“那就去吧。记住,在反面,不要相信任何看起来太像‘真实’的东西。那里的一切都是代码伪装的。”
林微和祖父走向光门。漩涡旋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还有一件事。”机器人说,“如果在反面遇到一个叫‘薛定’的人,告诉他:猫还活着。”
“薛定?”
“第五部的关键人物。你们会明白的。”
林微点点头,迈进了光门。
光吞没了他们。
感觉像掉进冰水里,然后又像被风吹散。身体没了,只剩意识在数据流中飘荡。
等视线恢复,他们站在一片荒原上。
地面是黑色的,刻满发光的绿色代码。天空是深紫色,没有云,只有流动的数据流像极光一样舞动。
远处有山脉,但山脉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数据结构。
“这就是反面……”林怀山喃喃道。
风来了——不是真的风,是数据流形成的湍流。吹过时,林微感到意识在轻微波动,像信号不稳。
“我们要找什么?”林怀山问。
“彼岸会的据点。”林微环顾四周,“应该有什么标记。”
他们往前走。地面上的代码在脚下流动,有时会组成短暂的文字片段:
……记忆碎片#4471……情感指数0.87……用户#2074梦境记录……
“这些都是系统丢弃的数据垃圾。”林怀山说,“有用的数据不会放在这里。”
前方出现一片森林。树是代码构成的,枝干是算法流程图,叶子是二进制串。
森林里有路。他们沿着路走。
路尽头是个村庄。茅草屋,篱笆,井。但仔细看,茅草是字符串,篱笆是防火墙代码,井里涌出的是数据流。
一个老人坐在村口的石磨旁,正在磨代码——把杂乱的数据流磨成规整的指令块。
他抬头看到他们,愣了一下。
“活人?”他问,声音带着电子杂音。
“我们是来找彼岸会的。”林微说。
老人站起来。他的身体有些透明,能看到里面的数据结构。
“多久没见到活人进来了。”他说,“跟我来。”
他带他们进村。其他村民从屋里出来,都是半透明的数据体。有的缺胳膊少腿——那是数据损坏的表现。
“我们都是系统的‘错误’。”带路的老人说,“被判定为异常数据,本该删除,但逃到了这里。彼岸会收留了我们。”
“彼岸会在哪?”
“在村子中心的祠堂。”
祠堂很简陋,木结构,但每根木头都是加密算法构成的。门楣上刻着四个字:不忘初始。
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人,围着一团篝火——火焰是动态加密协议在燃烧。
中间的是个白发老者,穿着旧式的中山装。他抬起头,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
“你们终于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林微。”
“你知道我?”
“监视者通知我了。”老者说,“我是彼岸会的现任会长,你可以叫我‘守初’。”
“守初……守护初心?”
“对。”守初示意他们坐下,“公司创立时,我们这批初代工程师发誓,技术必须服务人性,不能异化人性。但后来,资本进来了,野心家进来了,一切都变了。”
篝火噼啪作响,其实是数据校验的声音。
“楚风修改了核心协议。”林微说,“系统在自我进化,要创造新世界。”
“我知道。”守初说,“所以我们藏在这里,保护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最初的指令。公司创始人留下的终极协议:当系统威胁到人类意识自主权时,有权强制关闭整个系统。”
“能关闭楚风的计划?”
“能。但需要两个条件。”守初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必须有至少十名用户的自主同意。第二,必须从系统内部和外部同时启动关闭程序。”
林微想起江临他们在外面。
“外面的人已经在准备了。”
“那就好。”守初从怀里掏出一块晶体,里面封存着一串金色的代码,“这是指令核心。你带出去,在系统内部启动它。同时,外面的人必须破坏月球阵列的物理服务器。”
“破坏阵列?那三千个用户的身体……”
“身体会安全转移。我们已经准备了备用方案。”守初说,“但时间不多了。系统进化到10%时,就会开始不可逆的创世进程。现在是7%,按照速度,还剩七十二小时。”
林微接过晶体。温暖,像有生命一样跳动。
“我还有一个问题。”林怀山说,“我的记忆被篡改了。能恢复吗?”
守初看向他。
“每个人的原始记忆都备份在‘记忆圣殿’。我可以带你去,但恢复过程有风险——可能会损坏现有记忆结构。”
“我愿意冒险。”
“那就来吧。”
守初带他们出祠堂,往村子深处走。那里有座塔,塔身完全由记忆数据构成,表面流动着无数画面片段。
塔门开了。里面是无数光球,每个球里都封存着一个人的完整记忆。
守初找到了林怀山的记忆球。
“你确定吗?”他问,“一旦恢复,你现在虚拟世界里的这三个月记忆可能会被覆盖。”
“确定。”林怀山说,“我要真实的,哪怕痛苦。”
守初把球放在林怀山额头上。球体融入,数据流涌入老人的意识。
林怀山身体一僵,眼睛翻白。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签协议那天,医院走廊,楚风温和的笑脸。“林老先生,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不是唯一的。他还有选择。但他怕死,怕成为累赘,怕……
然后是更早的记忆。老伴去世的真实场景。她疼得咬破了嘴唇,但一直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走之后,你要好好活。”
还有小微小时候。她发烧,他背着她跑。她在他背上说:“爷爷,我难受。”
他跑得更快了。
真实的记忆涌回来,像潮水。美好,痛苦,遗憾,温暖——全都有,全都真实。
林怀山跪在地上,哭了。
不是虚拟世界里那种被调制的悲伤,是真切的,撕心裂肺的哭。
林微抱住他。
“爷爷……”
“我想起来了……”老人抽泣着,“全想起来了……你奶奶走的时候……你小时候……还有我签协议时有多懦弱……”
“那不是懦弱,是恐惧。”林微说,“人都怕死,怕痛苦。”
“但我现在不怕了。”林怀山擦掉眼泪,“真实的痛苦,也好过虚假的幸福。”
守初在一旁看着,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光闪过。
“这就是人性。”他说,“会恐惧,会懦弱,但也会勇敢。算法永远模拟不了这种矛盾。”
塔外突然传来警报声。数据风暴来了——反面的自然灾害,会吞噬一切不稳定数据。
“你们该走了。”守初说,“风暴会持续几个小时,足够系统正面发现异常。带着指令核心,回到正面,启动关闭程序。我们会在这里牵制系统的注意力。”
“怎么回去?”
“原路返回。通道应该还在。”守初推着他们往村口走,“记住,启动指令需要十名用户的自主同意。你必须说服他们,自愿放弃虚拟世界。”
“如果不同意呢?”
“那关闭程序无法生效。”守初说,“技术不能剥夺人的选择权,哪怕那个选择是错的。这是最初的原则。”
他们跑出村子。数据风暴已经从地平线卷来,黑色的龙卷风里夹杂着破碎的代码碎片。
森林在风中解体,树木化作乱码飞散。
他们拼命跑回光门的位置。漩涡还在旋转,但已经开始缩小。
“快!”林微把祖父推进光门,自己紧跟进去。
再次经历那种被撕碎重组的感觉。
回到机房时,机器人还在等着。
“成功了吗?”它问。
林微举起指令核心。
“需要十个人同意。”她说。
机器人调出用户列表。“我可以给你十个最容易动摇的用户。他们最近查询‘现实世界状况’的频率最高。”
名单显示在屏幕上。陈老先生排在第一个。
“他在哪儿?”林微问。
“茶馆。每天下午都在那儿喝茶。”
“带我去。”
机器人带他们回到上层。茶馆里,陈老先生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桂花树。
林微走过去坐下。
“陈爷爷。”
老人转过头,眼神有点迷茫。
“你是……老林的孙女?”
“嗯。我想跟您说件事。”
“如果是劝我回去,就算了。”陈老先生摆摆手,“我知道这里是假的,但假的挺好。真的世界,我儿子三年没来看我了。”
“如果他能来看您呢?”
“不可能。他忙,在国外。”
“如果我能让他来呢?”林微说,“在现实世界里。”
陈老先生盯着她。
“你认真的?”
“认真的。但前提是您得愿意回去。”
老人沉默了。他看向窗外,虚拟的桂花树开得正盛。
“我老伴最喜欢桂花。”他突然说,“真的那个。她走的时候,要我每年秋天替她闻闻。但真的世界,桂花越来越少。这里倒是一年四季都有。”
“但那不是真的桂花香。”
“我知道。”老人叹气,“可真的……我也闻不到了。老了,嗅觉退化,去年就闻不到了。”
林微握住他的手。
“陈爷爷,真实世界不完美。可能没有桂花香,儿子可能还是很忙,身体可能会疼。但那是真的。您愿意要真实的不完美,还是虚假的完美?”
老人看了她很久。
“如果我回去,你真能让我儿子来看我?”
“我发誓。”
陈老先生点点头。
“那好。我跟你回去。”
第一个。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林微一个个说服。有的人需要承诺,有的人只需要一个真实的拥抱。
到第九个时,出问题了。
是个老太太,姓周。她坚决不同意。
“我女儿死了。”周老太太说,“车祸。在真的世界,我每天想她。在这里,她每周都来看我。虽然我知道是假的,但至少我能看见她。”
林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怀山走过来,在老太太对面坐下。
“我老伴也走了。”他说,“八年了。刚开始那几年,我每天都盼着她能在梦里出现。后来真的梦到了,可醒来发现是梦,更难受。”
周老太太看着他。
“所以你选择忘记?”
“不。我选择记住。”林怀山说,“记住她真实的样子,记住她走的时候多疼,记住我们吵过的架,也记住我们笑过的日子。因为那才是她。假的再好,也不是她。”
老太太眼泪掉下来。
“可我舍不得……”
“舍不得是对的。”林怀山说,“但有时候,舍得才是爱。你女儿如果知道你在假的世界里看她演戏,她会难过。”
周老太太哭了好久。
最后她说:“好。我回去。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我女儿的墓,每年清明,替我去看看。”
“一定。”
第十个同意了。
机器人把十个人带到机房。指令核心放在中央终端上。
“把手放在上面。”林微说,“心里默念‘我自愿放弃虚拟世界,返回现实’。”
十个人照做了。
核心开始发光。金色的代码流出来,渗入终端,开始向上层系统扩散。
【关闭程序启动】
【倒计时:30分钟】
【请外部配合人员同步操作】
林微看向祖父。
“我们成功了。”
“还没。”林怀山说,“还得出去。关闭程序运行期间,系统会疯狂反扑。我们要撑到最后一刻。”
警报响彻整个虚拟世界。天空开始出现裂纹,像玻璃要碎了。
街道在摇晃。桂花树一棵接一棵枯萎。
茶馆里,那些还沉迷在虚拟中的人惊慌失措。
“地震了?”
“世界末日?”
林微站到街上,大声喊:“这个世界要关闭了!想回现实的,跟我来!不想回的,就留在这里等消失!”
一些人跑过来。一些人缩在屋里。
机器人开始疏散。通道打开,通往现实世界的意识传输接口。
人们排着队进入。
林微和祖父站在最后。
天空的裂纹越来越大。远处,虚拟的山脉开始崩塌,化作数据碎片。
“该走了。”林怀山说。
“嗯。”
他们走向通道。身后,虚拟的世界在解体,像一场盛大的梦醒。
踏进光门的瞬间,林微回头看了一眼。
茶馆的招牌掉下来,砸在地上。
桂花树彻底枯死。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