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
是陌生号码。
“喂?”
“陈老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哑。
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话。
“是我。”
“我……我姓林。开灯油铺子的。”
他说。
“我老婆……我老婆她可能需要帮忙。”
“灯油铺子?”
“嗯。在老街那边。卖灯油,灯芯,灯盏……老式的那种。”
他顿了顿。
“但我打电话不是为这个。是为我老婆。她……她睡了很久了。”
“多久?”
“三年。”
他说。
“医生说植物人。醒不来了。但我不信。”
他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
“她能醒!我能感觉到!她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我沉默了几秒。
“地址。”
他报了个位置。
确实在老街那边。
很偏。
“我过来看看。”
我说。
挂了电话。
王铁山从后视镜看我。
“又有活儿?”
“嗯。”
我说。
“灯油铺子。老板说他老婆睡了三年。”
“植物人?”
“他说是。”
我看向窗外。
“但感觉……没那么简单。”
老街很旧。
石板路坑坑洼洼。
两边的房子都是木结构的,黑瓦白墙。
很多已经没人住了。
灯油铺子在街尾。
门面很小。
一块旧木招牌,写着“林记灯油”四个字。
字迹已经模糊了。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难闻的味道。
是灯油燃烧后的气味。
混着一点……檀香?
店里很暗。
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亮着。
灯焰很小。
幽幽的蓝黄色。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
瘦。
眼睛很深。
“陈老?”
他站起来。
“是我。”
我点点头。
“林老板?”
“林永福。”
他搓了搓手。
“麻烦您跑一趟。”
“你老婆呢?”
“在后面。”
他掀开柜台旁的布帘。
“请跟我来。”
后面是个小院子。
天井。
种了一棵桂花树。
树下摆着一张竹躺椅。
椅子上,躺着一个女人。
盖着薄被。
闭着眼。
像是睡着了。
但脸色红润。
不像躺了三年的病人。
“这就是我老婆。”
林永福走过去,蹲在椅子旁。
“阿秀。”
他轻声叫。
女人没反应。
“她一直这样。”
他说。
“呼吸很平稳。心跳也正常。就是醒不来。”
我走近。
看了看。
确实。
她看起来就像在午睡。
但定墟仪在我口袋里微微发烫。
我拿出来。
指针在转。
指向女人。
也指向……她头顶上方。
我抬头看。
天井上空,挂着一盏灯。
玻璃罩子的老式油灯。
灯芯燃着。
火焰稳定。
“这灯……”
我问。
“长明灯。”
林永福说。
“我点的。三年前她倒下那天开始,就没灭过。”
他看向灯。
眼神很复杂。
“我怕她……怕她走远了。点着灯,她就能找到回来的路。”
“有用吗?”
我问。
他摇头。
“我不知道。”
他苦笑。
“但我不敢灭。万一灭了……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我走到女人身边。
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温度正常。
但指尖触碰的瞬间——
一种奇怪的冰凉感。
不是皮肤的凉。
是更深处的。
像摸到了井水。
“她倒下前,发生过什么吗?”
我问。
林永福想了想。
“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
“那天铺子打烊后,她说有点累,想早点睡。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就叫不醒她了。”
“去医院看了?”
“看了。”
他点头。
“所有检查都做了。查不出原因。脑电波几乎是一条直线。医生说……希望不大。”
他声音低下去。
“但我不信。她明明还活着。”
我看向那盏长明灯。
火焰静静地燃着。
“这灯油……是你自己做的?”
我问。
“是。”
他说。
“祖传的手艺。用桐油、菜籽油,再加一点秘方。烧起来烟少,也亮。”
“能看看吗?”
“可以。”
他引我回到前铺。
从柜子底下搬出一个小陶缸。
揭开盖子。
里面是半缸油。
清澈。
泛着淡淡的黄色。
“就这个。”
他说。
我凑近闻了闻。
有桐油的味道。
但也有别的。
一丝很淡的……甜腥气。
“秘方是什么?”
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
“陈老,这个……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外说。”
“理解。”
我点点头。
“但我要帮你,就得知道全部。”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是血。”
他说。
“我的血。”
我愣住。
“你的血?”
“嗯。”
他卷起袖子。
左手腕上,有一道道细小的疤痕。
“每做一批油,滴三滴血进去。”
他说。
“祖上说的。这样做的油,点的灯……能通灵。”
“通灵?”
“就是……能让逝去的人看见光。”
他放下袖子。
“我以前不信。但现在……我只能信了。”
“所以这盏长明灯里……”
“有我的血。”
他点头。
“每天子时,我会给灯添油。添油时,再滴一滴血。”
“持续了三年?”
“三年。”
他说。
“一天没断。”
我沉默了。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可能会引来的不只是你老婆?”
他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血脉为引,长明不灭。”
我说。
“这是在给影墟里的东西指路。它们会顺着这条‘线’找过来。”
“可我老婆……”
“她可能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我轻声说。
“三年。灯不灭。血不断。她的魂魄……可能被这盏灯困住了。也可能,已经被别的什么东西……附上了。”
林永福脸色白了。
“不可能!”
他说。
“我每天都守着!如果有别的东西,我会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我问。
“你老婆躺了三年,但面色红润。这不正常。你每天滴血,身体越来越差。这也不正常。”
我顿了顿。
“这盏灯……在吸你的命,养她的身。”
他后退了一步。
撞在柜台上。
“不……”
“我需要看看那盏灯的灯芯。”
我说。
“现在。”
他带我又回到院子。
搬来梯子。
我爬上去。
凑近那盏长明灯。
玻璃罩里,灯油还剩一半。
灯芯是棉线搓成的。
但颜色……不对劲。
不是普通的白色。
而是泛着淡淡的红。
像浸透了什么。
我伸手,想打开玻璃罩。
“别!”
林永福在下面喊。
“不能开!开了灯会灭!”
“必须开。”
我说。
“我要看清灯芯。”
他咬牙。
“那……那快点。”
我拧开罩子的卡扣。
取下玻璃罩。
灯焰晃动了一下。
但没有灭。
我仔细看灯芯。
确实。
棉线的中心,有一缕细细的红线。
不是染料。
是血。
干涸的血。
凝在纤维里。
“这灯芯……也是你特制的?”
我问。
“是。”
他在下面回答。
“用我老婆以前的头发,混着棉线搓的。”
“什么时候搓的?”
“她倒下那天晚上。”
他说。
“我守着医院,没事做……就搓了这个。想着,用她自己的头发,也许能把她带回来。”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林老板。”
我说。
“你老婆……可能早就走了。”
“什么?”
“她的魂魄,可能在三年前就已经离开了。”
我说。
“现在躺在那里的,只是一具空壳。被你的血,和这盏灯……养着。”
“不可能!”
他吼出来。
“她还有呼吸!还有心跳!”
“那是灯在维持。”
我爬下梯子。
“这盏灯,用你的血做油,用她的头发做芯。它成了一个……魂器。困住了她最后一点生机。但也只是生机而已。”
我看着躺椅上的女人。
“她不会醒了。永远都不会。”
林永福瘫坐在地上。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试试就知道。”
我说。
“把灯灭了。如果她真的只是睡着,灯灭了,她也不会怎么样。如果她……”
我没说完。
但他懂了。
他抬头看那盏灯。
看了很久。
“灭了……她会怎么样?”
“如果她真的还在,灯灭了,她也许会醒。”
我说。
“如果她不在了……身体会慢慢……停止。”
他颤抖起来。
“不……我不能……”
“你必须选。”
我说。
“继续这样下去,你的血迟早会流干。而她,永远困在这盏灯里。不入轮回,不得超生。”
他抱住头。
不说话。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
沙沙的。
像叹息。
过了很久。
他抬起头。
眼睛通红。
“我该怎么做?”
“先把灯灭了。”
我说。
“现在。”
他站起来。
爬上梯子。
手抖得厉害。
他伸手,靠近灯焰。
却迟迟不敢碰。
“阿秀……”
他喃喃说。
“对不起……”
他闭上眼。
一口气吹灭了灯。
灯灭了。
青烟袅袅升起。
院子里突然暗了许多。
我们看着躺椅上的女人。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的胸口还在起伏。
呼吸没停。
林永福松了口气。
“你看!她还在……”
话音未落。
女人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直直地看着天空。
空洞。
无神。
“阿秀!”
林永福冲过去。
跪在她身边。
“你醒了?你醒了是不是?”
女人没说话。
只是睁着眼。
然后。
她的嘴唇动了动。
发出一个声音。
“冷……”
很轻。
很模糊。
“她说冷!”
林永福回头看我。
“她醒了!她说话了!”
我走过去。
蹲下身。
看着女人的眼睛。
瞳孔涣散。
没有焦点。
“林老板。”
我说。
“这不是醒。”
“那是什么?”
“是回光返照。”
我说。
“灯灭了,最后一点维系断了。她……要走了。”
“走?去哪?”
“该去的地方。”
我说。
女人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
“阿秀!”
林永福握住她的手。
“你别走!你别走!”
女人的眼睛,慢慢转向他。
似乎……看到了他。
“永福……”
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
但很清楚。
“我在!我在!”
他眼泪掉下来。
“你别怕,我在这儿!”
“灯……”
她说。
“灯灭了……”
“我知道。没关系,我们再点!我马上点!”
“不……”
她摇头。
很慢。
“够了……”
她说。
“三年了……你该……放下了……”
“我不放!”
他哭出声。
“我不放!你不能走!”
“我累了……”
她轻声说。
“让我……睡吧……”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眼睛,慢慢闭上。
胸口不再起伏。
她的手,从林永福手里滑落。
垂在躺椅边。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林永福愣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雕塑。
过了很久。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
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停了。
他瘫坐在地上。
不说话。
也不哭。
就那么坐着。
我看着这一幕。
心里也沉。
但有些事,必须做。
“林老板。”
我说。
“节哀。”
他抬头看我。
眼神空空的。
“她真的走了?”
“走了。”
我说。
“三年前就该走的。你强留了她三年。现在……她自由了。”
“自由……”
他重复这个词。
然后,突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
“是啊……自由了。”
他爬起来。
走到那盏长明灯下。
抬头看着。
“这盏灯……我点了三年。”
他说。
“每一天。每一天都盼着它把她照醒。”
他伸手,摸了摸灯罩。
“现在……没用了。”
“灯还有用。”
我说。
“但不是用来困住她的。”
我走过去。
从包里取出一小截红线。
系在灯柄上。
“这盏灯,现在可以引路。”
我说。
“引她的魂魄,去该去的地方。”
“怎么引?”
“今晚子时。”
我说。
“你把灯点起来。但不要用你的血。用普通的油。然后,捧着灯,从这院子开始,往西走。不要回头。走九百九十九步。然后,把灯放在路口。”
“她会跟着灯走?”
“会。”
我说。
“灯灭的时候,她就到了。”
他点点头。
“好。”
“还有。”
我说。
“你的铺子……最近是不是生意特别好?”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说。
“你的血做的油,点了灯……会让人看见‘东西’。有些人,就喜欢这个。”
他脸色变了。
“是有人……专门来买?”
“可能。”
我说。
“你留意一下。如果有客人反复来买,而且……买完总问些奇怪的问题。告诉我。”
“什么奇怪的问题?”
“比如……能不能定制特殊的灯油。”
我说。
“或者,有没有‘续命’的方子。”
他眼睛瞪大了。
“确实有人问过!”
“谁?”
“一个年轻人。大概三十岁。戴眼镜。很斯文的样子。他说……他母亲病重,想试试老法子。”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他说。
“买了三斤油。后来又来了两次。问能不能做‘效果更强’的油。”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他摇头。
“祖上的规矩,血油只能自用,不能卖。”
“他呢?”
“他……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他住哪?知道吗?”
“不知道。”
他说。
“但他说过……他在城南的医院工作。”
城南医院。
我记住了。
“林老板。”
我说。
“你老婆的后事,需要帮忙吗?”
“不用。”
他摇摇头。
“我自己来。”
他看向躺椅上的女人。
眼神温柔下来。
“我陪了她三年。最后这一段路……我也要好好送她。”
“好。”
我说。
“今晚子时。别忘了。”
“不会忘。”
他顿了顿。
“陈老……谢谢。”
“不谢。”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永福已经回到躺椅边。
蹲下身。
握着女人的手。
轻声说着什么。
我没听清。
也不该听。
那是他们最后的时光。
我推门出去。
老街依旧安静。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
暖暖的。
王铁山在街口等着。
靠在车边抽烟。
“怎么样?”
“走了。”
我说。
“他老婆。三年前就该走的。”
“强留了三年?”
“嗯。”
我拉开车门。
“用血点的长明灯。”
“疯了。”
王铁山摇头。
“人死不能复生。这道理都不懂?”
“不是不懂。”
我说。
“是不想懂。”
车子发动。
驶离老街。
“现在去哪?”
王铁山问。
“先回去。”
我说。
“晚上……还有事。”
“什么事?”
“看一盏灯。”
我说。
“看它怎么引路。”
晚上。
子时。
我又来到老街。
远远地,看见林记灯油铺子门口,亮着一盏灯。
林永福捧着灯。
站在那儿。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头发也梳过了。
灯焰静静的。
照着脚下的路。
他开始走。
一步一步。
很稳。
往西。
我远远跟着。
看着他走过青石板路。
走过老桥。
走过已经打烊的店铺。
数着步子。
九百九十七。
九百九十八。
九百九十九。
他停下。
面前是个十字路口。
他弯腰。
把灯放在路中央。
然后,直起身。
没有回头。
转身往回走。
走过我身边时,他看了我一眼。
点点头。
没说话。
继续走。
我看向那盏灯。
灯焰突然跳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
慢慢。
暗下去。
最后。
灭了。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散在夜风里。
结束了。
我转身离开。
走到街口时,手机响了。
是沈鸢。
“陈老。”
她说。
“您让我查的城南医院那个年轻人……有眉目了。”
“说。”
“他叫赵文渊。是肿瘤科的医生。他母亲……三年前肺癌去世了。”
我停下脚步。
“三年前?”
“嗯。”
她说。
“但他好像……一直没接受这个事实。同事说他经常提起母亲,好像她还活着一样。”
“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有。”
沈鸢顿了顿。
“他上个月开始,频繁值夜班。但监控显示……他夜里经常不在科室。而是去……太平间。”
太平间。
灯油。
续命。
我大概明白了。
“我知道了。”
我说。
“明天我去医院看看。”
“要我跟您一起吗?”
“不用。”
我说。
“你先查查,他母亲下葬在哪里。我可能需要去看看。”
“好。”
挂了电话。
我看着夜色。
又一个被执念困住的人。
只是这一次……
他用的方法,可能不止灯油那么简单。
我上了车。
王铁山看我。
“现在呢?”
“回家。”
我说。
“明天……去医院。”
“医院?”
“嗯。”
我靠在椅背上。
“又一个想留住逝者的人。”
王铁山没说话。
发动车子。
驶入夜色。
路灯的光,一束一束划过车窗。
像流动的灯河。
我闭上眼睛。
想起林永福捧着灯的样子。
想起那盏慢慢熄灭的长明灯。
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
有些告别,终究要面对。
强留的,不是温暖。
是更长久的寒冷。
电话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
是沈鸢。
“陈老。”
她声音有点急。
“赵文渊的母亲……没下葬。”
“什么?”
“火化后,骨灰一直没取。还放在殡仪馆的寄存处。”
她说。
“三年了。一直没入土。”
我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我说。
“明天,先去殡仪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