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空气有股霉味。
云霭揉了揉鼻子。
“这里多久没通风了?”
“一直这样。”带路的人说,“九泉城靠地热循环。空气是旧的。”
他们走在狭窄的通道里。
墙壁是岩石。凿痕很粗糙。
“到了。”
一扇铁门打开。
里面是个大厅。摆满了桌子。人们坐着吃饭。
很安静。
“这里住着三万人。”带路的说,“但今天只看到这些。”
瞬华注意到,很多人眼神空洞。
“他们怎么了?”
“月亮碎片的影响。”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弈者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看起来更老了。
“碎片携带辐射。虽然很弱,但持续影响意识。”
“有办法吗?”
“有。”弈者说,“但需要时间。”
他带他们到角落的桌子。
“坐。先吃饭。”
饭菜很简单。炖菜和面包。
云霭吃了一口。皱眉。
“水里有什么。”
“你尝出来了?”弈者笑,“不愧是茶艺师。”
“水里有金属味。还有……苦味。”
“那是茶脉异变的表现。”弈者压低声音,“地下水源被污染了。”
“被什么?”
“月亮碎片的尘埃。”弈者说,“碎片落在地上,溶进土壤,进入地下水。茶脉最先感受到。”
云霭放下勺子。
“茶脉是什么?”
“地下茶树的根系网络。”弈者说,“九泉城之所以能存活,全靠这些古茶树净化空气和水。但现在,茶脉在变异。”
“怎么变异?”
“我带你们去看。”
他们吃完饭。跟着弈者往更深层走。
电梯下降了五分钟。
门开时,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有光。人造太阳灯。
照亮了整片茶园。
茶树。成千上万棵。
但颜色不对。
不是绿色。是暗红色。
“它们在流血。”云霭说。
“不是血。”弈者走近一棵,“是汁液。被污染后的汁液。”
他折断一根枝条。
汁液流出来。粘稠的,暗红的。
“尝一口?”
云霭摇头。
“我不敢。”
“我尝过。”弈者说,“味道像铁锈和绝望。”
瞬华摸茶树叶片。
叶片表面有晶体。
“这是什么?”
“污染结晶。”弈者说,“月亮尘埃的聚合物。它们在茶树体内生长。”
“茶树会死吗?”
“已经在死了。”弈者指向远处,“那边三百棵,上周枯了。这周又死了五百棵。”
“全部茶树有多少?”
“十万棵。”弈者说,“按这速度,两个月后全灭。”
“然后呢?”
“然后九泉城的空气净化系统崩溃。我们窒息而死。”
云霭蹲下。挖了一点土。
土也是暗红色。
“污染有多深?”
“已经到根系层。”弈者说,“我们试过换土。但污染扩散太快。”
“试过过滤水吗?”
“试过。但结晶会穿透过滤器。”
瞬华环顾茶园。
“没有别的办法?”
“有一个。”弈者说,“但风险很大。”
“说。”
“找到茶脉源头。”弈者说,“最古老的那棵母树。如果母树还健康,也许能净化整个网络。”
“母树在哪里?”
“在更深层。”弈者说,“但我们下不去。”
“为什么?”
“因为路被封了。”弈者叹气,“五十年前,一次地震把通道堵死了。我们试过挖掘,但岩层不稳定。”
云霭站起来。
“带我去看封堵的地方。”
“你会挖掘?”
“我家族懂地质。”云霭说,“观茶脉,也要观地脉。”
弈者带他们去东侧。
岩壁前堆着碎石。
“就是这里。后面应该有通道。”
云霭触摸岩壁。贴耳倾听。
“有水声。后面是空的。”
“我们知道。但怎么打开?”
云霭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
“这是什么?”
“茶碱浓缩液。”她说,“混合特定矿物,会产生弱酸。可以溶解某些岩石。”
“安全吗?”
“不安全。但有效。”
她开始调配。把粉末倒进液体。
冒泡。
“退后。”
她把混合物涂在岩壁上。
岩石发出嘶嘶声。开始软化。
“需要多久?”
“十分钟。”
他们等待。
岩壁逐渐变薄。
出现裂缝。
“快好了。”
裂缝扩大。突然崩塌。
露出后面的通道。
漆黑。有风。
“通了。”
弈者点亮灯。
通道向下延伸。看不到底。
“谁先下?”
“我。”瞬华说。
他走下去。台阶很滑。
走了大约一百米,空间开阔。
是个天然洞穴。
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
茶树。高二十米。
树皮是银色的。
“母树。”云霭低语。
但母树的状态也不好。
一半叶子枯黄。树干上有黑色斑点。
“它也病了。”
他们走近。
树下有个人。
坐着。闭着眼。
“钧天?”瞬华认出来。
钧天睁开眼。
“你们来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守树。”钧天说,“我知道茶脉会异变。提前来这里,想救母树。但失败了。”
云霭检查树干。
“黑斑在扩散。”
“我知道。”钧天说,“我用尽了所有办法。没用。”
“月亮尘埃的污染?”
“不全是。”钧天说,“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钧天指向树根处。
那里有一块碎片。发着微光。
月亮碎片。
“它掉进来了。砸穿了岩层。直接落在母树旁。”
碎片嵌在土里。像颗毒牙。
“为什么不移走?”
“移不动。”钧天说,“它和树根长在一起了。强行移走,母树会死。”
云霭蹲下观察。
碎片在脉动。和母树的心跳同步。
“它在吸收母树的生机。同时注入污染。”
“对。”钧天说,“共生。或者共死。”
瞬华问:“有办法分离吗?”
“也许。”云霭说,“但需要特殊的工具。”
“什么工具?”
“沏影壶的碎片。”她说,“壶虽然碎了,但碎片能吸收茶性。也许能吸出污染。”
“你有碎片?”
“我有三片。”云霭从怀里掏出布包,“一直带着。”
她展开布。三片紫砂碎片。
“怎么用?”
“贴在树根和碎片交界处。”云霭说,“碎片会吸收茶脉中的异物。但过程很慢。”
“多慢?”
“可能要几天。”
钧天站起来。
“我们没有几天了。地面上的茶树每小时都在死。”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钧天沉默。
弈者开口:“也许可以加速。”
“怎么加速?”
“用意识共振。”弈者说,“母树有自己的意识。很微弱,但存在。如果我们用爻镜增强它的意识,也许能主动排出污染。”
瞬华想起爻镜。
“我的爻镜还在。但能量不足。”
“这里有地热能源。”弈者说,“可以充电。”
“风险呢?”
“可能伤到母树。”弈者说,“也可能伤到我们自己。”
云霭看着母树。
枯叶在掉落。
每掉一片,地下世界的空气就浑浊一分。
“做吧。”她说,“没时间犹豫了。”
他们开始准备。
瞬华架起爻镜。连接地热电缆。
弈者调整频率。
钧天守在通道口。防止有人打扰。
云霭把沏影壶碎片贴在树根上。
“开始。”
爻镜启动。
光波笼罩母树。
树干开始震动。
叶子哗哗作响。
黑色斑点蠕动。
碎片的光变得刺眼。
“它在抵抗!”弈者喊。
“加强能量!”
瞬华调高功率。
母树发出声音。像呻吟。
低沉。痛苦。
“继续!”云霭说,“碎片在松动!”
沏影壶碎片开始变黑。
吸收污染。
但吸收太快,碎片出现裂纹。
“要碎了!”
“坚持住!”
爻镜过热。冒烟。
“不行了!要炸了!”
瞬华准备关机。
但钧天冲过来。
把手按在爻镜上。
“用我的意识做缓冲!”
“你会被烧毁的!”
“那就烧!”钧天说,“这是我欠你们的。”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意识能量流入爻镜。
功率稳定了。
母树剧烈震动。
月亮碎片终于脱落。
掉在地上。
黑色斑点停止扩散。
沏影壶碎片彻底变黑。然后粉碎。
但母树的银色树皮开始恢复光泽。
枯黄的叶子,有几片转绿。
“成功了……”云霭喘气。
钧天倒下。
弈者扶住他。
“他还活着。但意识受损严重。”
“能恢复吗?”
“也许。需要时间。”
他们收拾现场。
月亮碎片还在发光。但暗淡了很多。
“怎么处理它?”瞬华问。
“埋了。”弈者说,“埋到更深的地层。用岩石封印。”
他们挖了个深坑。
把碎片扔进去。
填土。
压实。
母树似乎松了一口气。
新芽从枝头冒出。
嫩绿色。
“茶脉开始净化了。”云霭说,“但需要很长时间。”
“多久?”
“几年。也许几十年。”
“地上的人等不了那么久。”
弈者点头。
“所以我们需要临时方案。”
“什么方案?”
“人工净化。”弈者说,“用科技模拟茶脉功能。虽然效果差,但能争取时间。”
“你有设备?”
“九泉城有旧时代的实验室。”弈者说,“但缺零件。”
“去哪里找?”
“地面。”弈者说,“壁垒废墟里有很多可用的东西。但外面还有月亮碎片辐射。”
“辐射多久消散?”
“根据数据,至少一个月。”
“那来不及。”
他们沉默。
母树的新芽在生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云霭突然想到什么。
“新芽的汁液……也许有净化作用。”
“怎么说?”
“母树抵抗污染后,新生的部分可能产生抗体。”她说,“如果提取汁液,稀释后喷洒,也许能救其他茶树。”
“需要多少?”
“很多。”云霭说,“但母树刚恢复,不能取太多。”
“那就取一点点。培养复制。”
“怎么培养?”
弈者笑了。
“实验室有组织培养设备。只要一点细胞,就能大量繁殖。”
他们取了五片新芽。
回到上层实验室。
设备很旧,但能用。
云霭操作培养罐。
弈者处理数据。
瞬华守着钧天。
钧天在昏迷中喃喃自语。
“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他在做梦。”弈者说。
“梦到什么?”
“梦到过去。”弈者说,“我们曾经一起设计天网。初衷是保护。但后来变了。”
“因为月亮?”
“因为恐惧。”弈者说,“恐惧让人做出疯狂的事。”
培养罐里的细胞开始分裂。
很快。非常快。
“细胞活性超常。”云霭说,“母树的新芽有强大生命力。”
“好事。”
“但太快了。可能不稳定。”
她调整营养液配方。
细胞分裂速度降下来。
趋于正常。
“需要多久能产出汁液?”
“三天。”云霭说,“第一批。”
“三天里,又会死多少茶树?”
“至少一千棵。”弈者计算,“但能救剩下的。”
他们轮流看守。
第一天,钧天醒了。
他坐起来。眼神迷茫。
“我在哪?”
“九泉城。”瞬华说。
“母树呢?”
“活了。”
钧天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他看向弈者。
“老师……我还能帮忙吗?”
弈者看着他。
“你想帮什么?”
“什么都行。”钧天说,“赎罪。”
“那就去维护通风系统。”弈者说,“茶脉异变期间,空气质量会波动。需要有人实时调整。”
“好。”
钧天走了。脚步有点晃。
“他真的悔改了?”瞬华问。
“不知道。”弈者说,“但给他事做,总比让他胡思乱想好。”
第二天,培养罐里的细胞长成了小植株。
云霭提取汁液。
暗绿色。有清香。
“试试效果。”
他们去茶园。选了一棵半死的茶树。
喷洒汁液。
等待。
一小时。两小时。
叶子的暗红色开始褪去。
转为黄绿。
“有效!”
但效果不均匀。
有些枝条恢复。有些继续枯萎。
“浓度不够。”云霭说,“需要更高纯度的汁液。”
“怎么提高?”
“需要更多新芽。”云霭说,“但母树不能再取了。”
弈者想了想。
“也许可以用克隆技术。复制新芽的基因,但加速成熟。”
“有风险。可能导致变异。”
“总比全死好。”
他们回到实验室。
尝试基因复制。
设备老化,操作困难。
第三次尝试时,警报响了。
“培养罐压力过高!”
“关掉!”
来不及了。
罐体炸裂。
绿色汁液喷溅。
溅到墙上。
墙壁开始融化。
“汁液有腐蚀性!”
他们躲避。
汁液流到地上。地面冒烟。
“怎么会这样?”
“基因复制导致性状变异。”云霭说,“汁液变得不稳定。”
灭火系统启动。
喷水。
水和汁液混合。产生有毒气体。
“快出去!”
他们跑出实验室。
门关上。
透过窗户看,里面一片混乱。
“失败了。”弈者说。
“现在怎么办?”
“回到原点。”云霭说,“只能用原始方法。慢慢等母树恢复。”
“但时间不够。”
“那就分秒必争。”
她决定住到母树洞穴去。
贴身照顾母树。
瞬华陪她。
弈者负责上层协调。
钧天管理通风。
日子一天天过。
母树的新芽越来越多。
但茶园的死亡也在加速。
第三天,死了八百棵。
第四天,一千棵。
第五天,云霭发现母树有了新变化。
树根处长出新的侧根。
侧根伸向岩壁。
穿透岩石。
“它在找什么?”
“找干净的水源。”云霭说,“母树在自救。”
侧根不断延伸。
第六天,突破了岩层。
进入一个地下河。
河水是干净的。
没有被污染。
母树通过侧根吸收净水。
然后通过根系网络,输送给其他茶树。
茶园的死亡速度减缓了。
第七天,只死了三百棵。
“母树在建立新茶脉。”云霭说,“用地下河的水。”
“能救全部吗?”
“不能。但能救大部分。”
他们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第八天,新问题来了。
钧天报告通风系统异常。
“空气里出现未知孢子。”
“孢子?”
“从茶园飘来的。”钧天说,“显微镜下看,是茶树新产生的。”
弈者检查孢子。
“是母树的防御机制。孢子能中和月亮尘埃。”
“好事啊。”
“但孢子对人体有影响。”弈者说,“吸入后,会做奇怪的梦。”
“什么梦?”
“共同的梦。”弈者说,“所有人梦见同一个场景:一片银色茶园,有个人在采茶。”
“是谁?”
“看不清脸。”
那天晚上,九泉城的人都做了那个梦。
包括瞬华和云霭。
梦里,银色茶园无边无际。
采茶人背对着他们。
哼着歌。
调子很古老。
醒来后,大家交流梦境。
细节完全一致。
“这是集体潜意识现象。”弈者说,“孢子影响了我们的大脑。”
“有害吗?”
“暂时不知道。”
又过了一天。
更多人报告梦境变得更清晰。
采茶人转过了身。
但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空白。
“它在模仿人类。”云霭说,“但还不完整。”
“为什么模仿?”
“可能想沟通。”弈者说,“母树产生了初级意识。想和我们交流。”
“怎么交流?”
“继续做梦。等它学会。”
那天晚上,梦境再次升级。
采茶人脸上出现了嘴巴。
嘴巴张开。
发出声音。
是两个字。
“谢谢。”
醒来后,全城哗然。
茶树在感谢他们。
钧天哭了。
第一次因为感动而哭。
茶园的死亡完全停止了。
幸存的茶树开始恢复。
新芽萌发。
空气净化系统压力下降。
九泉城暂时安全了。
但云霭注意到母树的另一个变化。
侧根不止伸向地下河。
还伸向了更深的地方。
那里有东西。
母树在探索。
也在警告。
因为侧根传回的信号显示。
地下不止有河。
还有别的。
一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里,有东西在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