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爆炸后的第三天,苏州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把废墟里最后一点烟尘都冲走了。陈磐站在临时帐篷下,看着远处那个焦黑的大坑。雨滴打在塑料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周博士从帐篷里探出头。
“检测结果出来了。地下结构的辐射残留……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
“不是爆炸产生的。”周博士压低声音,“是某种能量释放后的残余。类似……但又不完全是核辐射。”
陈磐皱起眉。“监听者的技术?”
“可能。”周博士说,“但剂量很低,不会对周边造成危害。奇怪的是,辐射分布呈现规律性——以祭坛为中心,呈同心圆扩散。”
“像什么?”
“像一次定向的能量爆发。”周博士说,“不是胡乱炸的。是有控制地释放。”
雨小了些。远处有车灯靠近。
是林秋石他们的车。
车子停在帐篷边。林秋石、楚月和叶雨眠下车。三个人都脸色疲惫,但眼睛很亮。
“情况怎么样?”林秋石问。
陈磐简单说了辐射的事。
楚月走进帐篷,看了眼检测仪屏幕。
“这种分布……像是某种仪式。”
“仪式?”
“能量释放的仪式。”楚月说,“不是破坏,是……启动什么东西。”
叶雨眠站在雨里,没打伞。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她的右眼透过雨幕,看着那个焦坑。
“坑里有东西。”她轻声说。
“什么?”
“蓝色的光。很弱,但还在闪。”叶雨眠指向坑底,“在正中心。”
他们穿上防护服,下到坑底。
坑底都是烧融后又凝固的碎渣。叶雨眠蹲下,用手扒开表面的焦土。
下面露出一块金属板。
板子不大,三十厘米见方。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不是地球上的金属。”周博士用仪器扫描,“成分……无法完全识别。有几种未知元素。”
林秋石蹲下来看纹路。
“像电路图。”
“不完全是。”楚月凑近,“你看这里的曲线……像乐谱。”
确实。纹路由一系列波浪线和点组成,有规律地排列。
楚月拿出手机拍照,放大。
“这是工尺谱。中国传统的记谱法。”她的声音变了,“我认得这调子。”
“什么调子?”
“《夜访北斗》。”楚月说,“民国时期的禁戏。我祖母说过,这出戏因为‘涉星犯禁’,被禁演了。”
陈磐皱眉。“又是这出戏。”
“但这段谱子……是完整版的。”楚月说,“我之前只见过残谱。这里刻的是全本。”
雨完全停了。乌云散开,露出星空。
北斗七星高悬天顶。
楚月忽然哼起一段旋律。
很古怪的调子,忽高忽低,带着某种不协和音。
她哼完,金属板突然震动。
轻微的,但确实在震。
板子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淡蓝色的光,顺着纹路流动。
“它在响应。”叶雨眠说,“声音激活了它。”
光流动到板子边缘,停住了。
然后,从坑底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像巨大的引擎在启动。
“退后!”陈磐喊道。
他们刚跑开几步,坑底就裂开了。
不是爆炸,是整齐地裂开一个圆形洞口。直径两米左右。
洞口里透出蓝色的光。
还有台阶,向下延伸。
“地下还有一层。”林秋石说,“祭坛下面还有东西。”
他们面面相觑。
“下不下?”陈磐问。
“下。”楚月第一个走向洞口,“这谱子是我祖母那辈传下来的。我得知道真相。”
台阶很陡,但很整齐。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
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米,到底了。
是个圆形的石室。不大,直径十米左右。
石室中央,立着一个东西。
是个机器人。
但不是现代的那种。它的外壳是青铜色的,造型古朴,有民国时期的机械风格。关节处有齿轮裸露,头部是两个圆形的光学镜头。
它静静立在那里,胸口有个凹陷,形状和刚才的金属板完全吻合。
楚月走过去,把金属板按进凹陷。
咔嚓一声,严丝合缝。
机器人的眼睛亮了。
蓝色的光。
它“活”过来了。
齿轮开始转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它慢慢抬起头,光学镜头调整焦距,看向楚月。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电子合成音。是某种机械装置模拟的人声,带着齿轮摩擦的杂音。
“身份验证。”它说,“请出示信物。”
楚月愣住。“什么信物?”
“《夜访北斗》全谱持有者信物。”机器人说。
楚月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项链坠子是个小银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片。
“这是我祖母留下的。她说这是戏班子的传班凭证。”
她把纸片举到机器人眼前。
机器人扫描。
“验证通过。持有人:楚云袖之孙楚月。权限等级:乙等。”
楚云袖是楚月祖母的名字。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林秋石问。
机器人转向他。
“此处为‘孤星守护站’第七号节点。建于民国二十四年,公元1935年。建造者:江南戏班‘星宿班’与‘红岸前身’合作项目。”
所有人都震惊了。
1935年?比红岸续项目早了五十多年!
“红岸前身?”周博士问。
“‘中华星象研究会’,1932年成立。民间组织,旨在研究地外信号。”机器人说,“1935年,研究会与‘星宿班’合作,建立七个地下节点,用于监测深空异常信号。”
楚月想起祖母的话。
“祖母说过,她年轻时的戏班子,晚上经常去山上‘观星练嗓’。原来那不是练嗓……”
“是发送信号。”机器人说,“用特定频率的唱腔,向深空发送‘伪装信号’,掩盖地球的真实位置。”
“伪装信号?”
“是的。原理类似电子战中的干扰。”机器人说,“监听者会捕捉初级文明的第一次星际通信。但如果他们捕捉到的信号是混乱的、无法解析的,就会认为该文明尚未开化,或者信号是自然现象。”
陈磐明白了。“所以你们用戏曲唱腔,制造‘人工文明噪音’?”
“是的。”机器人说,“《夜访北斗》这出戏,唱腔频率经过特殊设计,能干扰监听者的信号解析系统。当年七个节点每晚轮唱,形成覆盖性的干扰场。”
叶雨眠忽然说:“但现在不唱了。”
“是的。1949年后,节点陆续关闭。最后一个节点于1978年停止运作。”机器人说,“原因:研究会解散,星宿班传人凋零。”
楚月感到一阵悲伤。
祖母去世前,总是一个人哼唱那些古怪的调子。她以为那是老人的怀旧。
原来那是守护。
“为什么重启?”林秋石问。
“检测到深空威胁等级提升。”机器人说,“三天前,本节点监测到强能量爆发,确认第七号祭坛被毁。根据协议,当任意祭坛被毁,相邻节点自动激活。”
“协议?谁定的协议?”
“星宿班最后一代传人楚云袖,与研究会最后任会长陈玄,于1978年共同设定。”机器人说,“协议内容:若后世有缘人激活节点,授予《夜访北斗》全谱及守护者权限。”
楚月手中的纸片突然发热。
纸片上的字迹开始变化。墨迹流动,重组,变成新的文字和谱子。
“这是……”她瞪大眼睛。
“全谱共七段。你之前只有前三段。”机器人说,“现在授予后四段。七段齐唱,可激活‘孤星屏障’。”
“屏障?什么屏障?”
“覆盖地球的声波干扰层。能有效屏蔽监听者的探测信号,持续时间:七小时。”机器人说,“但需要七个节点同时启动。目前只有本节点激活,其余六个处于休眠状态。”
林秋石立刻问:“另外六个节点在哪?”
“坐标已发送至信物。”机器人说,“但请注意:节点可能已被破坏,或落入敌手。”
楚月的手机震动。收到一张地图,标注了七个点。
分布在全国各地:苏州、昆明、成都、西安、洛阳、南京,还有一个在台湾。
“要全部激活,才能启动屏障?”陈磐看地图,“时间不够。窗口期只剩两天了。”
“不需要全部。”机器人说,“只要激活四个以上,屏障即可启动,但持续时间缩短。每多一个节点,持续时间增加一小时。”
楚月算了下。“如果我们能激活四个,屏障能维持四小时?”
“是的。但请注意:屏障启动期间,所有节点会暴露位置。可能招致攻击。”
石室里安静下来。
机器人的眼睛缓慢闪烁。
“还有一件事。”它说,“本节点数据库内,存有一段1935年的录音。是研究会首次接收到深空信号时的记录。要听吗?”
“要。”所有人同时说。
机器人胸口打开,露出一个老式留声机一样的装置。唱片开始旋转。
沙沙的噪音。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民国时期的国语腔调:
“民国二十四年,十月十五日夜。子时三刻,于紫金山观测台,首次捕捉到明确非自然信号。信号源:天鹅座方向。内容……”
录音里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
像歌唱,又像哭泣。忽高忽低,用人类无法发出的音域。
楚月脸色变了。
“这是……《夜访北斗》的调子!”
“是的。”机器人的声音在录音背景中响起,“监听者发送的信号,本身也是‘唱腔’。他们在用声音试探。研究会发现后,决定‘以声应声’,创作了干扰性的唱腔。”
录音继续。
男人的声音:“经分析,该信号携带强烈的诱导性。能引发听者产生‘飞升’、‘永生’等妄想。研究会成员三人已出现精神异常。决定:封锁此发现,并启动‘孤星计划’。”
录音结束。
石室里只有机器人的齿轮声。
“所以早在1935年,人类就知道监听者的存在。”周博士喃喃说,“还制定了对抗计划。”
“然后这个计划失传了。”林秋石说,“因为战争,因为时间,因为……人为掩盖。”
陈磐看向机器人。“烛龙知道这个吗?”
“查询数据库:陈烛,1990年曾访问本节点。”机器人说,“他取走了部分资料。但未激活节点。”
“他为什么没激活?”
“权限不足。他非星宿班传人,也非研究会后裔。”机器人说,“但他留下了一段话。”
“什么话?”
机器人播放另一段录音。
烛龙的声音,年轻许多:
“如果后来有人找到这里,请告诉他们:我错了。我以为能控制,结果失控了。但我女儿……我必须救她。对不起。”
录音里传来小女孩的咳嗽声。
然后断了。
楚月握紧项链。
“祖母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你祖母希望你过正常人的生活。”机器人说,“但她把信物留给你,说明她做了两手准备:如果你平安一生,这只是一个念想;如果你卷入此事,这就是钥匙。”
雨又开始下了。雨水顺着洞口流下来,在石室地面汇成小洼。
叶雨眠忽然蹲下,用手蘸了雨水,在地上画。
她画的是七个点,连成线。
“北斗七星。”她说。
“什么?”
“七个节点的位置。”叶雨眠指着地图,“你们看。苏州、南京、洛阳、西安、成都、昆明、台湾。连起来,就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确实。虽然不完全精确,但大致的方位对得上。
“这不是巧合。”楚月说,“古人观星,把北斗七星视为指引。星宿班用这个布局,肯定有深意。”
机器人说话了。
“北斗七星,在道家星象学中,有‘镇邪’之意。七个节点的布局,构成一个巨大的风水阵,名为‘七星锁妖阵’。阵眼在……”
它停顿了一下。
“阵眼在台湾。那个节点位于玉山主峰之下。”
陈磐脸色凝重。“台湾现在的情况……去那里风险很大。”
“但必须去。”林秋石说,“如果阵眼是关键。”
楚月看着地图。
“我们分头行动。四个人,去四个节点。时间紧迫,必须同时激活。”
“怎么分配?”
“我去南京。那里最近,而且我有信物,可能更容易激活。”楚月说,“叶雨眠去成都,她的眼睛能感应晶体残留。林工去西安,统筹协调。陈哥去昆明,那边你熟。”
“台湾呢?”
“台湾……”楚月咬牙,“我去完南京后,想办法过去。”
“太冒险。”陈磐说,“而且时间不够。南京到台湾,就算有飞机,也要大半天。”
机器人突然说:“本节点有紧急通道。”
“什么通道?”
“地下高速轨道系统。建于1938年,连接七个节点。”机器人说,“但因为年久失修,只有部分路段可用。”
它调出一张地下线路图。
线路像蜘蛛网,贯穿大半个中国。
“从苏州到南京,轨道完好。南京到洛阳,部分损坏。洛阳到西安,完好。西安到成都,损坏严重。成都到昆明,完好。昆明到台湾……海底隧道已坍塌。”
“所以最多能到昆明。”林秋石说,“台湾过不去。”
叶雨眠忽然说:“不一定需要物理到达。”
所有人都看她。
“如果节点之间是通过声波共振连接的……”她说,“也许可以在远程激活。只要有一个节点发出正确的频率,其他节点能感应到。”
机器人沉默了几秒。
“理论可行。但需要极强的功率。目前节点的发射器功率不足。”
“如果加上这个呢?”叶雨眠指着自己的右眼。
“你的晶体残余,可以作为放大器。”机器人说,“但代价是:你的眼睛可能会永久损坏。”
“比起屏障失效,眼睛算什么。”叶雨眠说,“但需要有人去台湾,做最后的引导。光有频率不够,还需要一个‘引子’。”
“我去。”陈磐说,“我认识一些人,能想办法过去。”
“太危险。”林秋石说。
“哪条路不危险?”陈磐说,“就这么定了。楚月去南京激活节点,然后去西安和林工汇合。叶雨眠去成都,我去昆明然后转台湾。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完成。”
他们离开石室,回到地面。
雨停了,星空更清晰了。
北斗七星挂在头顶,勺柄指向北方。
机器人跟着他们上来。它站在废墟中,仰头看天。
“你们要快。”它说,“我监测到,月球方向的空间波动正在加剧。窗口期可能提前到明天傍晚。”
“明天傍晚?”楚月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我们只有不到四十小时。”
“是的。而且……”机器人顿了顿,“我刚刚接收到其他节点的微弱信号。”
“什么信号?”
“哼唱声。”机器人说,“《夜访北斗》的片段。从昆明节点传来的。”
所有人都僵住了。
“昆明节点……不是休眠了吗?”
“应该是。”机器人说,“但信号确实存在。而且……不止昆明。成都节点也有微弱信号。”
叶雨眠闭上眼睛。
“我听到了。”她轻声说,“很遥远,但确实在唱。是机器人的声音。”
“永生会?”林秋石问。
“可能。”机器人说,“如果他们控制了节点,就能反向利用屏障——不是屏蔽监听者,而是放大信号,加强通道。”
楚月脸色发白。
“那我们必须更快。在他们完全控制节点之前,激活我们的节点。”
他们立刻行动。
陈磐开车送楚月去火车站——最近的班次去南京。叶雨眠去机场,飞成都。林秋石坐下一班火车去西安。陈磐自己开车去昆明。
分别前,楚月把项链摘下一半——她把银盒里的纸片撕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给叶雨眠。
“这是我们之间的连接。”她说,“如果遇到危险,握住它,我能感觉到。”
叶雨眠点头。
机器人留在废墟。它说会持续监测,并通过某种方式与他们保持联系。
“保重。”机器人说,“人类文明,就靠你们了。”
火车开动时,天边开始泛白。
楚月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掠的田野。
她拿出手机,播放祖母留下的录音——不是关于节点的,只是一段普通的家常。
祖母的声音苍老而温和:
“月儿啊,奶奶这辈子,唱了一辈子戏。别人都说戏子无情,但奶奶知道,戏里有情,有大情。你以后要是遇到难事,就唱戏。一唱,心就定了。”
楚月闭上眼睛。
她轻轻哼起《夜访北斗》的第一段。
调子古怪,但哼着哼着,心真的慢慢定了。
她知道,前面有无数的危险。
但也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有林秋石,有叶雨眠,有陈磐。
还有1935年那些未曾谋面的前辈。
他们用唱腔守护这片星空。
现在轮到她了。
火车穿过隧道,进入黑暗。
但楚月知道,黑暗尽头,总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