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阳光很毒。
晒在皮肤上,像针扎。我们已经在渔船上漂了六个小时。身后,赤岩的船队像甩不掉的影子,远远跟着,但没靠近。
老船长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不知道。也许是等我们松懈,也许是等增援。
墨衡站在船头,用他增强的视觉扫描海面。
“三艘船。距离五海里。速度和我们保持一致。”他报告。
“他们在节省燃料。”周震说,“想耗到我们进风暴带,那时候我们更难,他们也一样。”
凌霜在检查武器。
她的表情很冷。
小夜坐在角落,抱着膝盖,不说话。从跳海后,她就一直这样。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
“喝点。”
她抬头,眼睛红肿。
“谢谢。”
“你在想什么?”
“想我爸妈。”小夜声音沙哑,“他们被抓三年了。我加入新月组织,就是为了救他们。但现在……我好像离目标越来越远了。”
“因为你选择了不伤害无辜的路。”
“但那条路能救人吗?”小夜看着我,“赤岩说,只要拿到遗产,就能逼归一院放人。他说得那么肯定……”
“他在骗你。”凌霜突然开口,头也不抬,“归一院不会因为威胁就放人。他们只会更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母亲试过。”凌霜放下武器,“她用技术交换,用情报交换,甚至用自己去交换。都没用。归一院的原则是:不谈判,不妥协。”
小夜沉默了。
我看向海面。
远处,天空开始堆积乌云。深灰色,厚重,像要压下来。
“风暴带快到了。”老船长说,“大家抓紧固定物。接下来的路,不会舒服。”
渔船开始颠簸。
浪变大了,一个个小山似的涌来,把船抛起又摔下。
墨衡回到船舱,他的机械身体可以自动调整平衡,站得很稳。
“赤岩的船减速了。”他说,“他们在犹豫要不要跟进风暴。”
“我们呢?”我问。
“我们没有选择。”老船长掌着舵,“进去可能翻船,但留下肯定被抓。”
船冲进风暴边缘。
雨突然砸下来,不是滴,是泼。风嚎叫着,像无数只手在撕扯船身。
所有人都抓牢了东西。
小夜吐了。
凌霜脸色苍白,但咬牙撑着。
我握紧晶体。
它在发烫。
不是温度,是能量在恢复。
充能进度:67%
还差一点。
突然,船身剧烈倾斜。
“左舷中浪!”船员喊。
“稳住!”老船长吼。
但浪太大了。
船像一片叶子,被抛来抛去。
就在我们要被卷进一个漩涡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风突然小了。
不,不是小了。
是变得有规律了。
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梳理过,从狂暴变成有序。
雨也变了方向,不再胡乱砸,而是斜着落下,避开了甲板。
“怎么回事?”周震惊疑。
墨衡眼中数据流闪烁。
“检测到异常能量场。来源……不明。但在引导我们。”
“引导去哪里?”
“风暴眼。”墨衡说,“有人在为我们开辟通道。”
“谁?”
晶体突然在我手里震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轻佻,带着点玩味:
“哟,继承者小朋友,听说你们在海上开派对?怎么不叫我?”
苏妄。
我瞪大眼睛。
“你在哪里?”
“无处不在,又不在任何地方。”苏妄的声音像在笑,“不过现在嘛,我临时借用了风暴带的电磁场当扩音器。信号不太好,凑合听。”
“是你在控制天气?”
“谈不上控制。只是稍微……梳理一下。数字生命的好处就是,可以同时处理很多数据。比如气象数据,洋流数据,还有后面那几艘船的数据。”
“赤岩的船?”
“对。我刚刚给他们发了点小礼物——导航系统故障警告。现在他们正忙着重启呢。能拖个十来分钟。”
我松了口气。
“谢谢。”
“别谢太早。”苏妄说,“我帮你有条件。”
“什么条件?”
“陆渊在找我。他发现了我的小动作,现在正全力追踪我的信号源。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
“我们能提供什么安全的地方?”
“你们船上不是有个古董级别的通讯设备吗?让我暂时寄生进去。陆渊的追踪系统不会扫描那种老古董。”
我看了一眼船上的老式无线电。
“那设备能承载你?”
“压缩一下,挤一挤。”苏妄说,“时间不会长,就几天。等风头过了,我自己找路走。”
“陆渊为什么突然追你?”
“因为我给了他假数据。”苏妄说得很轻松,“关于遗产解锁进度的假数据。他信了,按照那个进度调派了资源。现在发现不对,当然要找我算账。”
“你为什么要给他假数据?”
“因为好玩?”苏妄顿了顿,“好吧,说正经的。因为我觉得你这边更有意思。陆渊太无聊了,一切都要按计划,按效率。而你这边……充满意外。”
船在平稳的通道中航行。
周围的狂风暴雨像被一堵透明的墙隔开。
“你怎么做到的?”我问。
“弦心文明的遗产里有一部分是关于环境控制的基础原理。我研究了五十年,总算搞懂了一点点。”苏妄说,“不过这种控制很耗能,我撑不了多久。所以,成交吗?”
我看向其他人。
凌霜点头。
墨衡说:“风险可控。老式无线电与主系统物理隔离,即使苏妄被追踪,也不会连累我们。”
周震犹豫:“但万一他骗我们——”
“我要是想害你们,刚才就让风暴把你们吞了。”苏妄说,“节省点时间,小朋友们在后面快修好导航了。”
“好。”我说,“你进来吧。”
“痛快。”
无线电的指示灯突然亮了。
原本需要预热的老设备,直接进入工作状态。扬声器里传出苏妄的声音,但这次不是在我脑中,是从喇叭里出来:
“测试测试。能听到吗?”
“能。”我说。
“音质真差。”苏妄抱怨,“算了,将就吧。现在,加速往东偏南十五度走。那边有个水下海沟,可以暂时躲藏。”
老船长调整航向。
船驶向更深的海域。
身后的风暴重新合拢,挡住了追兵的视线。
“苏妄。”墨衡突然开口,“你给陆渊的假数据,具体是什么?”
“告诉他遗产解锁需要特定地理坐标,必须在‘弦心共鸣点’进行。”苏妄说,“我编了三个坐标,都在归一院控制区外。他信了,正在调派人手去布防。”
“这能拖多久?”
“看他什么时候发现那三个地方屁都没有。”苏妄笑了,“我估计……两三天吧。”
“两三天后呢?”
“两三天后,你们应该已经到安全地方了。”苏妄说,“或者死了。反正不关我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凌霜问。
无线电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林博士。”苏妄说,声音难得认真,“她救过我。五十年前,我刚成为数字生命时,系统不稳定,差点自我解体。是她写了一个补丁程序,把我固定下来。”
“你是母亲的朋友?”
“算是吧。”苏妄说,“虽然她后来忘了我——人类寿命太短,记忆有限。但我记得她。记得她说过,文明的意义在于给予第二次机会。”
船继续航行。
雨停了。
风也小了。
我们进入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水下是深不见底的蓝黑色。
“就这里吧。”苏妄说,“关掉引擎,随波逐流。赤岩的船就算追来,也会优先搜索有动力的目标。”
老船长照做。
船停下,在海上轻轻摇晃。
安静下来。
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小夜突然站起来。
“我想明白了。”
所有人都看她。
“我不跟赤岩走了。”她说,“但我也不跟你们去深海。我想回去。”
“回哪里?”凌霜问。
“回新月组织总部。”小夜说,“激进派现在群龙无首,赤岩在外面。我要回去,联系温和派,重新争取话语权。”
“太危险了。”周震说,“他们可能把你当叛徒。”
“那我就证明我不是。”小夜看着我,“玄启,你能给我一个信物吗?一个能证明我和你接触过,并且你支持温和派的信物。”
我想了想。
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旧硬币——那是玄家古董店里的东西,上面有弦心文明的纹饰。
“这个可以吗?”
小夜接过,握紧。
“够了。”她说,“我坐救生艇回去。就说我是从你们手里逃出来的,带着情报。”
“他们会信吗?”
“我会让他们信。”小夜看向凌霜,“凌霜姐,你教过我如何应对审讯。”
凌霜沉默,然后点头。
“小心。”
“我会的。”
我们放下救生艇。
小夜跳上去,启动小马达。
“等我消息。”她说,“如果成功,我会让组织停止追捕你们。如果失败……”
她没说完。
挥挥手,驾艇离去。
我们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波光中。
“她有机会吗?”我问。
“一半一半。”凌霜说,“但总得有人去试。”
无线电里,苏妄吹了声口哨。
“有魄力。我喜欢。”
“现在怎么办?”周震问,“我们总不能一直漂在这里。”
“等天黑。”墨衡说,“天黑后,我们继续往南。我知道一个地方——旧海洋观测站,已经废弃了。但有基础设施,可以休整。”
“距离?”
“一百二十海里。”
“燃料够吗?”
“计算过了,刚好。”
计划定了。
我们轮流休息。
我回到船舱,躺下。
晶体在枕头边,发着微光。
充能进度:89%
快了。
苏妄的声音突然又在我脑中响起——这次是私密频道。
“小朋友,睡了没?”
“没。”
“跟你聊点正事。”
“说。”
“遗产的充能,不仅仅是吸收环境能量。”苏妄说,“它在吸收你的经验。”
“什么意思?”
“每次你做出符合弦心文明价值观的选择——克制、包容、宽恕——它就会充能更快。”苏妄说,“这是林博士的研究成果之一。遗产不是死物,是活性的。它在学习你,也在塑造你。”
我坐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活了五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弦心文明的数据碎片。”苏妄说,“虽然我没见过完整的遗产,但我见过类似的记载。弦心文明最伟大的发明不是技术,是这种‘成长型遗产’——它会随着继承者成长而解锁更多能力。”
“所以我要不断做‘正确’的选择?”
“正确打引号。”苏妄说,“没有绝对正确。只有符合弦心文明核心理念的选择:生命多样性,文明共存,个体自由。”
我想了想。
“我放走了赤岩,算吗?”
“算。你没有赶尽杀绝,给了他们撤退的机会。”苏妄说,“虽然他们可能不领情。”
“那接下来呢?我需要做什么?”
“做你自己。”苏妄说,“但保持清醒。遗产会给你力量,但力量是双刃剑。用不好,你可能变成下一个陆渊——自以为在守护文明,其实在扼杀它。”
“你觉得我会吗?”
“我不知道。”苏妄坦白,“但你比陆渊有趣。陆渊的思维是直线的,可预测的。你的思维是发散的,充满意外。而这,可能就是遗产选择你的原因。”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苏妄。”我问,“你为什么要留在陆渊身边那么久?”
“为了数据。”苏妄说,“归一院有最完整的弦心文明遗迹记录。虽然被篡改过,但底层数据还在。我需要那些数据来完善自己的存在。”
“你现在完善了吗?”
“差不多了。”苏妄说,“所以可以跳船了。”
“你不怕陆渊抓到你?”
“怕啊。”苏妄笑,“但更怕无聊。数字生命最怕的就是无聊。无限的时间,如果没有有趣的事,那就是地狱。”
外面的天色渐暗。
船员开始准备夜航。
凌霜走进来,坐在我床边。
“在想什么?”
“在想选择。”我说,“每一个选择都在改变未来,但没人知道会改变成什么样。”
“那就选你觉得对的。”凌霜说,“然后承担后果。”
“你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吗?”
“后悔过。”凌霜看着自己的手,“后悔没早点带母亲离开实验室,后悔没更坚决地反对组织里的极端声音,后悔……很多。但后悔没用。只能继续选。”
她顿了顿。
“玄启,你会一直选那条更难的路吗?”
“我会试试。”
“即使可能失败?”
“即使可能失败。”
她笑了。
“那我陪你。”
夜幕完全降临时,我们重新启航。
引擎低声轰鸣,船切开黑色的海水,向南驶去。
墨衡负责导航。
苏妄在无线电里偶尔出声,提醒我们避开巡逻舰的信号。
凌晨两点,我们到达旧观测站。
那是一座建在孤岛上的白色建筑,已经破败。灯塔不亮了,屋顶塌了一半。但码头还算完整。
我们把船靠岸。
进入建筑。
里面布满灰尘和鸟粪,但有基本的房间,有储水罐,还有老式的发电机——居然还能用。
“这里曾经是海洋研究前哨。”墨衡说,“二十年前废弃的。我数据库里有它的结构图。”
我们清理出一个房间,安顿下来。
苏妄从无线电转移到观测站的主服务器——虽然老旧,但比无线电宽敞多了。
“舒服多了。”他的声音从墙壁上的老式扬声器里传出,“虽然速度慢得像蜗牛。”
“将就吧。”周震说,“我们最多待两天,补充物资,然后继续走。”
“去哪?”
“还没决定。”
夜深了。
我和墨衡站在观测站顶层的瞭望台,看着星空。
海上的星空很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
“墨衡。”我说,“如果你有完全的自由,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难。”墨衡说,“我的思维模式依然是程序化的。即使有了自由意志,我也倾向于计算最优解。”
“那现在最优解是什么?”
“保护你,帮助凌霜,寻找让三种形态共存的方法。”墨衡说,“这是林博士的期望,也是我通过计算得出的、对文明整体最有利的路径。”
“但那是别人的期望和计算的结果。你自己呢?你想做什么?”
墨衡沉默了很长时间。
眼中的光缓慢明灭。
“我想……”他最终说,“想看看弦心文明看到的星空。不是通过数据,是通过感受。想理解什么是美,什么是意义。想……成为某种桥梁,而不仅仅是工具。”
“那你在做了。”
“是的。”墨衡说,“但过程比我想象的复杂。自由意志带来不确定性,带来困惑,带来痛苦。但也带来……可能性。”
突然,苏妄的声音紧急响起:
“警告!检测到远程扫描信号!来源……归一院海上侦察卫星!我们被发现了!”
所有人瞬间清醒。
“怎么可能?”周震说,“这里这么偏僻——”
“赤岩。”凌霜说,“他可能猜到我们会找地方休整,报告了归一院。陆渊调动了卫星资源。”
“扫描精度如何?”墨衡问。
“中等精度。能确定这个岛有人,但看不清具体是谁。”苏妄说,“但下一轮扫描会在二十分钟后,精度会提高。如果那时我们还在这里,就会被识别。”
“立刻离开?”我问。
“来不及。”苏妄说,“船启动需要时间,他们如果锁定我们,会派快艇拦截。”
“那怎么办?”
沉默。
然后苏妄说:“我有个办法,但风险很大。”
“说。”
“我主动暴露一个更强的信号源,把卫星注意力引开。”苏妄说,“但那样我的位置会彻底暴露。陆渊会知道我在哪,会全力追捕。”
“你会怎么样?”
“如果被抓,会被格式化。”苏妄说得轻描淡写,“数字生命的死刑。”
“不行。”我立刻说,“找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苏妄说,“要么我引开他们,你们趁机走。要么我们一起被抓。”
“我们可以分头——”
“来不及了。”苏妄打断,“卫星调整轨道需要时间,但归一院的无人机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内就会到达视距范围。”
我看向其他人。
凌霜咬牙:“不能让他牺牲。”
墨衡快速计算:“如果我们放弃船,从岛的另一侧潜水离开呢?”
“成功率不到30%。而且我们没有潜水装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苏妄的声音变得急促:“做决定!现在!”
我看着墙壁上那个老旧的扬声器。
那是苏妄临时的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我说过了,因为林博士。”苏妄说,“而且,我活了五十年,够了。数字生命太久了,有时候会觉得累。不如做点有意思的事。”
“但你会死。”
“只是存在形态结束。”苏妄说,“我的数据会散逸,但信息不会完全消失。也许未来某个文明会重新组合出我。谁知道呢?”
他笑了。
“别婆婆妈妈了。继承者小朋友,记得以后赢了,给我立个碑。写上:这里躺着一个有趣的家伙。”
扬声器突然发出强烈的电磁噪声。
同时,观测站外的天空,一道无形的信号脉冲冲天而起。
明亮,刺眼,像逆向的闪电。
卫星的扫描信号立刻被吸引过去。
“就是现在!”苏妄喊,“走!”
我们冲出去,跑向码头。
启动船只。
引擎轰鸣。
船像箭一样射向深海。
回头看去,观测站上空出现了几个黑点——无人机。
它们没有追我们,而是盘旋在观测站上方,发射某种能量束。
“他们在尝试捕捉苏妄。”墨衡说。
“能成功吗?”
“不知道。”
船越开越远。
观测站逐渐变成海平面上的一个小点。
突然,那个小点爆发出强烈的白光。
不是爆炸。
是数据过载的光。
然后一切恢复黑暗。
无线电里一片死寂。
苏妄的声音消失了。
我们沉默地航行。
没人说话。
很久之后,凌霜轻声说:“他走了吗?”
“可能。”墨衡说,“但数字生命的消亡没有确切迹象。也许他逃了一部分,也许彻底消散了。”
我握紧晶体。
它在发烫。
充能进度:100%
第一阶段解锁完成
新权限:环境共鸣
说明:可与自然元素建立有限连接,持续时间:十分钟,冷却:二十四小时
遗产给了我新的能力。
但代价是苏妄。
“他会后悔吗?”我问。
“不会。”墨衡说,“他做了选择。自由的选择。”
天快亮了。
海平面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
少了点什么。
但也多了点什么。
我们继续向南。
前方是未知。
但至少,我们还在航行。
至少,还有人愿意为信念付出一切。
这就够了。
够我们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