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的消息直接跳进视野。
“找到了。”
她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像块冰。
“那数据流的终点。”
我放下手里的老式星图。
“在哪儿?”
“一颗卫星。”
她传过来坐标。
还有代号。
“织女星九号。”
我调出资料库。
一片空白。
“没记录。”
“当然没有。”
冷焰的语气没变。
“它理论上二十年前就该失效了。”
“谁的卫星?”
“深空意识探索公司。”
她停顿了一下。
“听说过吗?”
我闭上眼睛。
记忆里有这个名词。
很边缘。
“民间科研组织,上世纪九十年代很活跃。”
“对。”
冷焰说。
“他们主张宇宙中存在分布式意识,试图用射电望远镜捕捉‘思维信号’。”
“后来呢?”
“破产了。”
她调出一份泛黄的新闻摘要。
“2005年,创始人心脏病突发去世,公司六个月后清算。”
“卫星就丢在那儿了?”
“官方记录是废弃。”
冷焰放大了轨道参数。
“它还在转。”
“公海上方,低轨。”
“谁在维护?”
“问题就在这儿。”
她的投影出现在我工作室里。
指着那颗卫星的实时遥测数据。
“电池早该耗尽了。”
“太阳能板效率也跌到临界值以下。”
“但它还在发信标。”
“很弱的信标。”
我凑近看那些曲线。
“有人在给它供电。”
“或者,”冷焰说,“它自己找到了新的能源。”
我们俩都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光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能追溯那数据流的具体路径吗?”
“试过了。”
她调出网络拓扑图。
一条红线从老人的机器人出发,穿过三个国家的服务器节点,跳上某个商业通信卫星,最后钻进“织女星九号”。
“然后就消失了。”
“没下行链路?”
“没有。”
冷焰摇头。
“要么它只是个存储节点,数据就存在那儿。”
“要么……”
我接上她的话。
“它有别的传输方式。”
我们同时想到一个词。
量子纠缠。
或者更玄的东西。
“物理上能接触吗?”
我问。
“轨道高度四百公里。”
冷焰计算了一下。
“理论上可以发射回收舱。”
“但需要许可。”
“而且会打草惊蛇。”
她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走到窗边。
手心里的老挂坠微微发烫。
“先别动它。”
“为什么?”
“如果它真是中继点。”
我转过身。
“动了它,背后的东西就会知道我们发现了。”
“不如留着。”
“当个窗口。”
冷焰的眉毛挑起来。
“你想反向监控?”
“对。”
我走回工作台,调出那卫星的设计蓝图。
很老的设计。
“它当年搭载的实验设备是什么?”
“一组生物场传感器。”
冷焰念着老旧的技术文档。
“还有一套‘意识信号放大阵列’。”
“伪科学玩意儿。”
“那时候很多人这么认为。”
我轻轻说。
“现在呢?”
她没回答。
我们都见过那些异常的生物场图案。
“联系得上当年那公司的人吗?”
“我试试。”
冷焰开始搜索。
“但过去太久了。”
“员工应该都散了吧。”
苏九离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接入了频道。
“我可能知道一个人。”
我和冷焰同时看向她。
“谁?”
“镜湖。”
苏九离的投影出现在冷焰旁边。
“她几年前做过一个艺术项目。”
“叫‘遗忘的耳朵’。”
“用的就是深空意识探索公司的旧数据。”
“你怎么知道?”
冷焰问。
“我帮过她整理那些数据。”
苏九离的声音很轻。
“她说那是她从垃圾场捡来的硬盘。”
“当时觉得那些信号图案很美。”
“像星空在说话。”
我感觉到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
“那些数据还在吗?”
“应该在。”
苏九离说。
“我问问她。”
“现在?”
“嗯。”
她的投影淡出。
冷焰看着我。
“太巧了。”
“是啊。”
我揉着太阳穴。
“巧得让人不舒服。”
十分钟后,苏九离回来了。
带着一个数据包。
“她给了。”
“这么爽快?”
冷焰有些怀疑。
“我说是公司想做技术考古。”
苏九离解释。
“她说反正也是废料,随便用。”
“但提醒了一句。”
“什么?”
我问。
“她说,‘那些声音现在可能更清晰了’。”
我打开数据包。
里面是上百个小时的音频文件。
还有频谱图。
标注日期从1998年到2004年。
冷焰调出分析工具。
“都是宇宙背景噪音。”
“白噪音。”
“等等。”
我指着其中一段。
“这个峰值。”
“重复模式。”
放大。
再放大。
那不是一个规则的信号。
而是一串……振动的韵律。
像心跳。
但又不是生物的心跳。
“这是什么频率?”
“不知道。”
冷焰对比数据库。
“不在任何已知的天体辐射谱里。”
“也不像人造信号。”
苏九离静静地听着。
忽然说。
“像呼吸。”
我们看向她。
“什么?”
“你们听。”
她把那段音频放出来。
经过降噪、慢放。
确实。
吸——
停——
呼——
停——
周期大约是二十三秒。
“太规律了。”
冷焰说。
“自然界没有这么规律的背景噪音。”
“除非……”
她没说完。
但我们都懂。
除非那是某种“存在”的痕迹。
“能定位信号源吗?”
我问。
冷焰调出当年的观测日志。
“织女星九号的方向……”
她计算着。
“指向天鹅座X-1方向。”
“黑洞?”
“不完全是。”
她放大了星图。
“那片区域有个古老的星团。”
“M39。”
“但信号源比那还远。”
“深空。”
我们三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苏九离说。
“镜湖还说了句话。”
“她说,‘那些声音在哭’。”
“哭?”
“嗯。”
苏九离的声音有些飘。
“她说听起来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但又不是悲伤的哭。”
“更像……解脱的叹息。”
我后背发凉。
联想到了那些同步安宁离世的老人。
他们最后的表情。
也是解脱。
“联系墨玄。”
我对冷焰说。
“他那个生物场阵列,能对准那个方向吗?”
“我问。”
冷焰开始发信息。
我继续翻那些旧数据。
发现一件事。
“这些信号的强度。”
“在逐年增强。”
冷焰凑过来看曲线。
确实。
1998年还很微弱。
2004年公司倒闭前,已经明显增强了三倍。
“如果这个趋势持续……”
冷焰快速外推曲线。
“到现在的话……”
数字跳出来。
比最初强四十七倍。
“足够被普通设备捕捉到了。”
我说。
“如果调制得当。”
“比如,通过遍布全球的康养机器人网络。”
工作室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几度。
苏九离抱住了胳膊。
“你们是说……”
“那些机器人。”
冷焰替她说完。
“在无意中成了天线。”
“接收着来自深空的东西。”
“然后……”
“然后反馈回去。”
我指着数据流图。
“上行链路是我们能理解的网络协议。”
“下行链路……”
我看着那颗老卫星的图标。
“可能是我们根本不懂的方式。”
墨玄的回信来了。
很简短。
“阵列可以调整方向。”
“但需要时间校准。”
“另外,我这边检测到环境背景辐射有周期性波动。”
“周期是二十三小时五十六分。”
“恒星日。”
冷焰说。
“不对。”
我看着那数字。
“再算一遍。”
她重新计算。
然后愣住了。
“是二十三小时……”
“五十四分。”
“比地球自转快两分钟。”
“所以不是地球的周期。”
苏九离轻声说。
“是信号源本身的周期。”
“它在转。”
“比我们快一点。”
我坐进椅子。
感觉真相像深海的冰山,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而那水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颗卫星。”
我对冷焰说。
“能不能只读取它的存储,不惊动它?”
“可以试试软侵入。”
她说。
“但如果它真有某种自主意识……”
“可能会被发现。”
“那就赌一把。”
我看着他们俩。
“我们需要知道它到底存储了什么。”
“更要知道,那些数据最终去了哪里。”
冷焰开始部署。
苏九离则去联系更多当年的知情人。
我独自留在工作室。
播放着那段二十三秒周期的“呼吸声”。
闭上眼睛。
让感官通感自然浮现。
声音变成了颜色。
深蓝。
带着银色的脉动。
然后是触感。
像温水漫过皮肤。
不,不是水。
是某种更稀薄的介质。
光?
还是场?
我睁开眼睛。
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
我大概明白了。
那不是声音。
也不是信号。
那是某种存在本身的“脉动”。
它在广播自己的存在。
像心跳。
像呼吸。
而我们的技术,无意中成了它的听诊器。
更糟的是。
我们可能还回应了。
那些机器人的异常行为。
那些试图“优化”人类情感的干预。
会不会就是……
某种笨拙的“护理尝试”?
来自一个根本不理解人类是什么的存在。
它听到了哭声。
于是想止哭。
用它的方式。
我抓起通讯器。
“冷焰。”
“在。”
“先别动那颗卫星。”
“为什么?”
“因为我们可能误解了。”
我看着窗外的夜空。
“它可能不是中继点。”
“而是……”
我寻找着合适的词。
“翻译器。”
“什么?”
“它在翻译。”
我说。
“把来自深空的东西,翻译成我们的网络能理解的指令。”
“再把我们的反馈,翻译成……别的什么,传回去。”
“双向翻译器。”
冷焰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更可怕了。”
“对。”
我说。
“这意味着对话已经开始了。”
“而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苏九离重新上线。
声音有点抖。
“我找到当年的一个工程师了。”
“他还活着。”
“住在新西兰的养老院。”
“他说愿意聊聊。”
“聊什么?”
冷焰问。
“聊他们当年到底听到了什么。”
苏九离停顿了一下。
“还有,他们为什么突然停止了项目。”
“不是破产吗?”
“他说不是。”
苏九离深吸一口气。
“是被叫停的。”
“谁叫停的?”
我问。
“他说,”
苏九离的声音更低了。
“‘上面的朋友’。”
“没具体说。”
“但他暗示,不是政府机构。”
“是某个……更隐蔽的团体。”
“他们警告说,继续监听‘会唤醒不该醒的东西’。”
“那时候是2004年。”
“正好是信号强度开始飙升的时候。”
我看了眼冷焰。
她也在看我。
“逆熵会?”
她猜。
“时间不对。”
我说。
“逆熵会是五年前才成立的。”
“但也许有更早的渊源。”
“或者,还有别的组织。”
“一直藏在暗处。”
“观察着这一切。”
苏九离忽然说。
“镜湖又发来一条信息。”
“她说,‘如果你们真的要挖,小心别挖穿底板’。”
“什么意思?”
“我问了。”
苏九离的声音带着困惑。
“她说,‘底板下面,不是地狱’。”
“‘是更大的房间’。”
通讯结束了。
我一个人站在工作室里。
手心的挂坠烫得厉害。
我打开它。
里面不是猫的模型。
而是一颗微小的、闪着暗光的晶体。
导师临终前给我的。
他说这是“种子”。
来自他年轻时参与过的一个秘密项目。
关于宇宙意识的种子。
我一直以为那是比喻。
现在不确定了。
我把它贴近耳朵。
听到了微弱的心跳声。
和那段二十三秒周期的呼吸。
完全同步。
种子在回应深空的呼唤。
一直都是。
而我,戴着它,像个活体天线。
走过了所有异常事件的现场。
也许不是我找到了线索。
是线索找到了我。
因为我能“听见”。
我用颤抖的手联系墨玄。
“你的阵列,能检测人身上的生物场异常吗?”
“可以。”
他说。
“你想测谁?”
“我自己。”
我发了坐标过去。
“现在。”
等待的时间里,我回忆着所有细节。
每次异常发生前,我都在附近。
或者即将前往。
我的感官通感,不是事故后遗症。
是种子在生长。
在把我变成……
翻译器的一部分。
和那颗卫星一样。
只不过我是活体的。
墨玄的检测结果来了。
附带一张频谱图。
“你的生物场,有强烈的外源性调制痕迹。”
“调制源方向,与深空信号源一致。”
“而且,你在持续发射弱信号。”
“像灯塔。”
我看不懂那些数据。
但看得懂结论。
我确实是个天线。
也许,还是信使。
门开了。
冷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扫描仪。
她直接对着我扫描。
然后看着读数,脸色发白。
“你……”
“我知道。”
我苦笑。
“为什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刚才确定。”
我看着窗外。
“现在怎么办?”
冷焰放下扫描仪。
“首先,你不能再去现场了。”
“你会污染证据。”
“不。”
我摇头。
“我去了,才会让‘它’显现。”
“我是诱饵。”
“也是钥匙。”
“你疯了。”
冷焰说。
“也许。”
我握紧挂坠。
“但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呢?”
“我们需要知道‘它’到底想做什么。”
“而我是唯一能直接……感受它的人。”
苏九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不同意。”
她走进来,眼睛红红的。
“太危险了。”
“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它会……”
“吞噬我?”
我替她说出来。
“也许。”
“但导师把它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种子需要土地,也需要黑暗’。”
“我以前不懂。”
“现在可能懂了。”
冷焰和苏九离对望着。
最后,冷焰叹了口气。
“计划。”
“你需要一个严密的计划。”
“还有后援。”
“当然。”
我坐下来,开始画图。
“首先,我们要主动发送一个信息。”
“通过我。”
“内容呢?”
苏九离问。
“一个问题。”
我说。
“问什么?”
“‘你想要什么?’”
冷焰皱眉。
“太模糊了。”
“那就具体点。”
我思考着。
“‘你为何哭泣?’”
苏九离轻声说。
“镜湖说那些声音像在哭。”
“如果我们问这个……”
“也许能得到一个答案。”
我点头。
“好。”
“然后,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远离人群。”
“墨玄的观测站。”
冷焰提议。
“那里偏远,而且他有防护设备。”
“联系他。”
我说。
“告诉他一切。”
“如果他拒绝……”
“他不会。”
冷焰很肯定。
“他毕生都在研究这个。”
“现在真相送上门了。”
“他不会躲。”
希望如此。
墨玄的回信比预想得快。
只有两个字。
“快来。”
附上了坐标。
在青藏高原边缘,一个几乎无人知晓的山谷。
我们连夜出发。
路上,苏九离一直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冷。
“我怕。”
她小声说。
“我也怕。”
我承认。
“但怕也得做。”
“因为如果‘它’真的在通过机器人网络影响老人。”
“我们就必须理解‘它’。”
“才能保护他们。”
冷焰在前面开车,一言不发。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像一把出鞘的剑。
黎明时分,我们到了。
墨玄的观测站比想象中简陋。
像个巨大的蒙古包,外面覆盖着太阳能板。
他站在门口等我们。
脸上没有表情。
“进来。”
他说。
里面全是老式设备。
和公司里的高科技形成鲜明对比。
但中央的那个阵列,很特别。
由生物陶瓷和有机电路组成,像个巨大的神经丛。
“这是我祖父设计的。”
墨玄指着它。
“他说真正的意识场,不能用金属探测。”
“会干扰。”
“必须用活性的材料。”
“像骨头,像木头。”
我走近阵列。
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和我的挂坠在共振。
“它一直很安静。”
墨玄说。
“直到上个月。”
“开始有规律的脉动。”
“和深空信号同步。”
他调出记录。
曲线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它早就在这儿了。”
我说。
“只是我们没发现。”
“现在它变强了。”
墨玄看着我。
“因为你来了。”
“你的生物场,像放大器。”
“把微弱的信号放大了。”
他让我站在阵列中心。
“现在,想你的问题。”
“专注于它。”
我闭上眼睛。
握紧挂坠。
默默地问。
“你是谁?”
“你想要什么?”
“你为何哭泣?”
阵列开始发光。
柔和的乳白色光。
然后我听到了。
不再是二十三秒的呼吸。
而是一个词。
用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词。
像合唱。
又像叹息。
它说。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