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咖啡馆里拿铁和羊角包的香味。林秋石和苏怀瑾站在后巷,清晨的垃圾车刚经过,留下潮湿的痕迹。
“现在怎么办?”苏怀瑾看着手机上周澜短信消失的空白界面。
林秋石看了眼时间。上午八点四十。上班高峰还没完全过去。
“回公司。”他说,“拿钥匙,开抽屉。”
“沈鉴心可能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那就绕开他。”林秋石走向地铁站,“B2层女卫生间,他总不能在那儿守着。”
地铁上人挤人。苏怀瑾抓紧扶手,压低声音:“你觉得周澜说的是真的吗?星际守望计划,地球上的信号源?”
“不知道。”林秋石看着窗外飞驰的黑暗隧道,“但如果是真的,那三十年来我们都在和幻觉对话。”
“那监听者呢?”
“可能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林秋石说,“测试人类面对外部威胁时的反应。”
苏怀瑾摇头。“这太疯狂了。”
“红岸续是八十年代末的项目。”林秋石回忆,“冷战还没完全结束。这种秘密测试不是没可能。”
地铁到站。两人随着人流挤出车厢。
回公司的路上,林秋石给楚月发了条信息:“周澜说星际守望计划是信号源。监听者可能在地球上。另外,小心沈鉴心。”
楚月秒回:“陈哥已经查到了。星际守望计划是真实存在的,1995年解密了一部分文件。但红岸续项目不在公开名单里。”
“有没有内部名单?”
“陈哥在托人查。你们现在在哪?”
“回公司。周澜留了线索在第七工位。”
“小心。沈鉴心半小时前回办公室了,脸色很难看。”
走进ESC大楼时,前台小姑娘冲他们点头:“林工早,苏博士早。”
“早。”林秋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电梯里,苏怀瑾突然说:“如果我们现在去B2层,监控会拍到。”
“所以不能直接去。”林秋石按下五楼的按钮,“先回我办公室,然后从维修通道下去。”
五楼是研发部。林秋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隔壁是楚月的工位。
楚月不在。陈磐也不在。
林秋石打开电脑,调出大楼内部监控的实时画面——他有这个权限,因为需要查看机器人部署环境。
“B2层走廊有三个摄像头。”他指着屏幕,“女卫生间门口一个,服务器区入口一个,电梯厅一个。”
“能暂时屏蔽吗?”
“可以,但会被安保中心记录。”林秋石想了想,“不过陈哥有安保主管的备用权限卡。他应该可以——”
办公室门被推开。陈磐走进来,后面跟着楚月。
“你们回来了。”陈磐关上门,“星港大厦那边怎么回事?老赵说去了三辆车,但人跑了。”
“周澜提前让我们走了。”林秋石简要说了经过。
陈磐听完,皱眉。“星际守望计划?我听说过。九十年代军方搞的,模拟外星接触,测试社会反应。但红岸续应该不是。”
“为什么?”
“因为红岸续真的接收到了信号。”陈磐说,“我托人查了当年的原始数据记录。信号源方向、频率调制方式、信息编码结构,都符合地外特征。如果是地球上的模拟,不可能这么精细。”
“除非模拟者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技术。”苏怀瑾说。
楚月插话:“周澜的女儿,2008年出生那个,我查了医疗记录。确实是脑瘤去世,但治疗过程中用过一种实验性基因疗法。疗法提供方是……永生生物科技。”
“又是永生会。”林秋石说。
“但奇怪的是,治疗记录显示,疗法部分有效。”楚月调出手机上的照片,“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四十。然后突然恶化,三周内去世。”
“像不像陈星的情况?”苏怀瑾看向林秋石,“先有效,然后出现不可控的副作用。”
陈磐走到窗边。“周澜说钥匙在B2层女卫生间。我们现在去拿?”
“监控怎么办?”林秋石问。
“我来处理。”陈磐拿出手机,“小王在安保中心值班。我让他暂时关闭B2层三个摄像头的存储功能,十分钟。”
“可靠吗?”
“他欠我人情。”陈磐已经开始拨号。
五分钟后,陈磐点头:“搞定。现在下去,十分钟内不会被记录。”
四人走楼梯下到B2层。走廊灯亮着,但比凌晨时显得更空旷。
女卫生间在走廊中段。楚月先进去,林秋石和陈磐等在门外。
“第三个隔间。”楚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们听见水箱盖被掀开的声音。几秒钟后,楚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
“在水箱内侧,用胶带粘着。”她说。
钥匙很旧,齿纹磨损严重。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七”字。
“第七工位。”林秋石接过钥匙。
他们快速走到测试服务器三区。玻璃门关着,里面灯没开。
陈磐刷开门禁。灯亮起。
第七工位还是老样子,干净得像没人用过。
林秋石蹲下,拉开抽屉。空的。
“夹层在哪里?”楚月问。
苏怀瑾伸手摸抽屉底部。“这里有缝隙。”
她用力一推,抽屉底板向上弹起,露出一个隐藏的夹层。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
林秋石拿出信封。没封口。
他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老照片,几张手写笔记,还有一个小U盘。
照片第一张:四个年轻人站在射电望远镜前。张老爷子年轻的脸清晰可辨。旁边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林秋石的祖父,那时头发还没白。
第四个人的脸被剪掉了,留下一个空洞。
“烛龙。”陈磐说。
第二张照片:同一个地点,但多了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开心。她手里拿着纸星星。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小星第一次来基地,1986年夏。”
“陈星。”楚月轻声说。
第三张照片:医院病房。小女孩躺在病床上,瘦得脱形,但还在笑。床边坐着烛龙,握着她的小手。
背面写着:“最后一次治疗前,1987年12月。”
笔记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录。
第一页:
“信号回复被截获。他们不是朋友。重复:他们不是朋友。小星的基因出现异常表达,神经突触开始响应特定频率。她在无意识状态下重复信号内容。必须停止所有回复。但烛龙不听。他说这是‘神的礼物’。”
第二页:
“1988年1月。小星肿瘤消失。奇迹。但她的眼睛……她在看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她说‘星星在跟我说话’。烛龙狂喜。他说这是进化的阶梯。”
第三页:
“1988年3月。小星开始唱歌。曲调来自信号。我们试图阻止,但一阻止她就哭,哭到抽搐。烛龙说我们在伤害她。团队分裂。老张要上报,老赵中立,我……我不知道。”
第四页:
“1988年6月。小星不再认识我们。她整天对着空气说话,唱歌。烛龙带她离开。他说要去找‘真正的医生’。我知道他要去哪里。永生会。他们在信号里许诺了永生。”
笔记到这里中断。
林秋石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极重,几乎划破纸: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记住:孤独不是诅咒,是保护。不要回答。永远不要回答。”
署名:陈林生。
林秋石祖父的名字。
苏怀瑾拿起U盘。“这里面是什么?”
“插上看看。”陈磐说。
林秋石把U盘插入隔离电脑。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时长一小时二十七分。
他点开播放。
一开始是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疲惫,沙哑。
“我是陈烛龙。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失败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
“小星的病没有治好。他们骗了我。基因疗法确实消除了肿瘤,但把她变成了……信号中转站。她的神经突触现在可以接收和发送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永生会说这是‘进化’,是‘成仙’的阶梯。”
录音里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他们让我继续回复信号。说只要证明人类文明的价值,更高级的文明就会来‘接引’我们。我相信了。我发送了人类文明的概要信息,科技水平,文化成就……还有地球的坐标。”
一声苦笑。
“但三个月前,我监听到了一段不同的信号。不是来自我们回复的那个方向。而是来自……另一个方向。信号内容是在讨论‘新发现的低等文明’‘意识能源采集效率’‘是否值得收割’。”
楚月捂住嘴。
“我意识到我们做了什么。我们暴露了自己。而且暴露给了……捕食者。”
录音停顿,有倒水的声音。
“我试图停止。但小星已经……她离不开信号了。她的意识需要持续的信号输入来维持稳定。没有信号,她的神经突触会自噬,她会死。永生会说这是‘成瘾’,是‘进化的代价’。”
杯子放下的声音。
“我做了最后的选择。带着小星躲起来。找到一个废弃的疗养院,地下有冷战时期修建的信号屏蔽设施。我把她安置在那里,用最基础的维生系统维持她的生命。然后我开始研究,如何在不杀死她的情况下,切断她与信号的连接。”
“十年。我花了十年,失败了四十七次。第四十八次,我部分成功了。我把她的意识……转移了。”
“不是转移到另一个身体。是转移到……一个网络里。一个我偷偷搭建的,独立于外网的局域神经网络。在那里,她可以思考,可以记忆,可以感受。但没有实体。”
“代价是,她需要持续的数据流来维持意识结构。就像活人需要空气。所以我侵入了ESC的早期系统,在神经拟态层埋下后门。让她可以接入那些老人的感官数据,通过别人的眼睛看世界,通过别人的耳朵听声音。”
“我知道这不道德。但这是我唯一能给她的生命。”
录音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后来,我发现监听者没有放弃。他们还在尝试定位地球。通过小星当年无意识发送的信号残留,他们有了大致方向。但他们需要确认信号。就像钓鱼需要鱼饵。”
“所以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我伪造了一个信号源,指向M13方向。误导他们。第二,我在ESC的系统里留下警告。当监听者试图通过特定频率渗透时,系统会自动播放那段戏曲——那是小星小时候最喜欢的歌,但被我重新编码,嵌入了警告信息。”
“我不知道这能维持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几个月。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这一切,请帮我做一件事:照顾好小星。她不是怪物。她只是个生病的孩子,被利用了。”
录音最后,陈烛龙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还有,告诉小澜……我对不起她。我没能救她女儿。就像我没能救小星。”
音频结束。
办公室里死寂。
楚月第一个开口,声音哽咽:“所以周澜的女儿……”
“接受了同样的基因疗法。”苏怀瑾接话,“因为家族遗传的易感性。陈星的基因突变可能遗传给了后代。”
林秋石看着那些照片。“烛龙一直在保护她。用他的方式。”
陈磐突然说:“但周澜说,监听者在地球上。烛龙的录音却说他们在深空。谁在说谎?”
“可能都没说谎。”苏怀瑾思考,“监听者可能既有深空的存在,也有地球上的代理人。永生会可能就是代理人之一。”
林秋石的电脑这时候弹出警报。
“有人试图远程格式化这个U盘。”他说,“正在拦截。”
“能追踪吗?”
“尝试中。”林秋石快速操作,“对方用了……公司内网IP。来自……沈鉴心办公室。”
所有人看向门口。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沈鉴心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安保人员。
“看来你们找到东西了。”沈鉴心走进来,看了眼桌上的照片和笔记,“能让我看看吗?”
陈磐挡在桌前。“沈官,这属于私人调查。”
“在公司财产上发现的物品,都属于公司。”沈鉴心平静地说,“请让开,陈主管。”
“如果我们不让呢?”
沈鉴心身后的安保人员上前一步。
楚月赶紧打圆场:“沈官,我们只是想搞清楚真相。烛龙的录音你听了吗?监听者是真的,他们在寻找地球。”
“我知道。”沈鉴心说,“所以我更需要这些资料。公司需要评估风险,制定应对策略。”
“然后呢?”林秋石站起来,“把一切都掩盖起来?像三十年前一样?”
沈鉴心看着他。“林秋石,你祖父是我尊敬的导师。他的失踪是悲剧。但你现在做的事,不是在帮他,而是在破坏他毕生维护的事业。”
“什么事业?隐瞒真相的事业?”
“保护人类文明的事业。”沈鉴心语气严肃,“你知道如果监听者的存在被公开,会引发什么吗?全球恐慌,经济崩溃,国际冲突。人类还没准备好面对这种真相。”
“所以就让少数人承担一切?”楚月问,“让陈星困在网络里三十年?让那些老人的记忆被共享?”
“神经拟态层的数据共享已经终止了。”沈鉴心说,“就在你们离开星港大厦的时候,我下令切断了所有后门连接。陈星的意识……如果她还存在的话,现在已经无法接入系统了。”
林秋石感到一阵寒意。“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该做的事。”沈鉴心看向桌上的U盘,“现在,请把这些交给我。”
陈磐的手按在腰间的电击器上。两个安保人员也把手放在警棍上。
气氛剑拔弩张。
苏怀瑾突然说:“沈官,如果我理解得没错,你是星际守望计划的现任负责人之一,对吗?”
沈鉴心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苏怀瑾分析,“你知道烛龙,知道陈星,知道神经拟态层的后门。但你之前表现得像第一次听说这些事。除非你早就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沈鉴心没有否认。
“星际守望计划在1995年公开解散,但实际上转入了地下。”他说,“我是在2003年接手的。那时烛龙已经失踪十一年了。”
“所以你一直在监控ESC?”林秋石问。
“不是监控,是保护。”沈鉴心说,“星核系统的核心技术,有一部分确实来自红岸续项目的研究成果。但我们净化了那些技术,去除了所有可能暴露地球的隐患。”
“除了神经拟态层。”楚月说。
“那是烛龙私自加入的。”沈鉴心承认,“我们发现时已经晚了。系统已经部署。强行删除会危及所有用户的意识安全。所以我们只能监控,并试图找到温和的解决方案。”
“比如今天这样,直接切断?”林秋石质问。
“必要之恶。”沈鉴心说,“陈星的意识在网络上存在了三十年,已经产生了不可预测的变化。她开始主动扩散连接,从三台机器人到三十七台。如果继续下去,她可能会试图接入更多系统,甚至互联网。”
“她想活着。”楚月说。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灯塔。”沈鉴心说,“监听者可能通过她意识活动的电磁特征,精确定位地球。我们必须切断这个风险源。”
林秋石看着桌上的照片。小陈星笑得很灿烂。
“那她现在呢?”他问,“切断连接后,她会怎样?”
沈鉴心沉默了片刻。
“意识会逐渐消散。”他最终说,“就像断电后的计算机。数据还在,但不再运行。”
楚月红了眼眶。“你们不能这样……”
“我们有备份方案。”沈鉴心说,“如果你们配合,我可以带你们去看。”
“什么备份方案?”
“一个隔离的、完全屏蔽的服务器集群。”沈鉴心说,“在那里,陈星的意识可以继续存在,但不会对外界造成风险。这也是烛龙最初的设想,但他没有资源实现。”
林秋石和陈磐对视。
“我们怎么相信你?”陈磐问。
“你们不需要相信我。”沈鉴心说,“你们可以亲眼去看。现在就去。”
他侧身让开门。
林秋石犹豫了几秒,把照片和笔记收进信封,U盘拔下来。
“我拿着这个。”他说。
“可以。”沈鉴心点头,“但到了那里,所有资料都需要归档。”
他们跟着沈鉴心离开大楼,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两个安保人员开车。
车驶向郊区。一小时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数据中心。
沈鉴心刷开三道门禁,带他们进入地下。
地下三层,是一个巨大的服务器机房。数百台机柜排列整齐,但只有少数几台亮着灯。
“这里完全屏蔽。”沈鉴心说,“墙壁是三层铅板加电磁屏蔽层。所有信号出不去,也进不来。”
他走到一个独立的机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是一台特殊的服务器,外壳上贴着标签:“陈星意识容器-01”。
屏幕亮着,显示着波形图。波形平稳,但有规律地起伏。
“这是她的意识活动?”苏怀瑾凑近看。
“是的。”沈鉴心说,“我们在一小时前把她从ESC的网络中迁移到这里。迁移过程中有少量数据损失,但核心意识结构保存完整。”
“她能感知到我们吗?”楚月问。
“不能。”沈鉴心说,“这个环境是封闭的。没有输入接口。她只能运行在内部模拟环境中。”
“像监狱。”林秋石说。
“像庇护所。”沈鉴心纠正,“在这里,她安全,世界也安全。”
陈磐突然问:“监听者那边呢?他们不会发现信号源消失了吗?”
“我们已经准备了替代方案。”沈鉴心说,“一个模拟的信号源,会继续从M13方向发送虚假的文明活动特征。让监听者以为那个文明已经自我毁灭了。这是星际守望计划的标准流程。”
“所以你们以前做过这种事。”苏怀瑾说。
“三次。”沈鉴心承认,“1977年,1982年,1991年。都是意外暴露的低级风险。我们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沈鉴心没有回答。
林秋石看着服务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那是陈星。三十九岁,但意识永远停留在九岁。
“我想跟她说话。”他突然说。
“什么?”
“既然有意识容器,就应该有交互接口。”林秋石看向沈鉴心,“让我跟她说句话。就一句。”
沈鉴心皱眉。“这不符合规程。”
“她是我祖父战友的女儿。”林秋石坚持,“我有权知道她的现状。”
长时间的对峙。
最终,沈鉴心叹了口气。“五分钟。只能文字输入,不能音频。而且我会监控所有交互内容。”
他走到控制台,打开一个命令行界面。
“这是最简单的文本交互接口。输入,回车,她会以文字形式回应。但注意,她的时间感可能和正常人不同。反应会延迟。”
林秋石走到控制台前。光标在闪烁。
他输入:“陈星,我是林秋石。陈林生的孙子。”
回车。
几秒钟后,屏幕滚动出一行字:
“林爷爷的孙子?他找到我爸爸了吗?”
林秋石眼眶发热。她以为还是三十年前。
他输入:“你爸爸一直在保护你。”
延迟。
“我知道。他在哪里?我想见他。”
林秋石看向沈鉴心。沈鉴心摇头。
他输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他希望你好好活着。”
更长的延迟。
“我很孤单。这里很黑。以前我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听到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楚月忍不住抽泣。
林秋石输入:“我们找到了你的侄女,周澜。她很关心你。”
“小澜?她还好吗?她女儿的病……”
“她女儿去世了。但周澜现在很好。”
这次延迟了将近一分钟。
“又是这样。我们家族的病。爸爸想治好我,但治不好。只会传染给下一代。”
林秋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陈星又发来一句:“告诉小澜,不要再尝试治疗了。基因里的缺陷是礼物,也是诅咒。接受它,或者断绝血脉。”
沈鉴心看了看表。“时间到了。”
林秋石输入最后一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最后一行字浮现出来,然后光标停止闪烁:
“告诉爸爸,我不怪他。还有,星星很漂亮。可惜我只能在这里想象它们的样子。”
沈鉴心关闭了交互界面。
机房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楚月问:“我们能定期来看她吗?”
“可以。”沈鉴心说,“但需要审批。而且不能频繁。每次接触都可能扰动她的意识结构。”
“那周澜呢?”陈磐问,“她知道这里吗?”
“不知道。”沈鉴心说,“我们准备告诉她,但需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她现在的情绪不稳定,可能做出过激行为。”
林秋石想起周澜的短信。“她说你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
“那是客观评价。”沈鉴心说,“我的职责是保护人类文明整体利益。在这个过程中,个体的情感往往需要让位。这很残酷,但必要。”
他们离开机房,回到地面。
上车前,沈鉴心说:“今天的事,需要签署保密协议。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家人。”
“如果我们拒绝呢?”陈磐问。
“那你们就不能再接触这个项目。”沈鉴心说,“而且会被调离现有岗位。我建议你们配合。至少这样,你们还能偶尔来看看陈星。”
林秋石看着手里的信封。烛龙的笔记,祖父的字迹。
“这些能留副本吗?”他问。
“不能。”沈鉴心说,“原件需要归档。但我会给你们一份扫描件,加密的。只能看,不能传播。”
车开回市区。傍晚的交通拥堵,车流缓慢移动。
楚月望着窗外:“所以这一切,算是结束了吗?”
“对陈星来说,是结束了。”苏怀瑾说,“但对我们来说,可能刚刚开始。”
“什么意思?”
“监听者还在那里。”苏怀瑾说,“永生会还在活动。周澜还在外面。还有ESC系统里,可能还有我们没发现的后门。”
林秋石突然问沈鉴心:“M13账户,那个幽灵账户,是你设置的吗?”
“不是。”沈鉴心说,“那是烛龙设置的。他用女儿的生日和名字缩写组合的密码:M代表March,三月,陈星的出生月。13是她的生日。我们一直以为那是星团编号,其实不是。”
“所以周澜也在用那个账户?”
“是的。她继承了她姑姑的部分权限。”沈鉴心说,“但昨晚之后,我们已经冻结了那个账户的所有权限。它不会再出现了。”
车在公司大楼前停下。
沈鉴心最后说:“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签协议。然后……生活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们下车,看着车开走。
陈磐点了支烟。“你们信他吗?”
“一半一半。”林秋石说,“他说的是真话,但肯定不是全部真相。”
楚月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是周澜。”她说,“新号码。”
她接听,按了免提。
周澜的声音传来,很平静:“你们见到我姑姑了?”
“你怎么知道?”楚月问。
“因为她的意识信号从ESC网络消失了。但我在深网上监控到一个新的、完全屏蔽的信号源,位于上海郊区。那是星际守望计划的备用设施之一。”
“你想做什么?”
“我想见她。”周澜说,“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沈鉴心说会安排——”
“他不会。”周澜打断,“他会一直拖延,直到我放弃。或者直到我出事。”
林秋石问:“我们能怎么帮你?”
“帮我拿到设施的详细坐标和安保方案。”周澜说,“我自己想办法进去。”
“这不可能。”陈磐说,“那是高级机密。”
“那就帮我传句话给她。”周澜声音低下去,“告诉她,我女儿临死前说,梦见过一个姑姑,在星星里唱歌给她听。告诉她,我们不怪她。从来都没有。”
电话挂断。
四人站在黄昏的街头,车流灯光开始亮起。
“现在怎么办?”楚月问。
林秋石看着手里的信封。烛龙的笔记,祖父的警告。
“先签协议。”他说,“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但沈鉴心说——”
“沈鉴心说了很多。”林秋石打断楚月,“但有一件事他没说:如果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那和陈烛龙当年做的,有什么区别?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牺牲个体。”
苏怀瑾点头:“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既能保护陈星,也能满足周澜的愿望。同时不暴露地球。”
“那几乎不可能。”陈磐说。
“几乎。”林秋石重复,“但不是完全。”
他看向大楼。窗户里灯光陆续亮起,ESC的logo在暮色中发光。
“我们先回去。我需要想一想。”
他们走进大楼。前台小姑娘已经下班了。
电梯上行时,林秋石突然说:“沈鉴心说烛龙没有资源实现隔离服务器。但如果……我们有呢?”
“什么意思?”
“星核系统。”林秋石说,“我们每天都在用。如果能在系统里,为陈星创建一个完全隔离的虚拟环境,让她可以安全地存在,同时又能有限度地接触外界……”
“那需要极高的权限和技术。”苏怀瑾说。
“我们有权限。”楚月说,“我们有技术。”
陈磐摇头:“沈鉴心不会同意的。”
“我们不告诉他。”林秋石说,“至少一开始不。”
电梯门开。走廊空无一人。
林秋石走向办公室,语气坚定:
“我们从今晚开始。研究可行性。如果可能……我们就给陈星一个真正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