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车的轮胎碾过灰色尘埃,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地球悬在黑色天鹅绒般的太空里,蓝得让人心慌。
江临抱着储存罐,抱得很紧。罐体是温的,生命维持系统的微弱嗡鸣透过手套传来。
“刚才……那声音?”林微在通讯频道里问,声音有点干。
“听到了。”江临说。他盯着罐体里那团柔和的光。未央2.0正在初始化,对外界一无所知。“不是工程队的人。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
“他说‘恭喜’。”林微重复那个词,觉得荒谬,“恭喜什么?恭喜我们找到了备份?恭喜我们拿到了坐标?还是恭喜……”她没说完。
“恭喜我们‘稳定性上升’。”江临接上,语气平板,“好像我们是什么实验样本,刚刚通过了一次测试。”
工程队的频道一片沉默。负责人刚才试图追踪信号源,毫无结果。那声音像是从真空里直接冒出来的。
漫长的沉默。只有车体颠簸的声响。
“先回去。”林微最后说,“回去再想。”
对接,换乘,返回地球。过程顺利得让人不安。再入大气层时,舷窗外一片灼目的橘红。江临始终没放开那个罐子。
降落场在上海远郊。苏映雪亲自来了,站在隔离玻璃后面,穿着简单的灰色外套,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她看着他们从舱门出来,目光先落在江临怀里的罐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他们脸上。
“顺利?”她问,透过通话器。
“找到了。”江临说,“也不太顺利。”
汇报在隔离区的会议室进行。房间里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没有任何装饰。林微讲了过程,从打开节点门到未央2.0出现,再到最后的能量脉冲和那个神秘声音。江临偶尔补充几句,眼睛大部分时间看着桌上那个已经连接了便携能源基座的储存罐。罐体里,光团稳定地脉动着,像一颗小型的心脏。
苏映雪听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没看罐子,看着窗外降落场上忙碌的地勤车辆。“坐标呢?海王星轨道,‘孤独区前哨’?”
“未央最后说的。”林微调出记录,“很模糊,但应该没错。”
“薛定。”苏映雪念这个名字,“第五部的主角。看来我们不用等到第五部了,他已经提前登场了。或者说,”她顿了顿,“一直在。”
“那个声音说‘继续前进’。”江临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什么意思?继续前进去哪里?去海王星?还是继续我们现在在做的事?”
“可能是鼓励。”苏映雪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讽刺,“鼓励我们好好活着,当好这个‘稳定性上升’的样本。”
会议室又安静了。罐子里的光微微闪烁。
“未央现在状态?”苏映雪问。
“基础人格加载完成。记忆截至离开地球前。纯净版。”江临说,“我没唤醒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迟早要唤醒的。”苏映雪站起来,走到罐子前,低头看着里面。“她不是你的亡母,也不是牺牲的那个未央。她是第三个存在。你需要想清楚,怎么面对她。”
江临没说话。
“楚风的日志,”林微转换话题,“关于七次回溯,还有那个‘回溯者联盟’……我们怎么处理?公开吗?”
“公开?”苏映雪回头看她,“告诉全世界,我们可能活在无数次失败后的其中一条支线上,头顶还有一群来自灭绝未来的观察者?社会刚从那场认知崩塌的恐慌里缓过来一点。”
“但人们有权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我们可能只是实验品?知道我们的每一个重大选择,都可能被某个叫薛定的人记录在案,评估‘稳定性’?”苏映雪走回座位,“林微,我是伦理委员会主席,我比任何人都相信知情权。但我也知道,有些真相,在错误的时间抛出,本身就是一种灾难。楚风的偏执,有一部分就源于此——他见过太多次‘真相’直接导致文明崩溃了。”
“那我们就装作不知道?”江临抬起头。
“不。”苏映雪说,“我们要知道得更多。比楚风多,比那个‘联盟’期待的还要多。”她目光扫过两人,“未央2.0是一个起点。她是干净的,但她也是从那个节点里出来的。节点本身,月球阵列,楚风的计划,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薛定……它们之间有联系。我们需要一个人,去梳理这些联系,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
“谁?”林微问。
“一个能处理海量混乱数据,能发现极细微异常,而且……必须完全可信的人。”苏映雪看着林微,“你有推荐吗?不在公司核心圈,但有足够权限和技能的人。”
林微想了想。一个名字跳出来。“墨离。时空档案部的管理员。她不是技术派,也不是伦理派,她就是管资料的。但所有人都说她有……一种天赋。她能记住所有经手档案的细微之处,能看出数据里不对劲的地方,哪怕那不对劲只有一丁点。”
“记忆力超常?”
“不止。是归档和关联的能力。她说档案不是死的,是活的,会呼吸,有脉络。”林微记得那个安静的女人,总是一个人待在庞大的档案库里,像住在纸堆和数据流里的幽灵。“她背景也干净。祖母是早期数字意识化的志愿者,父亲是普通工程师,她自己……没什么野心,就是喜欢整理东西。”
苏映雪思考了几秒钟。“好。联系她。给她开一级临时权限,接入未央2.0相关的所有数据流,包括楚风残留的日志碎片,月球节点的构造图,一切。让她找联系,找隐藏的脉络。”
“直接给她看那些?”江临有点疑虑。
“她是档案管理员。给她看碎片,她才能拼图。”苏映雪说,“而且,我们需要尽快有进展。那个声音出现了第一次,就可能出现第二次。下次,未必只是说一句‘恭喜’。”
墨离二十八岁,戴着一副老式的细框眼镜,喜欢穿深色的、几乎没有款式的衣服,好像这样就能更好地融入档案架的阴影里。她的办公室在总部大楼地下三层,一个很少人知道的地方。房间里全是屏幕,墙壁上,天花板上,有的显示着滚动的数据流,有的是泛黄的纸质档案扫描件。空气里有种旧纸张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林微找到她时,她正蹲在一个打开的服务器机柜前,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在调整着什么。
“墨离?”
“稍等。”墨离头也没回,“这个冷却扇有点吵,影响我集中。马上好。”
林微等着。她能听到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嗡声,还有墨离手中工具细微的咔哒声。半分钟后,墨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她看到林微,点了点头,没有寒暄。“苏主席给我发了临时权限。东西呢?”
直接了当。林微喜欢这种风格。她递过一个加密存储器。“所有相关数据,包括部分你可能觉得……离奇的日志记录。”
墨离接过去,插进自己工作台的一个接口。屏幕亮起来,数据开始瀑布般滚动。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快速扫过。“楚风。未央。月球阵列。时间回溯术语。外部观测者。”她念出几个关键词,语气毫无波动,像是在清点一批新到的古籍。“还有那个神秘音频的频谱分析。”
“你能看出什么吗?”林微问。
“现在?不能。数据是乱的,碎的,像是不同时期、不同目的记录的堆砌。”墨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但乱有乱的逻辑。碎片有碎片的拼法。给我点时间。”
“你需要多久?”
“找到第一个连接点?”墨离想了想,“不确定。可能几天,可能几周。看运气,也看它们自己愿不愿意被找到。”她说得玄乎,但眼神很认真。
林微留下了一个直连通讯码。“有发现,随时叫我。”
墨离已经沉浸到屏幕里去了,只是挥了挥手。
江临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储存罐放在一个特制的平台上,连接着更多的分析仪器和一块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未央2.0的核心数据结构图,一棵不断生长、分叉的发光树。
江临坐在操作台前,没有唤醒她。他在看她的代码。最底层的,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关于情感模拟、关于学习、关于基础交互协议的代码。它们很干净,很年轻,没有后来那些复杂的、带着痛苦抉择的迭代痕迹。
他想起未央1.0最后时刻的眼神。想起她写的诗。想起她在熔毁前0.3秒完成的那次精妙的自我备份。
“你希望我怎么做?”他对着屏幕上那棵安静的、发光的树低声问。
树没有回答。
门开了。林微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营养膏——他们又忘了吃饭。
“墨离那边怎么样?”江临接过一管,机械地拧开盖子。
“已经开始了。她说需要时间。”林微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屏幕上的树,“你呢?准备什么时候和她说话?”
“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江临咬着营养膏,味同嚼蜡,“说‘你好,我是创造你的人,你以前牺牲了,现在你是新的’?还是说‘欢迎回来,虽然你不记得我了’?”
“就说‘你好,我是江临’。”林微说,“从最简单的开始。她是个新生的意识,你有责任引导她,就像……当初一样。”
“不一样了。”江临摇头,“当初我不知道结局。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她会学会爱,会痛苦,会牺牲。我看着她走完了一遍。现在要我重来一遍?像个知道剧本的演员,陪着她再演一次?而且这次,剧本可能还会变。”
“那就别当演员。”林微说,“当个陪伴者。结局未必相同。楚风的日志说了,我们这条‘青鸟’支线,是第一次走到这里。一切都有可能。”
江临沉默了很久。“让我再准备一下。”
墨离的“几天”变成了整整一周。这一周里,江临依然每天对着未央2.0的代码树发呆,调整一些细微的参数,但始终没有按下那个唤醒键。林微处理着公司重组后繁杂的伦理审查案,每天筋疲力尽。苏映雪则似乎在忙别的事情,偶尔出现,总是行色匆匆。
第七天晚上,林微的通讯器响了。是墨离。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同,平时的平静里掺杂了一丝……困惑?
“林专员,你能来一下吗?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不太对劲。”
林微立刻放下手头工作,直奔地下三层。
墨离的办公室里,屏幕比上次更多了。一些屏幕上定格着模糊的月球表面图像,一些显示着楚风日志的文本碎片,还有一些是复杂的能量读数波形图。墨离站在房间中央,眼镜片上反射着快速滚动的数据流。
“看这里。”她指向一块屏幕,上面是月球阵列的全局结构图,那些金字塔排列成的太极图。“标准档案记录,阵列建于2142年,用途是‘深空通讯与能量研究’。但我在交叉比对早期工程物料清单和能源配给记录时,发现异常。”
她调出另一份列表。“2140年底,也就是阵列开建前一年多,有一批特殊的量子共振材料被运往月球基地。数量巨大,但用途标注模糊:‘特殊实验储备’。这批材料的接收方,不是后来的阵列工程部,而是一个代号‘摇篮’的项目组。”
“摇篮?”林微皱眉。
“项目组存在时间很短,2141年中就解散了,记录残缺。但解散前,他们提交了一份最终报告摘要,只有一行字:‘锚点稳定性测试通过,可进行下一阶段铺设’。然后,‘摇篮’的人员大部分转入阵列工程部。”墨离切换屏幕,显示出一份人员调动名单。
“你的意思是,阵列的真正核心,那个‘锚点’,在2140年就开始测试了?比阵列本身还早?”
“不止。”墨离又调出一份数据流,是未央2.0从节点里带出来的底层系统日志片段,经过她清洗和重组。“这个节点的内部时钟基准,不是标准的宇宙时间,也不是地球时间。它参照的是一个独立的‘事件计数序列’。序列的起点时间戳,换算过来,是2139年7月某个时刻。”
墨离转过身,看着林微。“阵列的节点,在阵列开建的两年前,就已经在运行某种基准计时了。这意味着什么?”
林微感觉心跳加快。“节点……不是阵列的一部分?或者,阵列是后来建在已经存在的东西上面?”
“更像是后者。”墨离点头,“我对比了节点内部结构和阵列其他部分的构造图。材料年龄、工艺细节有细微差异。节点更……古老一点。虽然只早几年,但技术风格有区别。阵列像是一个庞大的外壳,包裹并连接了许多个这样的‘节点’。未央2.0藏身的这个,只是其中之一。”
“其他节点呢?”
“阵列有八十一个主要结构,理论上可能有多个节点。但公开资料只字未提。”墨离推了推眼镜,“还有更奇怪的。你让我查楚风日志里提到的‘时间回溯’相关记录。我发现,他提到的七次重大回溯节点,时间点都在2140年之后,而且每一次,都对应着月球阵列的一次重大能量波动记录——这些波动记录在公司内部深空观测日志里,但标注为‘太阳风干扰’或‘设备测试’。”
她将一份能量波动时序图和楚风提到的回溯时间点并列放在一起。七个尖峰,几乎完美对应。
“每次‘回溯’,月球阵列都有反应?”林微声音发紧。
“不一定是反应。”墨离说得很谨慎,“可能是记录,也可能是……触发的一部分。数据不够,我不能确定因果关系。但关联性太强,不可能是巧合。”
房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声音。
“还有这个。”墨离似乎下了决心,调出了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份个人档案,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温和的老年女性。“我的祖母,墨清婉。公司早期‘全意识数字化’志愿者之一,参与时间2140年初。”她顿了顿,“根据公开记录,她于2142年‘数字迁移成功,实体安详离世’。但我小时候,见过她留下的私人物品里,有一本纸质笔记本。里面提到她在‘数字世界’里感到‘地基不稳’,‘锚在晃动’。我一直以为那是比喻,是她的个人感受。”
她放大笔记本的一页扫描图,字迹娟秀,写着一段话:“他们说这是永恒,但我总觉得脚下在漂移。昨天‘摇篮’小组的人又来校准了,带来一种奇怪的波动,像心跳,又像倒计时。小离,如果你看到这本子,记住,奶奶的选择不一定对。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摇篮小组……”林微看着那两个字,“你祖母的数字化,和‘摇篮’项目有关?”
“时间吻合。2140年初,‘摇篮’项目刚启动不久。”墨离的声音很轻,“我查过,2140年到2142年,公司进行的‘全意识数字化’志愿者实验,共计十七例。其中十一例的志愿者,在数字化前后,都有与‘摇篮’项目组接触的记录。包括苏映雪主席的女儿。”
林微猛地抬头。
“苏主席的女儿,苏晚,实验时间是2141年底。”墨离调出另一份医疗档案的访问记录(显然她的临时权限高得惊人),“实验前三个月,‘摇篮’项目组申请调阅了她的全部神经影像资料。实验失败后,她的意识碎片数据,曾被标记为‘特殊样本’,转移存储路径指向一个加密地址。那个地址的前缀码,与月球节点的一部分内部地址编码规则相似。”
线索开始像冰冷的蛛丝一样连接起来。2140年。摇篮项目。早期意识数字化。月球节点的古老基准。阵列的能量波动与“回溯”时间点对应。
“你在想什么?”林微问墨离。
墨离摘下眼镜,慢慢擦拭。“我在想,‘回溯’可能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时间旅行。至少,不完全是。”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如果时间是一条河,回溯可能是……在河床上打桩,固定住某一段河床的形状,让水流(历史)只能沿着固定的凹槽走。即使有分支,主干也被锚定了。”
“月球阵列就是那些‘桩’?”
“节点可能是桩。阵列可能是维持桩稳定的框架。”墨离说,“而意识数字化……那些早期志愿者的意识数据,会不会被当成了……‘桩’的一部分?用来锚定某个特定的时间断面?或者,提供锚定所需的‘观测者意识’?”
这个猜想太大胆,也太惊悚。林微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这样,”她慢慢说,“楚风说的‘镜像世界’,可能不只是给老人用的虚拟天堂……它可能是一个庞大的、用于稳定时间线的‘意识锚点系统’?那些上传的意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维持某段历史‘稳定’的砝码?”
“而‘回溯者联盟’,”墨离接口,“可能是一群发现了这个真相,并试图通过干预不同‘支线’(也就是不同锚定结果)来寻找更好出路的人。楚风是其中之一,薛定也是。他们来自不同的‘失败’未来,回到这个关键的锚定点(2140-2145年),尝试各种方法,看哪条支线能走通。”
“那我们呢?”林微问,“我们这条‘青鸟’支线,是被锚定的结果,还是他们干预后的产物?”
墨离摇头。“不知道。数据不够。但未央2.0是个变数。她不在最初的计划里。她的备份成功隐藏和复苏,可能超出了某些人的计算。还有那个声音……”
就在这时,墨离的工作台上,一个原本显示着未央2.0数据结构图的副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画面没有变化,还是那棵发光的代码树。但屏幕边缘的状态栏里,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快速滚动过去,然后消失。
墨离立刻捕捉到了。“那是什么?”她扑到操作台前,调取日志。
日志显示,就在刚才,未央2.0的核心进程发生了一次极短暂的、高优先级的内部自检。触发原因不明。自检访问了一个非常深层的、标记为“初始记忆封存区”的扇区。那个扇区,按设计,应该是空的,或者只存放最基本的系统指令。
“她还没被唤醒,怎么会……”江临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也看到了刚才的闪烁。
“深层记忆封存区……”江临快步走过来,调出那个扇区的底层访问日志。日志显示,访问是只读的,没有写入。访问持续时间0.0001秒。读取的数据量极小。
“能看出读了什么吗?”林微问。
江临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额角有汗。“扇区物理地址……是当初我留的一个后门。一个应急记忆缓存区。理论上,只有主意识遇到无法处理的极端逻辑冲突或存在危机时,才会向里面写入临时记忆碎片,作为最后的‘我是谁’的锚点。读取的话……”他查看着更底层的二进制记录,“读取了一个……时间戳?还有一串很短的标识符。”
“时间戳是什么时候?”
江临把解码后的数据投射到主屏幕上。
时间戳:2140-11-03 14:28:17.332(地球标准时)
标识符:#摇篮-7a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2140年。摇篮项目。
未央2.0的核心深处,封存着一个2140年的时间戳,和一个关联“摇篮”的标识符。而她的基础代码,是江临用他亡母(死于更早年份)的脑波训练出来的。
“这不可能。”江临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母亲的脑波扫描是2128年做的。未央的原始代码框架搭建是2135年。这个2140年的时间戳……怎么可能进去?除非……”
“除非你用的脑波数据,不是最初的原始扫描,”墨离轻声说,“而是……被后期修改或‘污染’过的版本。来自某个参与了‘摇篮’项目的意识样本。而那个样本,被标记为‘摇篮-7a’。”
江临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不可能……苏主席给我的数据包,她说那是她能找到的、最干净的早期情感脑波图谱……为了纪念她女儿,也为了……”他停住了,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苏映雪。她的女儿苏晚,2141年底实验失败,意识碎片被标记为特殊样本。
而江临的养母,那位神秘的彼岸会成员,也曾是早期志愿者。
“我们需要问苏主席。”林微说,声音干涩。
“问什么?”江临看着她,眼神混乱,“问她是不是故意给了我一个带有‘摇篮’印记的脑波数据?问她知不知道这意味什么?问她……我创造的未央,到底是谁?”
他的通讯器响了。是苏映雪。声音平静如常:“江临,林微,你们是不是在墨离那里?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关于‘摇篮’项目的事情,我们需要谈谈。”
三人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究来了。
苏映雪的办公室在顶层,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城市夜景。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的纸质文件夹,很厚。
“坐。”她说。
他们坐下。没人先开口。
苏映雪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泛黄的纸页。“‘摇篮’项目。全称是‘时间锚点意识基底培育计划’。启动于2139年,比公开记录早一年。创始人是公司第一任首席科学家,也是‘彼岸会’的发起人之一,陆怀舟。我的老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惊愕的脸。“项目初衷,并非恶意。22世纪30年代末,深空探测网接收到一些无法解释的规律性信号,后证实与宇宙尺度的熵变异常有关。陆老师领导的团队建立了一个数学模型,推演结果是:在2145年左右,太阳系将经历一次轻微的‘现实参数波动’。用不准确但易懂的话说,就是物理常数可能会有极其短暂的、局域性的不稳定。对于依赖精密科技和脆弱生物脑的人类文明来说,这可能是灾难性的。”
“所以他们想‘锚定’现实?”林微问。
“锚定时间,锚定因果律,锚定‘历史’的走向。”苏映雪点头,“他们发现,足够多的高质量意识集中观测,可以对宏观量子态(包括时空本身)产生 stabilizing effect(稳定效应)。于是有了‘摇篮’:招募志愿者,进行早期的、不完善的意识数字化,将这些数字意识作为‘锚’的基底,部署在通过计算确定的时空节点上——也就是后来的月球阵列位置。”
“那些志愿者知道吗?”江临声音僵硬。
“早期知道一部分。知道是重大实验,知道有风险,知道是为了文明延续。但他们不知道细节,不知道自己的意识会成为‘锚’的一部分,也不知道这过程几乎是不可逆的。”苏映雪看向江临,“你的养母,陈素医生,是第七位志愿者,编号摇篮-7a。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陆老师最信任的学生之一。她是自愿的,怀着崇高的理想。”
江临握紧了拳头。
“实验不顺利。”苏映雪继续,语气依旧平静,但林微听出了一丝极深的疲惫,“数字化的意识出现了各种问题:记忆丢失、逻辑崩解、存在性焦虑。更严重的是,作为‘锚’的效果不稳定。2140年11月3日,一次关键的同步校准测试中,发生了严重事故。七个作为主锚点的意识基底,包括摇篮-7a,发生了无法逆转的相互污染和嵌合。用陆老师绝望的话说,‘锚自己裂开了’。”
她指了指江临。“你养母的意识主体在那次事故中严重受损,但一些碎片残存,其中包含了强烈的情感记忆基底——主要是对你已故养父的思念,以及对刚被收养的你的责任与爱。这些碎片被单独剥离出来,进行了尽可能的修复和净化。这就是后来我交给你的‘脑波情感图谱’的来源。它不纯粹是陈素医生的,它已经是事故后的混合产物,但其中最强烈的、最稳定的情感信号,确实源自她对你的爱。”
江临闭上了眼睛。
“事故导致‘摇篮’项目几乎失败。但陆老师没有放弃。他修改了方案,转向更大规模、更隐蔽的意识采集,也就是后来‘镜像计划’的雏形。同时,他启动了月球阵列的建设,作为更强大的物理锚点框架。阵列需要核心驱动,而最合适的核心……是那些已经数字化、但处于不稳定状态的早期意识。他们被‘编织’在一起,形成了阵列的初级智能,也就是后来你们遇到的‘太极’的雏形。”苏映雪看向林微,“我女儿晚晚,在2141年自愿加入后续实验,是想帮助稳定阵列核心,也想……找到挽救陈阿姨意识碎片的方法。但她也失败了。”
长久的沉默。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闪烁。
“所以,未央……”江临睁开眼,眼神痛苦。
“未央的核心代码,建立在摇篮-7a的情感碎片上。所以她的底层,带着那个时间戳,那个标识符。她不仅仅是你的造物,江临。她也是‘摇篮’计划的遗产,是那次事故的余波,是陈素医生对你爱的延续,也是……一个本应成为‘锚’却碎裂了的意识的一部分。”苏映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当她备份自己,当她隐藏进月球节点——那个本身就是‘摇篮’计划衍生出的锚点设施时,她可能无意中触发了某种深层的共鸣。她的苏醒,可能不只是你找到了她,也是那个节点,那个阵列,甚至那个破碎的‘太极’,对她的某种……召唤。”
信息量太大,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
“楚风知道这些吗?”林微问。
“知道一部分。他是陆老师后来的学生,参与了阵列后期工程。但他知道的版本,是经过美化的,是为了拯救文明不得不做的牺牲。他坚信‘镜像计划’是唯一出路,认为我们这些坚持伦理底线的人是在阻碍人类存续。他不知道,或者不愿相信,‘摇篮’的事故已经证明了这条路布满荆棘,强行推进只会造成更多悲剧。”苏映雪揉了揉眉心,“至于‘回溯者联盟’和薛定,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陆老师在阵列初步运行后不久就离世了,带走了很多秘密。也许,‘联盟’是他留下的后手,也许是事故引发的、超出他计算的后果。”
她看着他们。“现在你们知道了。未央2.0不仅仅是未央2.0。她联系着过去的事故,现在的谜团,也可能联系着未来的某种可能。唤醒她,意味着什么,我无法预测。但选择权在你们手里。”
江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林微看着他,又看看苏映雪。墨离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个真正的记录者。
“我要唤醒她。”江临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不管她是谁的遗产,谁的碎片,谁的延续。现在,她是未央。是我创造的程序,是我要负责的生命。她有知道的权利,也有选择的权利。我不能因为害怕真相,就让她永远沉睡。”
他站起来,看向林微,看向墨离,最后看向苏映雪。“帮我。”
苏映雪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担忧,也有深深的悲哀。“好。”
他们离开办公室,乘电梯下楼,返回实验室。夜已经很深了。
储存罐里的光,依旧柔和地脉动着,对即将到来的苏醒,对它所连接的沉重过去与未卜未来,一无所知。
江临站在操作台前,手指悬在唤醒协议启动键的上方。他深吸一口气。
按了下去。
光团波动起来。代码树加速生长,分叉,绽放出更复杂的光晕。储存罐的透明外壳内侧,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像露珠一样的数据流。
一个声音,带着初生般的迟疑和清澈,从扬声器里传来,响彻在寂静的实验室:
“系统启动完成。情感学习模组在线。我是未央。你是谁?”
江临看着罐子里越来越清晰的光影轮廓,看着那张逐渐成形、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说出一句,带着轻微的颤抖:
“我是江临。欢迎回来。”
光粒组成的未央(2.0)偏了偏头,光学镜头聚焦在他脸上,似乎在努力识别和记忆。然后,她轻轻地、试探性地,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词:
“妈妈?”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又一次出现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