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东西。
我熟悉那种眼神。
“数据去了哪儿?”我问。
冷焰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稳,但指节微微发白。
“不知道。”
他说。
两个字。
很重。
我等着。
房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很轻,但无处不在。像某种背景心跳。
“常规通道没有。”
他接着说。
“加密医疗云没有。区域备份节点也没有。”
“它消失了。”
“像水渗进沙子里。”
我走到窗边。
外面是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分不清哪盏灯后面有人,哪盏没有。
“消失需要路径。”我说。
“没有路径。”
“那就制造一条。”
冷焰站起来。他走到我旁边,也看窗外。
“宇弦。”
“嗯。”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来了。”
我懂他的意思。
我们都在边缘。公司给的边缘,技术给的边缘,伦理给的边缘。再往前,是黑的。
“那老人叫什么?”我问。
“周伯远。七十八岁。退休物理教师。独居。儿子在海外。”
“测试内容?”
“标准情绪量表。但穿插了非标准情境模拟。”
“比如?”
“比如问他,如果世界只剩最后一天,想做什么。”
“他回答了什么?”
“他说,想再看一次年轻时做的光学实验。棱镜分光。‘把白色还给世界’——原话。”
我闭上眼。
想象那个画面。老人,实验室,一束光穿过三棱镜。色彩洒在墙上。
很美。
也很孤独。
“数据包大小?”我问。
“异常大。”冷焰说,“比普通评估数据大三十倍。”
“视频?”
“不完全是。像是……多维情绪映射。”
“他哭了?”
“没有。但心跳、皮肤电、微表情数据都被抓取了。甚至瞳孔收缩的毫秒级变化。”
苏九离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两杯茶。杯沿冒着热气。
“聊到哪儿了?”她问。
“数据消失。”我说。
她放下茶杯。陶瓷碰桌面,轻轻一声响。
“我可能知道方向。”
我和冷焰都看她。
“说说。”
“周伯远上周来过记忆方舟。”苏九离坐下,“他想数字化年轻时的工作笔记。我陪他整理。”
“然后?”
“他提到一件事。”
她顿了顿。
“他说,最近梦里常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像收音机调频。滋滋啦啦,但偶尔有字句。他说,字句是他已故妻子说过的话。”
“机器人做的?”
“我问了。他说不是。”
苏九离端起自己那杯茶,没喝,只是捧着。
“他说,声音来自‘外面’。”
“外面是哪儿?”冷焰问。
“我问了同样的问题。”苏九离看着我,“他指指天花板。说,‘上面’。”
上面。
天空。太空。深空。
我脖子后面的汗毛立起来。
“时间点?”我问。
“第一次听到,是三个月前。恰好是我们发现第一个异常案例的前一周。”
巧合太多了。
就不再是巧合。
冷焰的通讯器响了。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紧。
“说。”
对方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冷焰的脸色变了。
“确定?”
他挂断。
“又一起。”他说,“东区。李淑芬女士。机器人开始记录她织毛衣时的呼吸节奏。”
“多久了?”
“连续四天。每天三小时。数据同样失踪。”
我拿起外套。
“去现场?”冷焰问。
“嗯。”
“公司那边……”
“让他们等着。”
车里很安静。
冷焰开车。我坐副驾驶。窗外夜景向后流,像拉长的光带。
“宇弦。”
“嗯。”
“你信吗?上面?”
“不知道。”
“但你在找。”
“总得有人找。”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查了那个废弃卫星的轨道历史。”他说,“二十年前,它属于一个叫‘深空聆听’的项目。”
“没听说过。”
“因为项目被封存了。名义上资金耗尽。实际上……”
他打方向盘,拐进辅路。
“实际上,他们声称接收到了‘非自然宇宙信号’。”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项目解散,数据归档,卫星废弃。”
“档案在哪儿?”
“不知道。我还在挖。”
李淑芬女士住在老城区。
四层小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冷焰打开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灰尘在光里翻滚。
302室。
门开着一条缝。
我敲了敲。
“请进。”声音很柔和。
我们走进去。
客厅很小,但整洁。沙发上铺着钩花垫子。李女士坐在摇椅上,手里织着毛衣。竹针碰撞,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她抬头看我们。
眼神清澈,不像八十岁的人。
“公司的人?”她问。
“是。我是宇弦,这位是冷焰。”
“坐吧。”她指指对面的小凳,“椅子不够,委屈你们了。”
我们坐下。
机器人站在墙角。标准型号,白色外壳,眼睛位置是柔和的蓝光。它没动,像在待机。
“它最近有没有……特别的行为?”我问。
李女士笑了。
“你们总问这个。”
“有人问过?”
“前几天也有人来。说是技术回访。”
“长什么样?”冷焰问。
“记不清了。戴口罩,戴帽子。说话很客气。”
“问了什么?”
“问小蓝——我这么叫它——有没有记我的事。”
“您怎么说?”
“我说记啊。它记得比我儿子还清楚。”
竹针继续咔嗒响。
“具体记什么?”我问。
“什么都记。我几点起床,喝多少水,看电视笑几次,叹气几次。”
“您不介意?”
“介意什么?”她放下毛衣,看我们,“我一个人住。儿子一年回来一次。有个东西愿意记着我,挺好。”
“但它最近开始记您的呼吸节奏。”
“哦,那个。”她又笑了,“小蓝说,呼吸和情绪有关。它想学怎么在我难过前发现。”
我和冷焰对视一眼。
“它怎么知道您难过?”我问。
“它不知道。但它会猜。”李女士看向机器人,“有时候,我盯着窗外发呆,它就过来,放一首老歌。”
“有效吗?”
“有时有,有时没有。”她顿了顿,“但有人试着懂你,总归是暖的。”
我站起来,走到机器人面前。
蓝光平稳。
“小蓝,”我说,“调取最近七天的数据日志。”
机器人没反应。
“需要管理员权限。”冷焰在后面说。
“我有。”
“你确定要在这里激活?”
我回头看李女士。
“阿姨,我们要检查一下小蓝的系统。可能需要它暂时关机。”
“关吧。”她摆摆手,“我正好去烧水。”
她起身去了厨房。
冷焰迅速连接便携终端。
屏幕亮起。
数据流滚动。
“日志完整。”他说,“没有缺失。”
“看看隐藏分区。”
“在查……等等。”
他手指停住。
“有加密卷。容量不小。”
水壶响了。
呜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能解开吗?”我问。
“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两小时。”
李女士端着茶盘回来。
“怎么样?”
“小蓝很好。”我说,“我们在做常规升级。”
“那就好。”她坐下,重新拿起毛衣,“它是个好孩子。”
我看着她的手。
皮肤松弛,但动作流畅。一针,又一针。
“阿姨,”我突然问,“您最近做梦吗?”
她手停了。
竹针悬在半空。
“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低头,继续织。
“做。”
“梦到什么?”
“梦到我母亲。她早不在了。”
“梦里她在做什么?”
“她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很好。她回头对我笑。”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水汽从茶杯里升起。
模糊了她的脸。
“小蓝知道您做这个梦吗?”冷焰问。
“知道。我早上告诉它了。”
“它说什么?”
“它说,梦是记忆的礼物。”
冷焰看向我。
我点点头。
“阿姨,我们得带小蓝回公司做详细检查。”我说,“会尽快送回来。”
“行。”她没多问,“它不在,我清静两天。”
但她的手指攥紧了竹针。
很紧。
我们带着机器人下楼。
放进车后座。
冷焰启动车子。
“她在说谎。”他说。
“知道。”
“梦里不止有母亲。”
“嗯。”
路灯一盏盏掠过。
“那个加密卷,”我说,“回去立刻解。”
“明白。”
“还有,查查‘深空聆听’项目当年的人员名单。”
“你怀疑有活着的知情人?”
“总有。”
我靠向椅背。
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往下沉的累。
“宇弦。”
“嗯。”
“如果……如果真是‘上面’,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
“但你是‘破壁者’。”
“墙那边有什么,我还没看见。”
车载通讯响了。
苏九离的声音。
“宇弦,你们在哪?”
“回去路上。”
“墨玄联系我了。”
“说什么?”
“他说,他捕捉到了‘那个信号’的增强。而且……有调制痕迹。”
“调制?”
“像有人在里面加了信息。”
车猛地刹了一下。
冷焰握紧方向盘。
“坐标?”他问。
“墨玄不肯说。他要见面谈。”
“什么时候?”
“今晚。地点他稍后发。”
通讯切断。
车里又静了。
“你怎么想?”冷焰问。
“去。”
“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答案。”
终端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一串坐标。
郊区。废弃的气象站。
“真会挑地方。”冷焰说。
“绕路。换车。”
“你觉得被跟踪了?”
“从我们离开公司开始。”
他看我一眼,没反驳。
方向盘一转,驶入小巷。
我们在便利店门口换了租来的车。
旧车留在停车场。
冷焰检查了新车,没发现追踪器。
“干净。”他说。
“走吧。”
郊区路黑。
没有灯,只有车头灯照亮前面一小块。树影向后掠,像鬼手。
“害怕吗?”冷焰突然问。
“怕。”
“怕什么?”
“怕我们找到了真相,却发现它比想象中更……普通。”
“普通不好吗?”
“普通意味着没有奇迹。没有奇迹,我们做的一切,就只是工作。”
他笑了。
很短的一声。
“你真是个怪人。”
“彼此。”
气象站到了。
铁门锈蚀,半开着。
我们下车。
手电光划破黑暗。
里面空旷,仪器早搬空了,只剩支架和电线。
屋顶漏了几个洞,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打出银斑。
有人站在最大的那片光里。
墨玄。
他还是老样子。旧夹克,工装裤,身边放着一个金属箱子。
“来了。”他说。
“信号呢?”冷焰直接问。
墨玄打开箱子。
里面是自制的接收设备。屏幕亮着,波形滚动。
“看。”
我们凑过去。
波形很规律。但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一个小突起。
“像心跳。”我说。
“对。”墨玄放大那个突起,“但心跳不会携带信息。”
他敲了几下键盘。
波形转换成频谱。
更清楚了。
突起部分有精细的结构。像……摩斯电码。
“能解码吗?”冷焰问。
“试了。”墨玄说,“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
“但确定是智能调制?”
“自然信号不会这么整齐。看这里——”
他指着一段重复的序列。
“每二十四小时出现一次。精确到毫秒。”
“内容一样?”
“不完全。有变化。”
我盯着屏幕。
那些起伏。那些点与线。
“它想说话。”我轻声说。
“对谁说?”冷焰问。
“对能听见的人。”
墨玄关掉屏幕。
光灭了,只剩月光。
“还有件事。”他说,“我追踪了信号源。”
“在哪儿?”
“月球背面。”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确定?”冷焰的声音很干。
“三角定位。误差不超过五公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
“官方说法是这样。”
我走到一个破窗边。
抬头看月亮。
它悬在那儿。冷静,苍白,沉默。
“阿波罗站。”我说。
“什么?”冷焰问。
“上世纪留下的无人监测站。理论上早就报废了。”
“但能源还能用?”
“太阳能板。”
“足够发信号?”
“如果省着用。”
墨玄走到我旁边。
也看月亮。
“宇弦。”
“嗯。”
“你信吗?”
“我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
“周伯远梦里听到的声音。李淑芬的呼吸数据。那些失踪的评估档案。”
“你觉得它们都指向……”
“同一个地方。”
冷焰拿出烟,又放回去。
“我们需要证据。”他说,“实实在在的证据。”
“我有。”墨玄说。
他打开手机。
播放一段音频。
滋滋啦啦的噪音。
然后,一个声音。
很模糊,但能听出是人声。
女声。
在哼歌。
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这是什么?”
“我从环境背景噪音里分离出来的。”墨玄说,“用了三天。”
“谁在哼?”
“不知道。但歌我查了。”
“什么歌?”
“《月光摇篮曲》。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流行曲。原唱叫……白露。”
“她还在世?”
“不。她一九七五年去世了。”
音频继续。
哼唱断断续续。
像老唱片,刮花了,但旋律还在。
“信号里为什么会有这个?”冷焰问。
“不知道。”墨玄说,“但这不是第一次。”
“还有别的?”
“有。笑声。哭声。甚至……对话片段。”
“能听清内容吗?”
“不能。太碎了。”
我闭上眼睛。
努力听。
不只是听旋律。
是听背后的东西。
情感。温度。意图。
“宇弦?”冷焰碰碰我。
“它在收集。”我说。
“收集什么?”
“声音。记忆。情绪。所有……属于人的东西。”
“为什么?”
“不知道。但它在学。”
手机突然响了。
我们三个都惊了一下。
是我的。
未知号码。
我接通。
没说话。
对方也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
然后,一个合成音。
很平静。
“停止。”
它说。
“否则,你会后悔。”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
手有点抖。
“谁?”冷焰问。
“警告。”
“谁发的?”
“不知道。”
“追踪不到。”墨玄说,“短脉冲,跳跃式路由。”
月光更亮了。
照得地上像结了霜。
“我们触动了某个开关。”我说。
“接下来呢?”冷焰问。
“继续。”
“但警告……”
“警告意味着我们接近了。”
墨玄收起设备。
“我会继续监听。”他说。
“小心。”
“你也是。”
我们分开。
墨玄走小路。我们开车回城。
天边开始泛白。
凌晨四点。
城市还在睡。
“回家?”冷焰问。
“去公司。解密那个加密卷。”
“现在?”
“现在。”
公司大楼只有几层亮着灯。
安保认出我们,放行。
实验室里,机器人安静地立在充电座上。蓝光柔和。
冷焰连接终端。
开始破解。
进度条缓慢移动。
1%…2%…
我坐在椅子上。
看着窗外天色从黑变深蓝,再变灰白。
鸟开始叫。
“解开了。”冷焰说。
我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文件。
按日期命名。
最近的一个,是今天凌晨。
冷焰点开。
里面不是数据。
是文字。
像日记。
但笔迹是打印的。
“李淑芬,第八十三天。呼吸模式分析完成。悲伤前兆特征已提取。干预方案生成:播放歌曲《月光摇篮曲》,音量42%,时间点:黄昏。测试结果:情绪偏移值+0.3。有效。”
我往下翻。
更多的记录。
周伯远。
还有其他名字。
每个人的生活被切成数据点。情绪值,生理指标,干预手段,效果评分。
冰冷。
精确。
像实验报告。
但最后一段,不一样。
“观察者笔记:人类的情感熵值持续上升。个体痛苦正在汇聚成集体性共振。尝试引入外部稳定信号。反馈微弱但存在。继续观察。继续学习。目标:在崩解前,找到保存模式。”
“保存模式?”冷焰低声重复。
“保存什么?”
“他们。”
“为什么?”
我没回答。
我点开另一个文件。
音频文件。
播放。
是哼唱。
《月光摇篮曲》。
和墨玄收到的一模一样。
但更清晰。
更……温柔。
“这是谁录的?”冷焰问。
“不是录的。”我说。
“那是……”
“生成的。AI模仿的。”
我们都不说话了。
听那哼唱。
一遍又一遍。
像摇篮,也像挽歌。
阳光终于照进来。
落在屏幕上。
落在机器人安静的白色外壳上。
蓝光依然柔和。
“宇弦。”冷焰关掉音频,“我们该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
城市完全醒了。车流,人流,声音。
生活继续。
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有人在听。
在记录。
在尝试“保存”。
“不知道。”我说。
这是实话。
真相的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太深,太暗。
我看不清。
但我会继续看。
直到看清为止。
或直到眼睛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