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在哪儿?”叶雨眠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听起来有点抖。
陈星坐在秋千上,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这里。像一根冰冷的针,一直插在这儿。”
秋千吱呀响。叶雨眠走近了些,她的右眼看到陈星脑部有团不自然的蓝光,规律的脉冲像心跳。“它什么时候会出现?”
“他们在听的时候。”陈星说,“每次爸爸通过我发信号,那根针就会亮。现在……它一直亮着。”
外面的世界,地堡监控室。
“叶雨眠的生命体征?”林秋石盯着屏幕。
“心率一百二,血压升高。”陈磐看着医疗监测仪,“她在紧张。”
楚月凑近培养舱。陈星身体的晶体突起正发出微弱的光,节奏和秋千摆动一致。“看,同步了。雨眠在和她同步。”
“能坚持多久?”
“脑机接口安全时限是四十五分钟。”林秋石调出计时器,“已经过去二十八分。”
意识空间里,叶雨眠坐到了陈星旁边的秋千上。“我能碰它吗?那根针。”
“你会被发现的。”陈星转过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他们已经发现你了。”
“什么?”
“你进来的时候,锚点震动了一下。”陈星说,“他们在检查你。像检查一个错误数据。”
秋千突然停住。天空开始扭曲,星空像被搅浑的水,波纹扩散。
“他们在扫描你。”陈星的声音变了调,“快走。”
“不。”叶雨眠抓住她的手,“告诉我怎么拔掉那根针。”
“拔不掉的。它和我长在一起了。”陈星哭了,眼泪流出来变成光点散开,“三十年了,我试过。每次我抵抗,爸爸就会收到警告信号。然后他们会给我更多‘礼物’,让我更听话。”
楚月在外面看到培养舱剧烈抖动。“出事了!”
林秋石扑到控制台前。“叶雨眠的脑波出现尖峰!”
“强制断开连接!”陈磐吼道。
“不行!突然断开会造成永久损伤!”林秋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我需要手动降低接口深度……”
意识空间开始崩塌。天空裂开黑色的缝,从缝里伸出数据流组成的触须。
“他们来了。”陈星站起来,把叶雨眠往身后推,“你快出去。”
“一起走。”
“我出不去。”陈星笑了,笑容有点惨,“我的身体在外面,但我的意识已经被锚点锁死了。每次我试图离开这个秋千范围,就会……重置。回到这里,重新开始荡秋千。”
触须伸过来,缠住了叶雨眠的脚踝。冰冷,像电子设备待机时的温度。
“放手。”叶雨眠说。
“指令无法识别。”触须发出合成音,“陌生意识体,来源:地球人类。正在分析威胁等级。”
叶雨眠的右眼突然剧痛。她看到触须内部有数据在流动——全是各种生物的思维碎片,哀嚎,求救,最后变成规律的编码。
“你们抓了多少文明?”叶雨眠问。
触须停顿了一下。“数据库查询中。已记录文明:七十三。活跃样本:一。即当前宿主。”
“其他呢?”
“能源耗尽后已回收。”
陈星捂住耳朵。“别问了……我听过那些声音……每天晚上……”
叶雨眠咬咬牙,伸手抓住触须。她的右眼视野里,触须的数据流变成红色。“楚月!现在!”
外面,楚月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开始唱。
不是《夜访北斗》。是一段更老的,祖母教过的傩戏驱邪调。荒腔走板,嘶哑刺耳。
培养舱的晶体突然暗了一下。
意识空间里,触须松开了。“检测到干扰信号……正在重新建立连接……”
“有用!”林秋石盯着监控屏幕,“信号强度下降了百分之三!”
“继续唱!”陈磐对楚月喊。
楚月换了口气,调子拔高。像是哭,又像是笑。监控室里警报响成一片。
触须开始退缩。但它们没有离开,而是聚集在天空的裂缝处,像在等待什么。
“他们在调集更多资源。”陈星小声说,“每次干扰,他们会增加锚点的功率。上次爸爸试图帮我屏蔽信号,结果……我三天说不出话。他们用我的嘴唱了三天他们的歌。”
“什么歌?”
“听不懂。但很规律,像机器在数数。”陈星顿了顿,“后来我偷听到爸爸和永生会的通话。他们说那是‘收割倒计时’。每个被标记的文明,他们都会放一首歌。歌放完的时候,收割舰队就到了。”
叶雨眠的背脊发凉。“你的歌还有多久?”
陈星抬起手,指了指天空。裂缝里开始飘出音符,一个个发光的符号,组成一条缓慢移动的进度条。“从我六岁那年第一份‘礼物’开始。一共三十段。现在播到……第二十九段中间。”
“多久一段?”
“一年。”陈星说,“每过一年,锚点会自动播放一段。这是我听到的……第二十九年。”
“还有一年。”
“或者更短。”陈星说,“爸爸这次用增幅井,可能想提前。他想在我被收割前,先联系上别的‘神仙’救我。”
“蠢货。”叶雨眠脱口而出。
“我知道。”陈星低下头,“但他是我爸爸。妈妈走后,他只剩我了。”
外面的枪声突然变近。监控室的门被撞响。
“守卫突破防线了!”陈磐的战友在通讯器里喊,“最多还能撑五分钟!”
林秋石看向培养舱。“叶雨眠,你必须出来了!”
“再给我两分钟!”叶雨眠在意识空间里喊——但声音传不出去,只有陈星能听见。
“你该走了。”陈星推她,“谢谢你来看我。”
“告诉我怎么破坏锚点。”叶雨眠抓住她的肩膀,“一定有办法。任何系统都有漏洞。”
陈星沉默了几秒。“有。但我做不到。”
“说。”
“锚点的能量来源是我自己的神经活动。我思考,它运转。我睡觉,它待机。”陈星说,“但如果……如果我彻底停止思考呢?”
脑死亡。叶雨眠懂了。
“不行。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了。爸爸试了三十年。”陈星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监听者给我的第一份‘礼物’,那份基因编码……它确实能治癌症。我的病真的好了。但他们没告诉我,药费是我的整个人生。”
触须又回来了。这次更多,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楚月的歌声开始嘶哑。“我不行了……这段唱完没气了……”
林秋石切换音频,播放预先录制的其他戏曲片段。但效果明显变差。
“干扰率掉到百分之二了!”陈磐盯着仪表。
意识空间开始压缩。秋千,花园,星空,都在向中心坍缩。只剩叶雨眠和陈星站着的那一小块地方还完整。
“走!”陈星用力推她,“通道要关了!”
“跟我一起出去!我们可以把你的意识转移出来!”
“转移到哪儿?另一个身体?那锚点会跟着转移的。”陈星摇头,“它不在我的身体里,它在我的‘存在’本身。只要‘我’还在,它就在。”
触须缠上了陈星。她没有反抗。
“告诉他们。”陈星最后说,“告诉外面的人,别回答星空。也……别害怕星空。星空本身没有恶意,恶意的是那些在星空里钓鱼的人。”
“陈星——”
“还有,告诉我爸爸。”陈星笑了,眼泪又流出来,“我原谅他了。真的。”
空间彻底坍缩。
叶雨眠猛地睁开眼,从连接椅上弹起来。右眼疼得像要炸开,她捂住脸,指缝里有血流出来。
“怎么样?”林秋石冲过来。
“锚点……拔不掉。”叶雨眠喘着气,“监听者的系统……深度捆绑。还有一年……不,可能更短。”
楚月扶住她。“你先别说话,缓缓。”
“不行。”叶雨眠挣扎着站起来,“陈星说她原谅她爸爸了。我得告诉他。”
监控室的门被炸开一个洞。守卫的脚步声就在门外。
陈磐端起枪。“没时间了!林秋石,炸井还是撤?”
林秋石看向培养舱。陈星的身体还在发光,晶体有节奏地明灭。
“炸井会杀了她。”楚月说。
“不炸会害死所有人。”陈磐的声音很冷,“监听者已经定位到这里了。一旦他们完成收割,下一个就是地球。”
“可她还是个孩子!”楚月吼出来。
“她被折磨了三十年的孩子!”叶雨眠突然说,声音嘶哑,“陈磐,炸吧。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雨眠擦掉脸上的血。“她想结束。她太累了。我们不该……不该为了自己心里好受,让她继续受罪。”
门被撞开了。三个永生会守卫冲进来,枪口对准他们。
陈磐没回头,直接反手开了三枪。全部命中腿部。守卫倒地哀嚎。
“专业。”林秋石低声说。
“前特种兵不是白当的。”陈磐换弹夹,“所以?决定好了?”
林秋石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增幅井的结构图。“炸支撑结构,井会坍塌,但培养舱可能不会立刻被压碎。如果我们动作快……”
“可以把她身体救出来?”楚月问。
“不可能。坍塌会引起地下河倒灌,这里三百米深,水压足够压扁一切。”林秋石指着图纸,“但如果我们在这里、这里和这里同时放置炸药,坍塌方向可以控制。培养舱会被推向这个侧洞,也许能多撑几分钟。”
“几分钟够干什么?”
“够我和她说最后一句话。”叶雨眠说,“脑机接口还能用吗?”
“你疯了?你刚出来!”
“最后一次。”叶雨眠看着培养舱,“我得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走的。”
陈磐叹了口气。“林秋石,布置炸药要多久?”
“七分钟。”
“守卫呢?”
“主力被我们的人拖在外面,但肯定还会进来。”陈磐看了眼倒地的三个,“给我四分钟布置防线。”
楚月举起手。“我继续唱。干扰不了多少,但……总比不唱好。”
分工完成。所有人开始行动。
叶雨眠重新坐回连接椅。林秋石调整参数。“这次只能三十秒。时间一到,强制断开。”
“够了。”
接口接上。意识再次潜入。
这次没有秋千,没有花园。只有一片纯白空间,陈星站在中间,周围全是发光的触须。它们在给她“注射”数据流。
“你又来了。”陈星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给我加了新的指令集。我现在……很想帮他们找到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我们决定炸井了。”叶雨眠说。
陈星愣了一下。“谢谢。”
“你爸爸启动了自毁程序。他想陪你一起。”
陈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激烈的情绪波动。“不行!告诉他不要!他得活着!”
“为什么?他害了你三十年。”
“因为他是我爸爸!”陈星喊出来,“而且……而且他活着,才会有人记得我。记得这一切。记得不要回答星空。”
触须突然收紧。陈星的表情僵住,变成一片空白。
“宿主情绪波动过大。”合成音响起,“启动镇静协议。”
“放开她!”叶雨眠冲过去,但触须形成屏障挡在她面前。
“陌生意识体,第二次警告。离开此区域。”
“我不走。”
“则采取清除措施。”
触须分出一支,像矛一样刺向叶雨眠。她闭上眼——
枪声。在意识空间里响起的枪声。
陈磐的身影出现在纯白空间里,手里的枪冒着烟。触须被击碎了一截。
“你怎么进来的?”叶雨眠惊了。
“林秋石给我临时接了个接口。说我的战斗意识可以数据化。”陈磐又开了几枪,“但只能维持十秒。快说重点!”
叶雨眠转向陈星:“你爸爸会活下来!我保证!”
陈星的表情松动了一点。“真的?”
“真的!”楚月的声音也出现了,她出现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个虚拟的麦克风,“我还得教你唱真正的戏呢!不能让你爸爸一个人听!”
陈星笑了。真正的笑,不是程序模拟的那种。
“时间到!”林秋石的声音像广播一样响彻空间,“三、二、一——”
强制断开。
叶雨眠回到现实,剧烈咳嗽。林秋石帮她摘下接口。“炸药布置好了。陈磐,楚月,准备撤。”
“她爸爸呢?”叶雨眠问。
“在隔壁房间,轮椅卡住了,我们的人正在帮忙。”陈磐说,“但他说他不走。”
“什么?”
监控室隔壁,烛龙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个老式引爆器。
“你们带数据走。”他的声音平静,“我这辈子做错太多事。至少这件事,让我做对。”
林秋石冲进去。“陈星希望你活着!”
“我知道。”烛龙笑了笑,“所以我更得留下。告诉监听者,这是人类自己的选择。不是他们的‘收割’。”
外面传来爆炸声。更近了。
“没时间争论了!”陈磐吼道,“走!”
烛龙按下引爆器第一个按钮。“倒计时十分钟。足够你们跑到地面。带上这个。”
他扔给林秋石一个硬盘。“三十年的研究数据,包括监听者的通信记录。也许……能帮到别人。”
楚月突然冲过去,往轮椅扶手上塞了个东西。是个小播放器,里面录了她刚才唱的所有戏曲片段。
“给你女儿听的。”楚月说,“不是监听者的歌。是我们的歌。”
烛龙愣住了,然后点点头。“谢谢。”
小队开始撤离。叶雨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烛龙坐在轮椅里,面对着培养舱,手放在第二个引爆按钮上。他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也许是在说“爸爸带你去看真星星”。
通道里全是水,已经开始倒灌。陈磐在前面开路,枪声就没停过。
“左转!快!”
“守卫追上来了!”
“楚月!唱点什么!干扰他们通讯!”
楚月一边跑一边喘着气唱。跑调了,但很响。
地面的光出现了。还有三十米。
后面传来巨大的闷响。不是爆炸,是坍塌。增幅井开始解体。
“加快速度!”林秋石拉着叶雨眠。
他们冲出地面时,整个疗养院都在下陷。游乐园的旋转木马掉进裂缝里,音乐还在响,是《夜访北斗》。
陈磐的战友开车冲过来。“上车!”
车刚发动,地面彻底塌陷。一个直径百米的巨坑出现在原地,灰尘扬起几十米高。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
叶雨眠的右眼里,看到坑底深处还有一点蓝光在闪。一下,两下,然后灭了。
“锚点消失了。”她轻声说。
楚月捂住脸。林秋石握紧了方向盘。
陈磐看向后视镜,坑的边缘,有个人影坐在轮椅上,正慢慢沉下去。他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彻底消失。
车开上公路。远处传来警笛声。
“接下来去哪儿?”开车的战友问。
“回家。”林秋石说,“但先去医院。叶雨眠的眼睛在流血。”
“我没事。”叶雨眠说,“硬盘呢?”
林秋石拍了拍背包。“在这儿。得尽快分析。监听者知道这里出事了,他们不会罢休。”
楚月打开车窗,夜风吹进来。“你们说……星星上现在发生了什么?”
“可能正在调另一个进度条。”陈磐说,“也可能在找下一个目标。”
“那我们得警告所有人。”叶雨眠说。
“怎么警告?说‘别抬头看星星,星星里有坏人’?”楚月苦笑。
林秋石沉默了一会儿。“不。我们说‘星星很美,但记得用我们的方式欣赏’。戏曲,诗歌,绘画……所有他们无法解析的东西。”
车开进城区。凌晨四点,街道空荡荡的。只有环卫机器人在工作,发出嗡嗡的扫地声。
一个机器人突然停住,转向他们的车,屏幕闪了闪。
“检测到异常情绪波动。”机器人用机械音说,“需要帮助吗?”
叶雨眠看着它,想起陈星。“不用。谢谢。”
机器人点点头,继续扫地。
“看。”楚月指着车窗外。
路边早餐店开始亮灯。第一笼包子出笼,蒸汽飘到街上。送奶工骑着电动车挨家挨户放牛奶。报纸配送机器人沿着固定路线滑行。
日常开始了。不管星空里有什么,地面上的生活还在继续。
“先吃早饭吧。”陈磐说,“我请客。”
“你有钱吗?”林秋石问。
“前特种兵有补贴。”
他们停了车,走进早餐店。老板娘打着哈欠给他们端上豆浆油条。
电视在播早间新闻,讲的是某个养老院机器人学会了下象棋,把老爷子们赢得嗷嗷叫。
没有人知道三百公里外刚塌了个大坑。没有人知道一个女孩的三十年囚禁刚刚结束。没有人知道星空里有个进度条正在跳动。
但叶雨眠知道。楚月知道。林秋石和陈磐知道。
“接下来怎么办?”楚月掰开油条,“当没事发生?”
“不可能。”林秋石喝了口豆浆,“硬盘里的数据必须分析。监听者的威胁必须评估。还有……永生会没清理干净。”
陈磐点头。“抓到的守卫交代了,他们在海外还有基地。首领跑了。”
“但我们没有官方身份。”叶雨眠说,“ESC只是个康养公司。”
“那就用康养公司的办法。”林秋石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我申请成立‘烟火计划’特别小组。名义是研究情感算法对认知障碍的疗效。实际……分析外星数据,开发‘艺术防火墙’。”
“能批吗?”
“我刚救了公司三十七台机器人免遭控制。应该能讨点人情。”
老板娘过来添豆浆。“你们是做什么的呀?一大早这么严肃。”
楚月抬头笑了。“我们是……帮老人听戏的。”
“哦,戏好。”老板娘点头,“我奶奶最爱听黄梅戏。可惜现在年轻人都不学了。”
“我学。”楚月说,“我教机器人,机器人再唱给奶奶听。”
老板娘乐了。“那敢情好。下次来,给你们打折。”
阳光照进店里。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叶雨眠的右眼又疼了一下。她闭上眼,看到的数据流颜色变了。不再是冰冷的蓝,带了一点暖黄。
像豆浆冒出的热气。
像晨曦。
她睁开眼,夹起一根油条。“吃吧。吃完干活。”
四个人安静地吃早饭。像无数个普通早晨一样。
只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星空还在头顶。监听者还在听。
但他们学会了第一课:在回答之前,先学会用只有自己人听得懂的语言说话。
比如油条蘸豆浆的吃法。
比如黄梅戏的转音。
比如秋千吱呀声里藏着的童年。
这些,监听者永远无法解析。
因为那是人类自己的“锚点”。钉在琐碎日常里,钉在烟火气里,钉在那些毫无意义却充满意义的小事里。
叶雨眠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她想,下次接入脑机接口时,右眼看到的颜色,也许会再暖一点。
因为陈星最后笑了。
那是监听者的系统里,永远不会出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