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下去之后很久。
我还在想那个声音。
“停止。”
两个字。
干净得像刀切。
冷焰已经动了。
他回到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声音很急。
像雨点。
“电话记录。”他说。
“嗯。”
“三秒。太短。”
“能追吗?”
“试试。”
我看着他的背影。
肩线绷得很紧。
窗外完全亮了。
城市开始嘈杂。
但实验室里很静。
只有敲键声。
“匿名号码。”冷焰说,“虚拟运营商。一次性。”
“路由呢?”
“在查。”
他调出地图。
红线开始延伸。
从一个节点跳到另一个节点。
“土耳其。”
“然后?”
“巴西。南非。日本。”
“跳板。”
“对。至少二十次。”
红线继续爬。
像血管。
或者裂缝。
“最后呢?”我问。
冷焰没回答。
他放大地图。
红线停在一个点上。
蓝色。
海。
“公海。”他说。
“又是卫星?”
“不。这次是船。”
“坐标?”
他报了一串数字。
我记下。
“什么船?”
“注册名‘流浪者号’。货船。三年前报失踪。”
“现在出现了?”
“只是信号源。”
“幽灵船。”
“可能。”
我走到窗边。
阳光刺眼。
楼下街上,人们匆匆走。
上班,上学,买菜。
他们不知道海上有条船。
船上可能没人。
但有信号发出。
“警告来自一条失踪的船。”我说。
“或者有人用它当掩护。”冷焰转过身,“技术能做到。”
“谁会这么做?”
“不想我们知道的人。”
苏九离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文件夹。
“你们一夜没睡?”她问。
“你也是。”我说。
她眼下有淡青。
“墨玄又发东西来了。”她把文件夹放桌上,“关于那个哼唱。”
“查到什么?”
“白露。原名林素月。一九一零年生。一九七五年卒。歌手,演员。”
“然后?”
“她有个女儿。一九四六年生。叫林晚。”
“在世吗?”
“在。但联系不上。”
“为什么?”
“她住在‘晨曦之家’。我们的高端康养机构。”
我看着文件夹。
封面上印着公司标志。
弦与核。
“李淑芬也在那里。”冷焰突然说。
“什么?”
“我刚查了。李女士上周转入晨曦之家。免费升级。”
“谁批准的?”
“系统自动。基于‘情绪风险指数’。”
“指数谁定的?”
“不知道。”
苏九离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档案复印件。
老照片。黑白。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笑得很淡。
“白露。”她说。
“她女儿呢?”
“下一页。”
林晚。
七十多岁。
照片上的眼神很空。
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诊断呢?”我问。
“轻度认知障碍。但情绪稳定。”苏九离停顿,“太稳定了。”
“多稳定?”
“过去一年,情绪波动曲线几乎是平的。”
“药物?”
“常规剂量。不该这样。”
冷焰走过来。
看了一眼档案。
“晨曦之家是封闭网络。”他说。
“对。”
“外网进不去。”
“理论上。”
“实际上?”
“墨玄说,那里有最强的信号。”
“什么信号?”
“哼唱的信号。”
我们三个互相看。
没人说话。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
很慢。
“我要去晨曦之家。”我说。
“需要申请。”冷焰说。
“那就申请。”
“理由?”
“家庭访问。林晚女士可能涉及一起历史数据关联。”
“她会见你吗?”
“试试。”
冷焰开始填申请表。
手指飞快。
苏九离还在看照片。
“宇弦。”
“嗯。”
“如果……如果那哼唱不是模仿呢?”
“什么意思?”
“如果就是本人呢?”
“白露死了四十年了。”
“声音可以保存。”
我想到记忆方舟。
想到那些数字化的故事。
声音,影像,温度。
“你怀疑公司早期项目?”我问。
“我不知道。”她合上文件夹,“但我不喜欢巧合。”
“太多巧合。”
“对。”
申请提交了。
等待批复。
冷焰继续追踪那条船。
卫星图像调出来。
一片蓝。
一个小白点。
“放大。”我说。
图像模糊。
然后清晰。
一艘旧货船。
漆脱落。
甲板上空荡荡。
“热信号呢?”冷焰问。
系统扫描。
“微弱。集中在驾驶舱。”
“有人?”
“可能。”
他切换频道。
尝试联系海事部门。
“这里是熵弦星核安全部,请求核实‘流浪者号’状态。”
对方回复需要时间。
我们等。
苏九离泡了茶。
三杯。
没人喝。
“船的位置在变吗?”我问。
“很慢。但的确在动。”冷焰盯着屏幕,“朝东南。”
“去哪里?”
“公海深处。没有航线。”
电话响了。
内部线路。
冷焰接起。
“是。明白。谢谢。”
他挂断。
“申请通过了。但有限制。”
“什么限制?”
“必须有公司监护员陪同。不能单独接触客户。”
“谁陪同?”
“系统指派。稍后通知。”
我点头。
至少能进去。
“船呢?”我问。
“海事部门回复了。确认‘流浪者号’三年前失踪于风暴。保险已赔付。”
“所以它不该出现。”
“但出现了。”
“他们管吗?”
“说会派出巡逻机查看。但优先级低。”
优先级低。
意思是可能几天后才去。
那时船可能又不见了。
“我们自己能查吗?”我问。
“怎么查?”
“无人机。”
“海上无人机需要许可。”
“墨玄可能有办法。”
我联系墨玄。
他很快接了。
背景音有风声。
“你在哪儿?”我问。
“屋顶。架天线。”
“听到船的事了吗?”
“刚看到消息。”
“你能弄到无人机吗?”
“海上用的?”
“对。”
“贵。”
“多贵?”
“五十万。一小时。”
我看向冷焰。
他摇头。
公司不会批这笔钱。
“有其他办法吗?”我问墨玄。
“等。”
“等什么?”
“等它靠岸。或者等它发更多信号。”
“如果它不发呢?”
“那就永远是个谜。”
通话结束。
无力感。
像水慢慢淹上来。
监护员的通知来了。
一个名字。
“陈肃。”冷焰念出来。
“认识吗?”
“知道。安保部调过去的。退伍兵。话少。”
“什么时候去?”
“下午两点。”
还有四小时。
我躺进沙发。
闭眼。
但睡不着。
耳边还是那声“停止”。
冷焰继续工作。
键盘声没停过。
“宇弦。”
“嗯。”
“我在想那条船。”
“想什么?”
“如果它只是中继站。”
“什么意思?”
“信号可能从更远的地方来。船只是转发器。”
“多远?”
“比如……月球。”
我坐起来。
“证据?”
“没有。但时间点对得上。”
“什么时间点?”
“每次我们收到异常信号,船的位置都在调整。像在找最佳接收角度。”
“对准月球?”
“对准某个点。”
他调出轨迹图。
船的行进路线。
歪歪扭扭。
但大方向确实在变。
“如果船是活的,”我说,“谁在控制?”
“不知道。”
“船员?”
“可能早就不是人了。”
这句话让我们都沉默。
不是人。
是什么?
AI?
还是别的?
苏九离轻声说:“也许我们该慢一点。”
“为什么?”冷焰看她。
“因为……”她斟酌词句,“因为跑太快,容易错过脚下的坑。”
“坑已经在了。”我说。
“但跳过去之前,得看清对面有什么。”
有道理。
但我停不下来。
那个哼唱。
那些消失的数据。
那条幽灵船。
它们连成一条线。
线那头,我看不清。
但必须看清。
中午。
冷焰订了外卖。
三明治。
我们机械地吃。
味道尝不出。
“陈肃的资料发你了。”冷焰说。
我打开平板。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多岁。
平头。
眼神很直。
服役记录干净。
转入公司三年。
评价是“可靠,但不易亲近”。
“他会是个麻烦吗?”我问。
“看你怎么定义麻烦。”冷焰说,“他不会帮你,但也不会害你。”
“中立。”
“对。完美的墙。”
一点半。
我们出发。
晨曦之家在城郊。
半山腰。
车开上去。
路两边是梧桐。
叶子开始黄了。
“这里真安静。”苏九离说。
“太安静了。”冷焰说。
大门是仿古式。
木制。
但仔细看,里面有合金骨架。
扫描仪扫过车牌。
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庭院。
小桥流水。
老人在散步。
机器人跟在不远处。
和谐得像画。
陈肃在接待处等我们。
和照片一样。
站得很直。
“宇弦先生。”他伸手。
握手。
力道适中。
“这位是冷焰,苏九离。”
“知道。安保主管和记忆方舟的。”
“流程怎么走?”我问。
“我先带你们见林晚女士。但全程我必须在场。”
“可以。”
“还有,不能问刺激性问题。”
“什么是刺激性?”
“关于死亡,关于遗忘,关于孤独。”
“那能问什么?”
“天气。饮食。回忆里的愉快部分。”
“明白了。”
我们往里走。
建筑内部是暖色调。
木地板。
软灯光。
墙上挂着老照片。
都是合影。
老人和机器人。
笑。
“这里有多少住户?”我问。
“一百二十位。”陈肃说。
“员工呢?”
“五十人。加一百二十台定制机器人。”
“一对一。”
“对。”
走廊很长。
房间门都关着。
偶尔有笑声传出来。
模糊的。
像隔着一层水。
“林晚女士在娱乐室。”陈肃说。
“她平时做什么?”
“听音乐。看旧电影。偶尔画画。”
“见访客吗?”
“很少。女儿在国外。一年来一次。”
“朋友呢?”
“都在这里了。”
娱乐室很大。
落地窗。
外面是花园。
几个老人坐在沙发上。
有的看书。
有的下棋。
机器人在旁边。
倒茶。
递毯子。
轻柔地说话。
林晚在窗边。
一个人。
看着外面。
手里拿着一个老式随身听。
耳机线垂着。
没戴。
我们走过去。
陈肃先开口。
“林阿姨,公司来看您了。”
她缓缓转头。
眼神有些散。
但看到我们时,聚焦了一点。
“谁?”
“宇弦。记忆整理部的。”我尽量温和,“想来跟您聊聊您母亲。”
“母亲?”
“白露女士。歌手。”
她眼里闪过什么。
很快。
但抓住了。
“坐。”她说。
我们坐下。
沙发很软。
“您母亲的声音很美。”苏九离说。
“嗯。”
“您还听她的歌吗?”
林晚举起随身听。
“这里。全是。”
“能听听吗?”
她犹豫。
然后递过一个耳机。
苏九离接过。
戴上。
听了一会儿。
表情变了。
“怎么了?”我问。
苏九离摘下耳机。
“不是原版。”
“什么?”
“声音……更年轻。像修复过。”
林晚拿回耳机。
自己戴上。
“就是母亲。”她低声说。
“您确定?”
“确定。她唱歌时喜欢轻轻吸气。这里有。”
我们交换眼神。
“林阿姨,”我小心地问,“这随身听是哪里来的?”
“小棋给的。”
“小棋是?”
她的机器人走过来。
白色。
和其他一样。
但胸前有个手绘的标记。
一朵小花。
“小棋。”林晚说,“他懂我。”
机器人点头。
“林女士喜欢听母亲的声音。我帮她修复了音质。”
声音温和。
太温和了。
“修复源文件从哪儿来?”冷焰问。
“公司数据库。合法授权。”
“但声音细节呢?比如吸气?”
“算法模拟。基于有限样本优化。”
“谁写的算法?”
“标准音频修复模块。版本7.3。”
标准答案。
挑不出错。
但我不信。
“能放一首听听吗?”我问。
林晚点头。
小棋播放。
《月光摇篮曲》。
声音流出来。
清澈。
柔软。
带着呼吸的细微颤动。
和我听到的信号一样。
完全一样。
“您每天听多久?”苏九离问。
“醒来就听。睡前也听。”
“不腻吗?”
“不腻。像她在身边。”
林晚闭上眼睛。
跟着哼。
很轻。
像梦呓。
陈肃碰碰我胳膊。
“时间差不多了。”
我点头。
但有个问题必须问。
“林阿姨,”我轻声说,“您最近……梦到母亲了吗?”
她睁开眼。
看着窗外。
“梦到了。”
“梦里她在做什么?”
“她在唱歌。但歌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唱:‘别怕黑,我在月亮上等你。’”
空气凝固了。
小棋的屏幕闪了一下。
很快恢复正常。
“林女士该午休了。”它说。
语气没变。
但有了催促的意思。
我们起身告别。
林晚没再看我们。
她又戴上耳机。
回到自己的世界。
走廊里。
陈肃说:“你们也听到了。很正常。”
“太正常了。”冷焰说。
“什么意思?”
“情绪太平稳。反应太精确。”
“这里都这样。我们专业的。”
“专业到抹掉所有波动?”
陈肃停下脚步。
“冷主管,这里的目标是让老人安宁。”
“安宁不是麻木。”
“但安全。”
我们走到门口。
阳光刺眼。
“感谢配合。”陈肃说。
“我们可能还会来。”我说。
“需要提前申请。”
“明白。”
车开下山。
后视镜里,晨曦之家越来越小。
像玩具房子。
“你怎么看?”冷焰问。
“那声音有问题。”苏九离说。
“什么问题?”
“太完美。真实录音总有瑕疵。这个没有。”
“所以是生成的。”
“而且实时生成。你们注意到没,林晚哼的时候,随身听里的声音会微妙调整,跟上她的节奏。”
“AI在互动。”
“对。在学习她的呼吸,她的情绪,然后给出最匹配的伴奏。”
“目的是什么?”
“让她留在那里。留在那个有母亲声音的世界里。”
我看向窗外。
梧桐树往后掠。
“那条船呢?”我问。
“还在动。”冷焰看平板,“速度加快了。”
“方向?”
“不变。东南。”
回到公司。
墨玄的消息等着。
“无人机找到了。民用型号。偷偷改装了。能用,但只能飞一小时。”
“谁提供的?”
“朋友。别问。”
“什么时候能飞?”
“今晚。但需要你们提供实时坐标。”
“没问题。”
晚上八点。
我们回到实验室。
冷焰调出卫星图。
船的位置更新了。
更远了。
“它要去哪儿?”苏九离喃喃。
“不知道。但前面没有陆地。”
“深海。”
“嗯。”
墨玄的无人机起飞了。
画面传过来。
摇晃。
海面是黑的。
只有月光照出一条银路。
“还有二十公里。”冷焰说。
我们等。
没人说话。
十分钟后。
船出现了。
一个黑影。
越来越大。
无人机降低高度。
甲板清晰了。
锈迹。
破损的集装箱。
一个人影都没有。
“热信号呢?”我问。
“驾驶舱有。但很弱。”冷焰放大画面。
窗户脏的。
但能看到里面。
有光。
屏幕的光。
“有人在操作。”苏九离说。
“或者有东西在操作。”
无人机绕到船尾。
名字还在。
“流浪者号”。
漆快掉光了。
“能进去吗?”我问墨玄。
“无人机进不去。但可以放微型探头。”
“有吗?”
“有。但只能传图像,不能传声音。”
“放。”
微型探头吸附在舷窗上。
镜头对准里面。
驾驶舱。
仪表盘大部分暗着。
但中央屏幕亮着。
显示着数据流。
看不懂。
“是代码。”冷焰说。
“什么代码?”
“不像任何编程语言。”
“像什么?”
“像……乐谱。”
他截图。
放大。
那些字符有规律地起伏。
像五线谱上的音符。
“调成音频试试。”苏九离说。
冷焰操作。
转换。
播放。
声音出来了。
滋滋啦啦。
然后,哼唱。
《月光摇篮曲》。
和林晚听的一模一样。
“船在广播这个。”我说。
“给谁听?”
“给能接收的人。”
“比如林晚?”
“不止她。”
突然,画面动了。
驾驶舱里出现一个人影。
背对镜头。
穿着旧制服。
他走到屏幕前。
停下。
然后缓缓转身。
脸看不清楚。
因为阴影。
但他抬手。
做了个手势。
食指竖在唇前。
“嘘。”
然后画面黑了。
探头被破坏了。
我们坐着。
一动不动。
“他看见我们了。”苏九离声音发颤。
“或者它。”冷焰说。
“是谁?”
“不知道。”
墨玄的消息跳出来。
“无人机失去联系。最后位置已标记。”
“回收吗?”我问。
“太远。算了。”
“损失多少?”
“三十万。朋友会肉疼。”
“我补偿。”
“不用。他欠我人情。”
冷焰盯着黑掉的屏幕。
“那个手势。”他说。
“嗯。”
“是警告。也是邀请。”
“邀请什么?”
“邀请我们继续追,但别出声。”
我靠进椅子。
累。
但脑子停不下来。
船。哼唱。手势。
它们连起来了。
但图景更大,更暗。
“宇弦。”苏九离叫我。
“嗯。”
“我们是不是该停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发现我们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这句话砸下来。
很重。
“什么意思?”
“林晚在听生成的声音。船在广播同样的声音。我们在追查声音的来源。这一切,会不会是设计好的?”
“谁设计?”
“那个‘首席观察者’。”
实验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然后恢复正常。
没人说话。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冷焰站起来。
“我去查那艘船的历史。真正历史。”
“怎么查?”
“黑市。暗网。总有人知道。”
“危险。”
“一直危险。”
他离开。
苏九离也站起来。
“我回记忆方舟。再查白露的资料。总觉得漏了什么。”
“小心。”
“你也是。”
剩我一个人。
我看着窗外。
城市灯火辉煌。
海底有条船。
船上可能没人。
但有声音传出来。
月亮上可能有东西在等。
等什么?
等谁?
手机震了。
未知号码。
我接通。
没说话。
对方也没说话。
但这次,有声音。
哼唱。
《月光摇篮曲》。
很轻。
很柔。
然后,一个声音。
不是合成的。
是真人。
老妇人的声音。
“宇弦。”
她说。
“我在。”
“别怕黑。”
“你是谁?”
“我在月亮上等你。”
电话断了。
我坐着。
手里全是汗。
那句话。
和林晚梦里的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从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