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影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十几个窗口同时开着。银行记录。加密聊天。匿名论坛。
光标在闪。她敲下一行代码。
“青鸾。有新发现。”
“说。”青鸾的声音从耳机传来。
“抗议者的尾款。我追到了最终源头。”
“哪?”
“海外账户。开曼群岛注册的壳公司。名字叫‘星海资本’。”
“能查实际控制人吗?”
“正在穿透。但架构很复杂。至少五层嵌套。”
烛幽的声音插进来:“和昆仑医疗有关联吗?”
“有间接持股。但比例很小。像故意设计的。”
“钱怎么进去的?”
“分拆汇入。”素影调出流水。“单笔都控制在等值950美元左右。刚好低于监管大额核查门槛
6
7
。”
“规避审查。”
“对。然后汇总到主账户。再一次性转出。”
“转给谁?”
“一个叫刘猛的个人账户。就是带头闹事的那个。”
青鸾问:“证据固定了吗?”
“正在录屏取证。”素影点击录制键。“从银行App界面开始。包含交易时间、金额、双方账号
5
。”
“小心点。别被反追踪。”
“我用的是匿名网络。加了多层跳板。”
烛幽那边传来打字声。“星海资本……我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在哪?”
“祖父的旧文件里。有一份合作备忘录。对方就是星海资本。日期是1992年。”
“1992?深空监听项目时期?”
“对。备忘录提到‘联合研发情感共鸣技术的民用转化’。”
“后来呢?”
“项目突然终止。合作方撤资。再没下文。”
素影皱眉。“撤资?还是转地下了?”
“都有可能。”
新窗口弹出警报。
“有人正在反向追踪我。”素影快速操作。“触发了我设置的诱饵服务器。”
“危险吗?”
“暂时安全。但对方技术不弱。可能是职业的。”
“先断网?”
“不行。资料还没下载完。需要再撑三分钟。”
青鸾说:“我来分散他们注意力。攻击他们另一个节点。”
“你行吗?”
“跟启明学了点。”
耳机里传来青鸾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素影盯着进度条。百分之七十。
窗口又跳出一个警报。
“他们找到第二层防护了。速度很快。”
“坚持住。”烛幽说。“我在查星海资本的关联方。发现一个有趣的东西。”
“什么?”
“这家公司三年前变更过股权。新控股方是一家瑞士基金会。”
“基金会叫什么?”
“赫尔维蒂人文关怀信托。”
“听起来像慈善机构。”
“但它的理事名单里有个人名。你猜是谁?”
“谁?”
“玄矶的舅舅。李建国。”
素影愣住。“玄矶的家庭背景……”
“他一直隐瞒这层关系。他舅舅是瑞士华裔富商。做医疗设备起家。”
“所以玄矶和昆仑医疗的合作,可能早就有家族渊源?”
“不止。”烛幽声音低沉。“我怀疑,玄矶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为公司工作。他有自己的计划。”
进度条到百分之八十五。
“素影,快好了吗?”青鸾问。
“马上。正在生成时间戳认证证书
5
。”
“对方突破第三层了!”
屏幕突然卡住。
“该死。他们用了流量攻击。”
“断网!现在!”烛幽喊。
素影拔掉网线。屏幕恢复。
但下载中断了。停在百分之九十二。
“资料……”
“保住已有的就行。”青鸾说。“你人没事吧?”
“没事。但最后一部分交易记录没拿到。是关键的资金去向。”
“有办法补吗?”
素影思考。“也许可以从收款方反推。刘猛的账户。他收到钱后怎么处理的?”
“消费?取现?”
“大额取现会触发监控
3
4
。他没那么傻。”
烛幽说:“查他近期的交易对手。特别是重复出现的。”
素影切到本地数据库。“刘猛过去三个月,有十二笔转账给同一个账户。”
“谁的?”
“户名是‘王秀兰’。等等……这名字好熟。”
“王秀兰……是王奶奶的全名!”青鸾惊呼。
“什么?”
“松鹤苑的王奶奶。刘猛给她转账?”
“不是给。是王奶奶的账户,定期收到刘猛的钱。每月一笔。金额固定。三千元。”
“赡养费?”烛幽问。
“但王奶奶从没提过有刘猛这个亲戚。”
“查王奶奶的家庭关系。”
素影调取档案。“王秀兰,独女早年移民加拿大。已故。没有其他直系亲属记录。”
“那刘猛是谁?”
“邻居?朋友?”
“每月固定打钱。不像普通关系。”
青鸾突然说:“我想起来了。王奶奶有次聊天提到,她年轻时在深空监听站工作,有个徒弟对她特别好。后来徒弟转业了,还经常来看她。”
“徒弟叫什么?”
“她没说名字。只叫他‘小猛子’。”
“刘猛……”烛幽沉吟。“年龄对得上吗?”
“刘猛今年四十二。王奶奶七十六。三十四年前,王奶奶四十二岁,刘猛八岁……不对,不是师徒。”
“也许是母子?”素影脱口而出。
三人同时沉默。
“查刘猛的出生记录。”烛幽说。
“加密的。需要权限。”
“用我的管理员账号试试。”
素影输入烛幽的工号。绕过第一层。
出生档案弹出来。
“刘猛,1984年生。母亲……王秀兰。父亲……不详。”
“真是母子!”青鸾吸了口气。
“但王奶奶从未承认过有这个儿子。”
“为什么隐瞒?”
“也许有苦衷。或者……刘猛的身份有问题。”
素影继续翻。“刘猛十八岁前的记录是空的。没有入学信息。没有医疗记录。像被人为抹除了。”
“被谁?”
“看看监护权变更记录……有了。1992年,王秀兰签署文件,将刘猛的监护权转让给‘星海资本附属福利院’。”
“1992年。又是那年。”
“文件注明理由:‘母亲因工作性质特殊,无法履行监护职责’。”
“深空监听项目。”烛幽说。“参与人员都需要签署保密协议。可能包括亲属隔离条款。”
“所以刘猛被送走。由资本控制的福利院抚养。”
“然后被培养成……”青鸾没说完。
“培养成可用之人。随时可以调用。”素影声音发冷。
“那现在他闹事针对养老院,针对自己母亲……”
“要么他不知道真相。要么他知道,但被控制不得不做。”
烛幽问:“王奶奶知道儿子在带队闹事吗?”
“应该不知道。否则不会那么平静。”
“但刘猛每月给她打钱。说明还有感情。”
“矛盾啊。”青鸾叹气。
素影重新联网。“我需要查星海资本那家福利院的资料。”
“小心。”
“这次用虚拟服务器集群。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到。”
搜索开始。
海外数据库。需要翻墙。
素影用了几个跳板。进入一个看似普通的慈善机构网站。
后台入口。默认密码。
居然没改。
“进去了。福利院档案库。”
“找刘猛的名字。”
搜索。匹配。
档案打开。
照片上是个八岁男孩。眼神怯生生的。
下面有备注:“受监护人。母亲王秀兰(监听员)。具备情感共鸣潜质。建议定向培养。”
“情感共鸣潜质?”烛幽重复。“这是什么意思?”
再往下翻。
训练记录。
“1995-2000:基础服从性训练。”
“2001-2005:情绪控制培养。”
“2006-2010:人际操控技巧。”
“2011-2015:资金运作与组织管理。”
“2016至今:待命执行特殊任务。”
最后一行:“备注:对象对母亲存在潜在情感依恋。需定期通过经济往来维持联系,以确保可控性。”
“他们用王奶奶当人质。”青鸾声音发抖。“控制刘猛。”
“不只是人质。”素影滚动屏幕。“还有这个。”
一份医学报告。
“基于母系基因的情感纽带强化实验。通过定期双向资金流动,强化潜意识层面的控制效力。”
“他们把母子亲情……工具化了。”
烛幽拳头砸在桌子上。“这群畜生。”
“还有更多。”素影继续。“福利院一共收养了三十七个孩子。对应三十七个深空监听员家庭。”
“全部?”
“全部。每个孩子都被定向培养。现在分布在各个岗位。有的在媒体。有的在政府。有的在……我们公司。”
“名单!”
“我下载。”
进度条跑动。百分之百。
文件保存。
就在这时,素影的主机发出尖锐警报。
“他们定位到我了!真实IP暴露了!”
“立刻关机!离开那里!”烛幽喊。
“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在楼下。”
素影从窗户看下去。两辆黑车停在公寓入口。
四个人下车。往楼里走。
“青鸾,报警。”
“报了。但警察过来至少要十分钟。”
“撑不住。他们有门禁卡。直接上来了。”
烛幽急问:“资料上传云端了吗?”
“传了。但本地主机还有缓存。不能让他们拿到。”
“物理销毁。”
“有电磁脉冲器。但用了我也跑不掉。”
“先保人!资料可以再找!”
素影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小装置。
贴在主机上。
按下按钮。
“嗡——”
所有电子设备瞬间熄屏。
包括她的手机。
她抓起背包。从里面掏出个备用老人机。
拨通烛幽电话。
“我下楼。走消防通道。”
“小心。”
素影开门。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往上走的。
她往下跑。
在五楼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方愣了下。“素影记者?”
是陈助理。玄矶的人。
“让开。”
“这么急去哪?玄副总想请你喝茶。”
“没空。”
另外三个人围上来。
“主机在哪?”陈助理问。
“坏了。”
“资料呢?”
“云端。你们拿不到。”
“密码?”
“做梦。”
陈助理笑了笑。“我们知道你妈住在老城区。需要派人去看看吗?”
素影血往上涌。“你敢!”
“配合点。对大家都好。”
楼下传来警笛声。
陈助理脸色微变。“你报警了?”
“对。而且记者朋友们也收到了消息。马上就到。”
“你……”
“让开。”素影推开他。
陈助理犹豫了下。挥手。“撤。”
四人快速下楼。
素影跟着下去。警察正好进来。
“谁报的警?”
“我。有人非法入侵。”
“人呢?”
“刚跑。黑色轿车。车牌我没看清。”
警察记录。“我们会调监控。你先上楼休息。”
“谢谢。”
警察离开。
素影靠在墙上。腿发软。
老人机响了。
“喂?”
“素影!你没事吧?”青鸾急切地问。
“没事。他们走了。”
“资料呢?”
“主机毁了。但云端备份完好。我发了共享链接给你。”
“收到。正在下载。”
烛幽接过电话:“刚才的对话我听到了。他们用你母亲威胁你。”
“嗯。”
“接她来安全屋吧。一起住。”
“我不想连累你们。”
“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别说这种话。”
素影眼眶发热。“好。我去接她。”
“小心。他们可能还在监视你。”
“我知道。”
素影打车去母亲家。
路上,她反复看后视镜。没车跟。
但不安感越来越强。
到老小区。上楼。
敲门。“妈。是我。”
门开了。母亲惊讶。“小影?怎么这时候回来?”
“收拾东西。跟我去朋友家住几天。”
“怎么了?”
“工作上的事。有人找麻烦。”
母亲没多问。转身去收拾。
素影站在窗边。往下看。
街对面停着一辆车。没熄火。
里面有人。
她心一紧。
“妈。快点。”
“好了好了。”
两人下楼。那辆车还在。
素影拉着母亲快步走。
车启动了。
慢慢跟上来。
她拨通烛幽电话。“被跟了。车牌号我发你。”
“收到。我让启明干扰交通信号。前面路口右转。有地铁站。”
“好。”
素影右转。进地铁站。
那辆车停在路边。下来两个人。追进来。
素影和母亲刷票进站。
刚好一辆列车到。
她们挤上去。
门关。
追来的人被挡在外面。
“暂时甩掉了。”素影喘气。
“在哪站下?我们来接。”
“文化广场站。北出口。”
“二十分钟后见。”
列车行驶。
母亲握紧她的手。“小影,你到底在查什么?”
“一家黑心公司。他们伤害了很多老人。”
“危险吗?”
“有点。但必须做。”
母亲点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倔。”
“妈……”
“我支持你。但你要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
到站。
烛幽和青鸾已经等在出口。
四人汇合。上车。
回安全屋。
路上,烛幽说:“刘猛和福利院的资料我看了。有个细节很奇怪。”
“什么?”
“三十七个孩子里,有几个人成年后失踪了。”
“失踪?”
“档案标记‘已回收’。没有后续记录。”
“回收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像工具用旧了,处理掉。”
青鸾捂住嘴。“太可怕了。”
“刘猛知道这个风险吗?”
“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无力反抗。”
素影说:“我们需要接触刘猛。策反他。”
“太冒险了。他不一定信我们。”
“但他爱他母亲。这是突破口。”
“怎么接触?他现在肯定被严密监视。”
“王奶奶。”青鸾说。“通过王奶奶传递信息。”
“王奶奶会配合吗?”
“如果她知道儿子被控制,会愿意的。”
烛幽思考。“但怎么让王奶奶知道,而不引起对方警觉?”
“正常探望。聊天时透露。”
“谁去?”
“我去。”青鸾说。“我经常陪王奶奶唱戏。她信任我。”
“小心。养老院可能也有眼线。”
“我会注意。”
车到安全屋。
素影母亲安置好。
四人围坐。
启明的虚拟投影亮起。“各位,我分析了星海资本的资金流。”
“有新发现?”
“是的。除了抚养监听员子女,他们还有更大规模的开支。”
“流向哪?”
“月球。”
“月球?”
“具体是‘昆仑-星海联合月球基地’的运营费用。每月超过两千万美元。”
“这么多!”
“项目名称:‘共鸣放大器二期扩建’。”
“二期……那已经有一期在运行了?”
“是的。一期就是祖父设计的原始设备。但被他们改造了。”
“二期要做什么?”
“从资料看,是规模化‘情感能量采集’。计划覆盖地球百分之十的人口。”
“他们疯了!”青鸾站起来。
“更糟的是,二期工程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预计下个月就能启动测试。”
“测试对象是谁?”
“资料没写。但根据现有数据推断,可能是那些‘已回收’的监听员子女。”
“用他们做活体实验?”
“可能性很高。”
烛幽脸色铁青。“我们必须阻止测试。”
“怎么阻止?月球基地我们上不去。”
“从地面破坏控制链路。”素影说。“切断地球与月球基地的通信。”
“但控制中心在哪?”
“昆仑医疗总部。或者……星海资本的某个地方。”
启明说:“我追踪到一条专用卫星链路。信号源在境内。具体位置正在计算。”
“要多久?”
“六小时。”
“好。这六小时我们分头准备。青鸾去养老院接触王奶奶。素影继续深挖资金链。我研究怎么切断信号。”
“那我呢?”素影母亲问。
“阿姨,您帮我们望风。注意周围异常。”
“行。”
各自行动。
青鸾换装。打扮成普通访客。
打车去松鹤苑。
路上,她给张院长发消息:“我来看王奶奶。带了她爱吃的桂花糕。”
“好的。我带您进去。”
到养老院。
气氛有点紧张。
门口多了两个陌生保安。
青鸾认出其中一人是昨天闹事队伍里的。
果然有眼线。
她镇定走过。
张院长迎出来。“青鸾姑娘。”
“王奶奶在吗?”
“在房间。今天情绪不太好。”
“怎么了?”
“早上接到个电话。之后就闷闷不乐。”
“谁打来的?”
“没说。但挂了电话后,她哭了。”
青鸾心一紧。“我去看看。”
王奶奶房间。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王奶奶?”
王奶奶回头。眼睛红红的。“小鸾啊。”
“我带桂花糕来了。”
“放那儿吧。我不饿。”
“您怎么了?”
王奶奶沉默。很久才说:“我儿子……今天打电话来了。”
青鸾屏住呼吸。“他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我。说以后可能不能来看我了。”
“为什么?”
“他没说。但语气……像在告别。”
青鸾握住她的手。“王奶奶,您儿子……是不是叫刘猛?”
王奶奶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查到的。我还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给您打钱。”
“是……但他不让我告诉别人。说会害了我。”
“他是不是被人控制了?”
王奶奶眼泪掉下来。“是。从小就被人带走了。那些人说,我工作特殊,不能养孩子。我不肯,他们就威胁我。”
“威胁什么?”
“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儿子的秘密说出去。”
“什么秘密?”
“他父亲……不是普通人。是当年监听站的外籍顾问。那段关系是违反规定的。”
“所以他们用这个把柄,控制了您和刘猛几十年。”
王奶奶点头。“小猛子每个月都偷偷给我钱。他说等他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就能带我走。但今天电话里,他说任务可能完不成了。让我……忘了有他这个儿子。”
“最后一个任务是什么?”
“他没说。但我听到旁边有人催他,说‘月球计划’要提前。”
青鸾心脏狂跳。
“王奶奶,您想救儿子吗?”
“当然想!可我一个老太婆,能做什么?”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下次刘猛再联系您,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你妈妈知道真相了。她等你回家。’”
“就这句?”
“对。其他什么都别说。也别问。”
“为什么?”
“因为您儿子身边有监听。多说会害了他。”
王奶奶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这几天如果有陌生人找您,一律不见。就说身体不舒服。”
“好。”
青鸾留下桂花糕。离开房间。
在走廊遇到那两个陌生保安。
他们盯着她。
青鸾平静走过。
到门口时,其中一人开口:“青鸾小姐,能聊两句吗?”
“什么事?”
“我们老板想见您。”
“老板是谁?”
“见了就知道。车在外面。”
“如果我不去呢?”
“那可能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比如,您刚探望的那位老人,突然病情加重。”
青鸾握紧拳头。“你们敢!”
“我们只是转达。请。”
青鸾看向张院长。他远远站着,不敢过来。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
“走吧。”
车是一辆黑色商务车。
上车后,她被要求戴上眼罩。
车开了大约半小时。
停下。
眼罩摘下。
是个豪华办公室。
落地窗。城市全景。
一个人背对她站着。
“青鸾姑娘。久仰。”
那人转身。
玄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