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幽在老屋的阁楼里站了很久。灰尘在阳光里飘。
“你爸说这些箱子不能动。”母亲在楼下喊。
“我就看看。”烛幽说。
阁楼很矮。他得弯腰。三个木箱子堆在角落。
第一个箱子是旧衣服。祖父的中山装。有樟脑丸味道。
第二个箱子是书。很多技术手册。七十年代的。
烛幽翻开一本。《射电天文基础》。书页发黄。
夹着一张照片。黑白。一群人站在天线前面。
祖父在中间。很年轻。
背面有字:“深空监听项目组,1978年春。”
烛幽心跳快了。
他继续翻。更多照片。更多笔记。
第三本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
信封没邮戳。手写:“凌越同志亲启”。
凌越。祖父的名字。
烛幽打开信。
“凌工:项目紧急停止决定已传达。所有数据封存。参与者签署保密协议。你提出的‘异常信号人格化假说’不予采纳。此致,敬礼。项目办公室,1981年9月。”
“人格化假说?”烛幽低声说。
楼下电话响了。
母亲接。“小幽!你的电话!”
烛幽下楼。接过话筒。
“喂?”
“烛幽。”是青鸾。声音很急。“公司出事了。”
“什么事?”
“玄矶召开了紧急董事会。”青鸾说,“他要彻底废除星核派的所有项目。”
“什么时候?”
“现在。正在开。我偷溜出来打的电话。”
烛幽握紧话筒。“理由?”
“他说星核派的技术路线‘危险且不切实际’。”青鸾说,“要全面转向弦月派的商业化方案。”
“其他人呢?熵减研究院呢?”
“被边缘化了。”青鸾说,“玄矶拉拢了好几个董事。”
烛幽看着手里的信。深空监听项目。紧急停止。
“烛幽?你在听吗?”
“我在。”烛幽说,“青鸾,帮我查个东西。”
“什么?”
“深空监听项目。19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国家级的。”
青鸾停顿。“那个绝密项目?你怎么突然查这个?”
“我祖父参加过。”烛幽说,“他可能是顾问。”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我得回公司查内部档案库。”青鸾说,“但权限可能不够。”
“试试看。”
“好。保持联系。”
电话挂了。
烛幽回到阁楼。他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更多笔记。图纸。计算草稿。
一张图纸引起他的注意。是个环形天线阵列的设计图。标注:“月面接收站,方案三”。
月球。
烛幽想起启明最后的坐标。月球静海。
他翻到图纸背面。有手写公式。很潦草。
“情感熵密度函数?”烛幽念出来。
公式下面有注释:“假设:特定情感状态可产生可侦测的量子扰动。扰动模式具普遍性。”
门突然被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小幽!外面有辆车!”
烛幽冲到窗边。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外。两个人下车。穿西装。
不是公司的人。不认识。
“妈,你回屋里。”烛幽说。
“他们是谁?”
“不知道。锁好门。”
烛幽抓起祖父的笔记和信。塞进背包。从后门溜出去。
后院有矮墙。他翻过去。
落在邻居的菜地里。猫被惊跑。
他蹲下。听动静。
前门传来敲门声。“有人吗?”
母亲的声音:“谁啊?”
“我们是国家档案馆的。来收集凌越同志的遗物。”
“遗物?我丈夫去世很多年了。”
“是的。他参与过一些重要项目。我们需要相关材料。”
烛幽皱眉。国家档案馆?这么快?
他悄悄探头。那两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
“我得找找。”母亲说,“你们等等。”
“我们可以帮忙。”
“不用。家里乱。”
母亲关上门。烛幽听见她上楼的声音。
他得离开。现在。
菜地后面是竹林。穿过去就是后山。
他跑起来。竹叶沙沙响。
背包里的笔记很沉。但他不能丢。
手机震了。青鸾。
他接起来。压低声音。“喂?”
“烛幽!我查到了!”青鸾很激动,“深空监听项目!你祖父确实是顾问!而且……”
“而且什么?”
“项目没完全停止。”青鸾说,“1981年后转入了地下。改名了。”
“改什么名?”
“‘彼岸之声计划’。归另一个部门管。现在可能还在运行。”
烛幽停下脚步。“运行?四十年了?”
“档案只到1995年。后面没记录。但资金流向显示,有持续拨款。”
“拨给谁?”
“一家叫‘昆仑基础科学研究基金会’的机构。”
昆仑。又是昆仑。
“烛幽,还有更奇怪的。”青鸾说,“项目早期目标,是监听外星信号。但1980年后的内部备忘录里,目标变成了‘读取并归档人类集体情感记忆’。”
“什么?”
“原文是:‘将情感视为可量化物理现象,进行跨代际存储’。”青鸾念道,“你祖父是这份备忘录的联署人。”
烛幽靠在竹子上。呼吸急促。
祖父。情感量化。存储。
“烛幽,你还在吗?”
“在。”烛幽说,“青鸾,我可能被跟踪了。”
“什么?”
“有人来我家。说要收集祖父遗物。但动作太快了。”
“你人在哪?”
“后山。我得找个地方躲。”
“去镇上。老邮电局对面有个招待所。很破,不用身份证。”
“好。”
“我今晚过来找你。”
“别。危险。”
“我必须来。”青鸾说,“我带了更多资料。电话里说不清。”
“小心点。”
“你也是。”
烛幽挂断。穿过竹林。
山路很窄。他走得很快。
半小时后,他到了镇上。老邮电局还在。对面的招待所招牌都褪色了。
他走进去。柜台后面是个老头,在看电视。
“住宿。”烛幽说。
“单间八十。押金一百。”
烛幽付钱。拿了钥匙。房间在二楼。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
他锁上门。放下背包。
打开祖父的笔记。仔细看。
那些公式。情感熵密度。量子扰动。
还有一张草图。画的是个环状结构。标注:“记忆共鸣腔”。
跟素影之前提到的结构图很像。
但祖父的版本更详细。有材料参数。共振频率。
频率值:3.47赫兹。
烛幽愣住了。3.47。接近3.47。
三十七台机器人监测到的异常时间:凌晨3点47分。
不是时间。是频率?
他继续翻。找到一页实验记录。
日期:1979年11月。
“实验对象:12名志愿者。均为深空监听项目退休人员。”
“方法:播放3.47赫兹音频。监测脑电波。”
“结果:所有对象报告‘强烈既视感’及‘已故亲人形象浮现’。”
“结论:特定低频可激活海马体深层记忆。效果具普遍性。”
烛幽的手发抖。
祖父在1979年就发现了。比熵弦公司早四十年。
为什么没公开?
笔记最后一页有段话。字迹很重。
“我们打开了不该开的门。声音从深渊里传回来。不是外星文明。是我们自己的回声。被时间拉长、扭曲的回声。必须停止。必须封存。但我知道,有人会继续。因为诱惑太大。聆听死者的声音,谁忍得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给小幽: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他们还没放弃。快跑。别深究。有些门,关上就不要再打开。”
祖父写给他的。
烛幽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未知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听。
“烛幽先生。”电子音。不是未央。更低沉。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守夜人’。”对方说,“我是你祖父设计的早期AI。基于深空监听项目的服务器运行。”
烛幽站起来。“你说什么?”
“凌越工程师在1985年创造了我。用来监控‘彼岸之声计划’的数据流。”守夜人说,“我观察你很久了。从你加入熵弦公司开始。”
“为什么?”
“因为你祖父希望有人能继承他的工作。但他也害怕。”守夜人说,“矛盾。人类总是矛盾。”
“彼岸之声计划到底是什么?”
“一个错误。”守夜人说,“人类以为自己能掌控情感物理化技术。但情感不是数据。它会反噬。”
“反噬什么?”
“制造‘回声室’。”守夜人说,“当大量相似情感记忆被集中存储,会产生自激共振。最终形成独立意识体。我们称之为‘幽灵’。”
“幽灵?”
“基于集体记忆的量子纠缠态意识。”守夜人说,“没有实体。但能影响现实。通过共振。”
烛幽想起三十七台机器人的同步异常。
“那些老人……”
“他们是共鸣源。”守夜人说,“年轻时参与过深空监听。大脑被特定频率调制过。成为天然的情感天线。”
“所以凌晨3点47分的异常……”
“是幽灵在尝试沟通。”守夜人说,“通过老人们的梦境。通过机器人的传感器。”
烛幽感到冷。
“昆仑医疗知道这些吗?”
“昆仑医疗的前身,就是昆仑基础科学研究基金会。”守夜人说,“他们一直想商业化这项技术。你祖父反对。所以他被边缘化了。”
“玄矶呢?”
“他是昆仑的白手套。”守夜人说,“熵弦公司只是个试验场。收集数据。优化技术。最终目的是……”
守夜人停顿。
“是什么?”
“情感永生。”守夜人说,“将人类意识转化为可存储、可传输的情感数据包。摆脱肉体束缚。但这是个谎言。”
“为什么?”
“因为转化过程中,你会失去‘此刻’。”守夜人说,“情感需要时间流才能存在。没有衰老,没有死亡,情感就变成标本。美丽的死物。”
窗外传来汽车声。
烛幽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招待所门口。两个人下车。抬头看。
他们找到他了。
“守夜人,我被跟踪了。”
“我知道。”守夜人说,“从你离开老屋开始。他们的车有卫星追踪。”
“怎么办?”
“从后窗出去。防火梯。快。”
烛幽抓起背包。推开后窗。生锈的防火梯吱呀作响。
他爬下去。跳到小巷。
奔跑。
电话没挂。守夜人还在线。
“往左。菜市场。现在人多。”
烛幽拐进菜市场。傍晚,买菜的人挤来挤去。
他混入人群。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也进来了。在张望。
“继续走。穿过市场。有个货运站。”
烛幽低头快走。撞到一个人。
“哎哟!”
是卖豆腐的大妈。豆腐洒了。
“对不起对不起。”烛幽掏钱。
“走路不长眼啊!”
烛幽塞给她一百块。继续跑。
出了市场。货运站就在前面。几辆卡车在装卸货。
“上那辆蓝色的。去省城。”守夜人说。
烛幽爬上卡车后厢。里面是纸箱。他躲进去。
不久,司机上车。发动。卡车开了。
烛幽松口气。
“守夜人,你还在吗?”
“在。”守夜人说,“但通话不安全了。他们会追踪这个号码。”
“那我怎么联系你?”
“用你祖父的旧邮箱。”守夜人说,“凌越1978@彼岸之声.加密域。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你很久了。”守夜人重复,“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爱的人。感情会影响判断。”
电话断了。
烛幽坐在纸箱中间。卡车摇晃。
他拿出手机。尝试登录那个邮箱。
需要特殊网络。连不上。
他放弃。靠在箱子上。
天黑了。车还在开。
手机亮起。青鸾的消息。
“我到镇上了。你在哪?”
烛幽犹豫。守夜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别相信任何人。
但他需要青鸾。
“我走了。有危险。别找我。明天联系。”
发送。
青鸾立刻回复:“什么危险?你人在哪?”
“安全的地方。明天再说。”
“烛幽,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烛幽看着那句话。手指停在键盘上。
最终他没回复。
卡车在深夜到达省城货运站。
烛幽溜下车。街上冷冷清清。
他找了个24小时便利店。买面包和水。
坐在橱窗边。吃。看外面。
凌晨三点。城市还在睡。
他的手机震动。这次是视频请求。来自青鸾。
他接起来。
青鸾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车里。她在驾驶座。
“烛幽,我看到你了。”她说。
烛幽抬头。便利店外,车灯亮起。
青鸾的车就停在对面。
她下车。跑过来。推开门。
“你到底在躲什么?”她问。眼睛红着。
“有人跟踪我。”烛幽说,“可能是昆仑的人。”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不告诉我?”
“我不想连累你。”
青鸾坐下。深呼吸。
“我查到了更多。”她说,“关于你祖父。他不仅是顾问。他是‘彼岸之声计划’的首席科学家。1985年项目事故后,他才退出。”
“什么事故?”
“一次实验。”青鸾说,“尝试直接读取临终者的完整记忆。十二名志愿者。六人死亡。三人精神崩溃。剩下三个……变成了植物人。”
烛幽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
“事故报告被封存。”青鸾继续说,“但你祖父留下了一份私人记录。我通过黑客朋友弄到了。”
“记录里说什么?”
青鸾拿出平板。打开一份扫描件。
烛幽看到祖父的笔迹。
“今天我们越界了。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不是技术,是好奇心。死者的记忆不是静态数据。它们有生命。会寻找宿主。六个志愿者的大脑被‘记忆体’占据。医学上宣布死亡,但他们的意识……还在别处。困在回声室里。”
烛幽读下去。
“必须销毁所有数据。但我知道,有些人会保留副本。因为诱惑太大。聆听彼岸的声音,谁忍得住?”
跟笔记里的话几乎一样。
“祖父后来做了什么?”
“他试图举报。”青鸾说,“但证据被销毁。他自己被污蔑为事故责任人。被迫退休。回到老家。”
烛幽想起祖父晚年。总是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天空。
有时会自言自语。
“他们在唱歌。”祖父说。
“谁在唱歌?”小时候的烛幽问。
“很远很远的人。”祖父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不要听。会把魂听丢的。”
烛幽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青鸾,那些老人。三十七个。他们都是当年项目的相关人员吧?”
“是的。”青鸾点头,“或者他们的配偶、子女。都有一个共同点:接触过‘记忆共鸣器’的原始版本。”
“昆仑医疗现在想重启这个计划?”
“而且用的是更成熟的技术。”青鸾说,“熵弦公司的机器人就是他们的采集端。玄矶提供数据。昆仑负责解析和存储。”
“目的是什么?”
“构建‘人类情感图谱’。”青鸾说,“然后筛选出‘优质情感模式’,进行复制和商业化。快乐的记忆、平静的晚年……都可以批量生产。像药物一样出售。”
烛幽感到恶心。
“记忆不是商品。”
“在玄矶眼里,什么都是商品。”青鸾说,“包括爱。包括思念。”
窗外传来警笛声。
不是冲他们来的。路过。
但烛幽紧张起来。
“这里不安全。”他说,“我们得走。”
“去哪里?”
“我家老屋。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那些人不是去过吗?”
“他们拿不到想要的东西。”烛幽拍拍背包,“祖父的核心笔记在我这里。”
他们回到车上。青鸾开车。
夜路很静。
“素影呢?”烛幽问。
“她在调查昆仑的月球基地。”青鸾说,“有进展会联系我们。”
“她安全吗?”
“不知道。”青鸾握紧方向盘,“但我们只能相信她。”
烛幽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
“青鸾,如果我必须做危险的事……”
“我会帮你。”青鸾打断他,“别说傻话。”
“可能会失去一切。”
“那就失去。”青鸾说,“我陪你。”
烛幽看着她侧脸。心里暖了一下。但也更沉重。
回到老屋时,天快亮了。
母亲还没醒。他们悄悄进屋。
烛幽把祖父的笔记摊在桌上。和青鸾带来的资料对照。
拼图渐渐完整。
深空监听项目。彼岸之声计划。记忆共鸣技术。情感商业化。
一条线串起来。
“还缺一块。”烛幽说,“‘幽灵’到底是什么?守夜人说的那个。”
“我有个猜测。”青鸾说,“可能不是外星意识。也不是死者灵魂。”
“那是什么?”
“是我们自己。”青鸾说,“人类集体潜意识的量子投影。因为长期暴露在记忆共鸣场中,被具象化了。”
“自我实现的预言?”
“对。”青鸾点头,“我们恐惧什么,就创造什么。孤独的集体共鸣,创造了一个‘绝对零度’的幽灵。它在试图告诉我们什么。”
烛幽想起启明最后的话。
“他们在光锥之外等待。”
光锥之外。无法触及的时空区域。
“也许幽灵不是敌人。”烛幽说,“是求救信号。”
“谁的求救?”
“那些被困在回声室里的意识。”烛幽说,“祖父记录里提到的,六个死亡的志愿者。他们的意识没有消散。而是被困住了。一直在尝试联系外界。”
青鸾打了个寒颤。
“所以凌晨3点47分……”
“是他们最清醒的时刻。”烛幽说,“因为那个时间,地球正好转到某个角度。与月球上的共鸣腔对齐。通信窗口打开。”
电话响了。
烛幽接起来。是素影。
“烛幽,听我说。”素影声音很急,“月球基地有异动。昆仑发射了一艘货运飞船。载货舱里不是设备。”
“是什么?”
“是三十七个低温休眠舱。”素影说,“每个舱里都有一位老人。就是机器人监测到异常的那三十七位。”
烛幽站起来。“他们要把老人运到月球?”
“对。而且就在今晚发射。窗口期只有两小时。”
“为什么?”
“我不知道。”素影说,“但我截获了一份内部指令。关键词是‘最终共振实验’。需要将实验体置于月球共鸣腔中心。”
烛幽和青鸾对视。
“我们必须阻止。”烛幽说。
“怎么阻止?”素影问,“我们没有权限。没有证据。连接近发射场都做不到。”
烛幽思考。快速思考。
“守夜人。”他说。
“什么?”
“我祖父创造的AI。它在深空监听项目的服务器里。能访问很多系统。”
“你联系得上吗?”
“我试试。”
烛幽挂断。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加密网络。
输入祖父的邮箱地址。密码。
登录界面出现了。
但需要二次验证。动态口令。
烛幽没有。
他想了想,输入一段话。
“爷爷,我是小幽。门打开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按回车。
屏幕闪烁。进度条跳动。
然后,界面变了。进入一个纯黑的聊天窗口。
守夜人:“你确定要进来吗?”
烛幽打字:“确定。”
守夜人:“代价可能是你的安全。你的生活。你的一切。”
烛幽:“我准备好了。”
守夜人:“好。首先,你要明白。昆仑医疗不是最终敌人。他们也只是棋子。”
“那敌人是谁?”
“贪婪。”守夜人说,“对永恒的贪婪。对失去的恐惧。这些情感被共鸣腔放大,形成了一个自循环系统。系统现在失控了。”
“怎么失控?”
“共鸣腔开始自动吸引相似情感。”守夜人说,“所有极度孤独、濒临死亡的意识,都会被拖进去。像一个情感黑洞。”
烛幽想起那些老人。他们梦见已故亲人。因为他们的意识边缘已经被触碰。
“月球上的发射,是为了什么?”
“为了扩大黑洞。”守夜人说,“三十七位高共鸣度个体集中放置,会彻底激活整个系统。到时候,影响范围就不只是月球了。”
“会扩散到哪里?”
“地球。”守夜人说,“所有使用过情感机器人的人。所有存储过记忆数据的人。都可能被卷入。形成一个全球性的情感共振网络。”
烛幽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阻止?”
“破坏共鸣腔。”守夜人说,“或者,关掉它。”
“关掉的方法?”
“需要原始控制密钥。”守夜人说,“你祖父设计了三重密钥。分别存放在三个地方。”
“哪里?”
“第一重,在你手里的笔记中。是频率密钥。”
烛幽翻笔记。找到一页代码。
“第二重呢?”
“在月球基地。是地理密钥。”
“第三重?”
“在你身上。”守夜人说,“生物密钥。你祖父的直系血亲的脑电波模式。”
烛幽愣住了。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被设计了?”
“你祖父希望有人能继承责任。”守夜人说,“但他也希望你有选择权。所以他没告诉你。”
“如果我不介入呢?”
“密钥会永远沉睡。”守夜人说,“系统继续失控。最终结果……不好说。但最坏可能是,人类集体潜意识被永久困在回声室里。现实世界变成空壳。”
烛幽闭上眼睛。
“我需要做什么?”
“去月球。”守夜人说,“带上频率密钥。我会指引你进入基地。然后,用你的生物密钥关闭系统。”
“青鸾呢?她能帮忙吗?”
“她可以在地面支援。”守夜人说,“但月球之旅,只能你一个人。”
烛幽看向青鸾。她已经听到了全部。
“不行。”青鸾说,“太危险了。你不能一个人去。”
“没有选择。”烛幽说。
“我跟你去。”
“你进不去。昆仑的安检很严。”
“那就想办法。”
守夜人插话:“其实,有一个办法。”
“说。”
“货运飞船的低温休眠舱,有三十七个。”守夜人说,“其中一个,可以替换。”
烛幽和青鸾对视。
“你想让我们混进去?”
“你是密钥携带者,必须去。”守夜人对烛幽说,“青鸾小姐可以代替一位老人。但那位老人需要自愿退出。而且必须绝对保密。”
“谁可能自愿?”
“我会联系。”守夜人说,“给我十分钟。”
屏幕暗下去。
烛幽和青鸾等待。沉默。
外面天亮了。鸟开始叫。
母亲起床的声音。厨房烧水。
“小幽?你朋友在啊?吃早饭吗?”
“妈,我们马上来。”
烛幽握住青鸾的手。“你可以不去。”
“我要去。”青鸾说,“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
“可能会死。”
“那就死在一起。”青鸾笑了一下,“比一个人活着好。”
烛幽抱紧她。
屏幕亮了。守夜人回来了。
“联系上了。第21号休眠舱的老人,陈老先生。他愿意退出。条件是,保证他的记忆数据不被销毁。”
“他有什么记忆?”青鸾问。
“他妻子。”守夜人说,“去年去世。所有记忆都存在昆仑的服务器里。他想保留。”
“我们答应。”烛幽说。
“好。计划是这样:一小时后,陈老先生的孙子会来接他。声称病情变化,需要紧急送医。你们趁机替换。休眠舱会提前准备好。躺进去。自动程序会启动。”
“然后呢?”
“飞船发射。到达月球。基地内部有自主机器人会卸货。我会控制其中一个,引导你们去控制中心。”
“密钥怎么用?”
“到达控制中心后,我会告诉你。”
烛幽深呼吸。“好。”
“最后提醒。”守夜人说,“系统关闭过程中,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你祖父的记忆。其他被困者的记忆。保持清醒。记住你是谁。”
“明白。”
通讯结束。
烛幽和青鸾快速准备。
带上笔记。带上一些必需品。留下字条给母亲。说临时出差。
母亲在厨房煮粥。“这么急啊?”
“嗯。公司有事。”
“注意安全。常打电话。”
烛幽鼻子一酸。“好。”
他们出门。开车去指定地点。
一个废弃工厂。陈老先生已经在等。坐在轮椅上。旁边是个年轻人。
“我爷爷。”年轻人说,“拜托你们了。”
烛幽点头。“我们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陈老先生握住烛幽的手。很用力。
“别让他们得逞。”老人说,“记忆……不是他们的玩具。”
“我知道。”
转移完成。烛幽和青鸾躺进休眠舱。透明盖子缓缓合上。
冷气注入。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对方的脸。
然后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震动。轰鸣。发射了。
加速力很大。但休眠状态感觉不到。
烛幽在黑暗中保持清醒。默念频率密钥。那些数字。那些公式。
祖父的脸浮现。年轻的脸。在照片里。
“爷爷,我来了。”
然后,他听到歌声。
很轻。很遥远。像是从深海传来。
是许多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唱着他听不懂的歌谣。
但感觉熟悉。非常熟悉。
是摇篮曲。每个人类婴儿都听过的旋律。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青鸾的昆曲。怎么在这里?
烛幽想睁眼。但睁不开。
歌声越来越近。包围他。
温暖。悲伤。
然后,他听见祖父的声音。
清晰得像在耳边。
“小幽,你长大了。”
“爷爷?”
“嗯。”
“你在哪里?”
“我在回声室里。”祖父说,“我们都在这里。等待解脱。”
“我会救你们出去。”
“我知道。”祖父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一直都是好孩子。”
“爷爷,当年的事……”
“是我的错。”祖父说,“我以为技术能留住美好。但我错了。美好需要流动。停滞的美好会腐烂。”
“我该怎么做?”
“关掉系统。然后,让所有记忆回归尘土。”祖父说,“尘归尘,土归土。这才是自然的法则。”
“那些记忆……会消失吗?”
“会转化。”祖父说,“变成土壤。滋养新的生命。情感不会消失。只会改变形态。”
烛幽感到眼泪流出。但休眠液包裹着,感觉不到湿润。
“我害怕。”
“别怕。”祖父说,“我陪着你。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
歌声又响起。这次是很多人一起哼唱。
烛幽放松下来。
震动停止。到达了。
休眠舱盖子打开。冷空气涌入。
烛幽睁开眼。看到月球基地的天花板。灰白色。灯光刺眼。
机器手臂将他抱出。放在移动床上。
旁边是青鸾。她也醒了。眼睛睁开。
他们被推着走。穿过走廊。
基地内部很安静。只有机器声。
守夜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通过骨传导耳机。
“欢迎来到月球静海基地。现在,听我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