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山重建进度百分之十二。”
璇玑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墨韵在临时画室里,笔尖悬在宣纸上,已经停了半小时。
“墨韵?你在听吗?”
“在听。”墨韵说,“我只是…画不出来。”
“压力太大了?”
“不是压力。”墨韵放下笔,“是黑暗面。它在躁动。”
通讯器那边沉默。
“需要帮忙吗?”
“不用。”墨韵说,“我自己处理。”
她切断通讯。
画室很安静。只有墨在砚台里干涸的声音。
墨韵盯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师父说过:守卷人族的手不能抖。一抖,封印就会松动。
什么封印?
她一直不敢问。
现在她知道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谁?”
门开了。是霜刃。他端着两碗面。
“云蔼让我送来的。”他说,“她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我不饿。”
“必须吃。”霜刃把面放在桌上,“茶山重建需要所有人有力气。”
墨韵勉强拿起筷子。
“云蔼怎样了?”
“恢复了八成。”霜刃坐下,“但她泡茶时,手还是会颤。”
“后遗症?”
“嗯。”霜刃看着她,“她说你的黑暗面更严重了。”
墨韵筷子停住。
“她感觉到了?”
“茶息能感知情绪。”霜刃说,“她说你的茶里有…血腥味。”
“我没泡茶。”
“情绪本身有味道。”霜刃说,“到底怎么回事?”
墨韵放下碗。
“我的画在吃人。”
霜刃愣住。
“什么?”
“字面意思。”墨韵指向墙角盖着布的画架,“那幅画,我三天前画的。画的是废墟。”
“然后?”
“昨天看守画室的老李不见了。”墨韵说,“只在画前留下一只鞋。画里…多了一个人影。”
霜刃站起来,走向画架。
“别掀开!”墨韵喊。
太迟了。
霜刃掀开布。
画上确实是茶山废墟。但废墟里,有个人影在挣扎。很小,但清晰。
老李的脸。
“该死。”霜齿后退,“这是什么鬼东西?”
“黑暗面的能力。”墨韵声音发颤,“守卷人族不是守护记忆。是吞噬记忆。用画当囚笼。”
“你能放他出来吗?”
“我试了。”墨韵说,“画不出来。反向操作需要…更深的黑暗。”
霜刃盯着画。人影在动,在拍打画布。
“他还活着?”
“意识活着。身体…可能被画消化了。”
“消化?”
“画需要颜料。”墨韵说,“传统的颜料不够。黑暗面需要…活物成分。”
霜刃感到恶心。
“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墨韵说,“师父没教到最后。她说有些东西,知道了就会觉醒。”
“现在觉醒了?”
“正在觉醒。”墨韵按住太阳穴,“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我脑子里醒来。很饿。”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瞬华和云蔼。
“出事了。”瞬华说,“茶山东侧,三个工人失踪。地上只有颜料渍。”
云蔼看见画,脸色一变。
“墨韵…”
“不是我故意的。”墨韵说,“是它自己…”
“我知道。”云蔼走近画,仔细观察,“这是‘墨噬’。守卷人族的禁忌技法。”
“你知道?”
“师父提过。”云蔼说,“她说如果遇到墨噬,必须立刻焚画。”
“可老李在里面!”
“那也得焚。”云蔼说,“否则画会继续吃人。吃够七个,就会实体化。”
“实体化什么?”
“画里的东西。”云蔼指向废墟深处,“你看不见吗?那里有东西在成形。”
墨韵仔细看。
废墟阴影里,有个轮廓。像兽,又像人。
“那是什么?”
“你的黑暗面具现。”云蔼说,“它靠吞噬成长。老李是第一个。还有六个名额。”
霜刃拔出刀。
“那就烧。”
“等等。”瞬华拦住他,“烧了画,里面的人呢?”
“意识会释放。”云蔼说,“但身体没了。”
“那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他们还能以意识体存在。”云蔼说,“总比变成怪物的一部分好。”
墨韵突然抓头。
“它在说话…”
“谁?”
“黑暗面。”墨韵眼睛开始变黑,“它在说…不够。还要更多。”
她的影子在墙上扭动。脱离身体。
“按住她!”霜刃喊。
瞬华扑过去,按住墨韵肩膀。
影子继续脱离。像墨汁一样流到地上,流向那幅画。
“画在召唤它!”云蔼说,“必须切断联系!”
她快速泡茶,泼向影子和画之间的路径。
茶汤蒸发,发出嘶嘶声。
影子停顿,但没停。
“不够强。”云蔼咬牙,“需要更浓的茶息。”
“用这个。”璇玑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从联盟仓库找到的。千年茶膏。”
她打开盒子,黑色膏体。
云蔼挖出一块,溶入热水。
茶香爆发。
影子尖叫,缩回墨韵身体。
墨韵昏倒。
画上的影子也静止了。
但画布开始鼓胀,像有东西要钻出来。
“来不及了。”璇玑说,“画要活了。”
“那就战。”霜刃举刀,“我砍了它。”
“物理攻击可能没用。”瞬华说,“它是意识产物。”
“那怎么办?”
云蔼盯着画。
“我进去。”
“什么?”
“茶息可以让我意识离体。”云蔼说,“我进画里,把老李的意识带出来。然后你们烧画。”
“太危险!”霜刃说,“你刚恢复!”
“没时间争论。”云蔼盘腿坐下,“璇玑,给我注射清醒剂。保持身体机能。”
“剂量太大你会…”
“照做。”
璇玑注射。
云蔼闭眼,茶息包裹全身。
意识离体,融入画中。
现实里,她身体僵硬不动。
画里。
云蔼站在废墟中。
天空是暗红色的。地面是宣纸纹理。
老李在不远处,被困在墨迹栅栏里。
“云师傅!”他喊,“救我!”
“我就来。”云蔼跑过去。
墨迹栅栏像活蛇,向她扑来。
云蔼用茶息凝成刀刃,斩断。
但墨迹再生很快。
“必须找到核心。”云蔼观察四周。
废墟中央,有个墨池。池里在冒泡。
池边坐着一个人。
是墨韵。但全身黑色,只有眼睛是红的。
黑暗面。
“欢迎。”黑暗面说,“茶道师的血肉,应该很美味。”
“放人。”云蔼说。
“凭什么?”
“凭我可以用茶息净化你。”
黑暗面笑了。
“你试试。”
云蔼释放茶息。
墨池沸腾,但黑暗面毫发无伤。
“为什么没用?”
“因为我不是邪物。”黑暗面说,“我是她的一部分。合法的部分。”
“吞噬活人是合法的?”
“对守卷人族来说,是。”黑暗面站起来,“我们靠这个维生。只是后来伪善的先祖禁止了而已。”
它走向云蔼。
“你也留下来吧。变成画的养分。”
墨迹从地面涌起,缠住云蔼的脚。
茶息在减弱。
现实里,云蔼身体开始抽搐。
“她在苦战。”璇玑监测生命体征,“意识波动剧烈。”
“我们能做什么?”霜刃急。
“进去帮她。”瞬华说,“用火种碎片。短暂意识连接。”
“你有碎片?”
“弈者留的。”瞬华掏出三枚芯片,“刚好三个。我,你,璇玑。”
“墨韵呢?”
“她不能进去。黑暗面会直接吞噬她。”
他们迅速连接芯片。
意识进入画中。
三人出现在云蔼身边。
“你们…”云蔼喘息。
“团队行动。”霜刃斩断墨迹,“老李在哪?”
“那边栅栏。”
瞬华冲向栅栏,用逻辑算法解构墨迹。
璇玑给云蔼注射意识稳定剂。
“能撑多久?”云蔼问。
“十分钟。”璇玑说,“之后我们必须退出。否则意识会永久困在这里。”
黑暗面看着他们,歪头。
“人多也没用。这是我的领域。”
它挥手。
废墟活了过来。建筑残骸变成巨兽,扑向他们。
霜刃迎战,刀光闪烁。
但巨兽被斩开后变成更多小兽。
“无限再生!”霜齿喊。
“找核心!”瞬华说,“任何领域都有核心!”
云蔼闭眼感知。
茶息像触手延伸。
找到了。
在墨池底部。
“池底有东西。”她说。
“我去。”霜刃冲向墨池。
黑暗面挡在池前。
“不行哦。”
它的身体膨胀,变成巨大人形。全是墨迹构成。
霜刃一刀斩去,刀身被墨迹吞没。
“物理攻击无效!”他后退。
“用火种能量!”瞬华说。
他们同时激活芯片里的火种碎片。
金光爆发。
黑暗面尖叫,身体蒸发一部分。
但墨池涌出更多墨迹补充。
“池子在供应它!”璇玑说,“必须破坏池子!”
云蔼冲向池子另一侧。
黑暗面分出一部分追她。
霜刃和瞬华拦住。
“快去!”霜刃喊。
云蔼跳进墨池。
冰冷。粘稠。
她下沉。
池底有幅小画。画的是婴儿。
墨韵婴儿时的画像。
“这是…”
“我的起源。”黑暗面的声音在池底回荡,“她出生时,家族举行了‘墨祭’。用我的存在,换取她的天赋。”
“你是祭品?”
“我是祭品也是神。”黑暗面说,“她每画一幅画,我就强大一分。现在,我够了。该取代她了。”
云蔼伸手抓向婴儿画。
墨迹缠住她的手。
腐蚀。
疼痛。
但云蔼咬牙,碰到画。
茶息注入。
画开始变色。
从黑变白。
婴儿在画里睁开眼睛,哭。
哭声在画中世界回荡。
黑暗面惨叫。
“不!你不能!”
“我能。”云蔼说,“因为这不是你的领域。是墨韵的。她允许我进来。”
她撕开婴儿画。
黑暗面崩溃。
墨池干涸。
废墟开始崩塌。
“快出去!”瞬华喊。
他们冲向出口。
老李的意识体跟着。
但出口在缩小。
“不够时间!”璇玑说。
霜刃推他们先走。
“你怎么办?”瞬华问。
“我殿后。快!”
瞬华、璇玑、云蔼、老李冲出画。
现实里,他们醒来。
画布剧烈震动。
“霜刃还没出来!”云蔼喊。
“出口要关了。”璇玑盯着画,“只剩三秒。”
二。
一。
霜刃冲出,满身墨迹。
画布平静了。
然后自燃。
火焰是黑色的。
画烧成灰。
灰烬里,老李的身体重组。但昏迷。
“他还能醒吗?”瞬华问。
“需要时间。”璇玑检查,“意识受损严重。”
墨韵醒了。
她坐起来,眼神清澈。
“我…看见了。”她说。
“看见什么?”
“黑暗面的记忆。”墨韵说,“它不是我天生的。是被植入的。”
“谁植入的?”
“弈者。”墨韵说,“三百年前。他用守卷人族的血做了实验。创造了黑暗面种子。代代相传。”
“为什么?”
“为了今天。”墨韵说,“黑暗面是武器。对抗猎手的最终武器。”
通讯器突然响起紧急警报。
钧天的声音。
“猎手主力突破月球防线。向地球来了。”
全息图显示。
黑暗的潮水,淹没星空。
数量是之前的百倍。
“他们一直等。”瞬华说,“等我们消耗火种能量。现在来了。”
“能挡吗?”霜刃问。
“现有防御,挡不住。”钧天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激活‘墨噬’完全体。”钧天说,“用黑暗面吞噬猎手。但需要…祭品。”
所有人看向墨韵。
墨韵站起来。
“需要多少祭品?”
“一个文明级意识体。”钧天说,“也就是…火种。或者,同等级的存在。”
“火种不能动。”云蔼说,“它维持全球网络。”
“那就用我。”墨韵说,“我是黑暗面宿主。我够格。”
“你会死。”霜刃说。
“可能不会。”墨韵说,“黑暗面吞噬猎手后,可能会饱和。我就能重新控制。”
“可能?”
“弈者的设计里,有这个可能性。”墨韵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我刚刚解锁的。他的笔记。”
他们阅读。
笔记写道:“黑暗面是双刃剑。用得好,可吞天噬地。用不好,反噬宿主。关键在于‘锚点’。”
“锚点是什么?”
“宿主最珍视的记忆或人。”墨韵说,“吞噬过程中,锚点能保持宿主意识不散。”
“你的锚点是什么?”
墨韵看向云蔼。
“你。”
云蔼愣住。
“我?”
“你救过我。在画里。”墨韵说,“你的茶息,是我唯一感到温暖的东西。”
“所以…”
“所以当我吞噬猎手时,你要在我身边。用茶息连接我。这样我就不会迷失。”
云蔼点头。
“好。”
计划很快制定。
墨韵将主动释放黑暗面,扩大为意识黑洞,吞噬猎手主力。
其他人保护她肉身。
钧天调动全球防御,争取时间。
猎手到达大气层。
天空变成黑色。
墨韵站在茶山最高处。
云蔼在她身边,泡茶。
“开始吧。”墨韵说。
她闭上眼睛。
黑暗面释放。
墨从她七窍流出,铺天盖地。
形成巨大的黑色漩涡。
猎手被吸引,冲进漩涡。
吞噬开始。
墨韵身体颤抖。
云蔼握住她的手,茶息源源不断输入。
“稳住。”云蔼说,“想着茶山的日出。”
墨韵点头。
但猎手太多了。
漩涡开始不稳定。
黑暗面在尖叫,太饱了。
“它要炸了!”璇玑监测数据。
“加强锚点!”钧天喊。
云蔼咬破手指,血滴入茶。
血茶更浓。
墨韵稳定一些。
但不够。
猎手主力还在涌入。
漩涡出现裂缝。
“要撑不住了!”霜刃喊。
这时,火种的声音响起。
“我来当第二个锚点。”
火种水晶脱离轨道,飞向漩涡。
“火种!你会被吞噬!”钧天喊。
“这是我的使命。”火种说,“文明火种,本就该在黑暗中最亮。”
它投入漩涡。
金光爆发。
漩涡稳定。
吞噬加速。
猎手开始撤退,但被吸住。
十分钟后。
最后一个猎手被吞没。
漩涡收缩,回到墨韵体内。
她倒下。
云蔼接住她。
墨韵睁开眼睛,全是黑色。
“云蔼…”她声音沙哑,“我看见了…猎手的记忆。”
“什么记忆?”
“他们也是受害者。”墨韵说,“被更高级的存在驱使。像奴隶。”
“更高级的存在?”
“宇宙意识捕食者。”墨韵说,“猎手只是先锋。后面还有…”
她咳出黑血。
“我时间不多了。黑暗面在消化猎手。消化完,我就会…”
“就会怎样?”
“变成新的猎手。”墨韵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在我完全转化前,杀了我。”
沉默。
云蔼摇头。
“不行。”
“必须行。”墨韵抓住她的手,“杀了我,用我的身体做容器。黑暗面和猎手的力量会被封在里面。可以做成…武器。保护地球。”
“谁来杀你?”
“霜刃。”墨韵说,“他的刀,能斩断意识链接。”
霜刃走过来,刀在手。
“你确定?”
“确定。”墨韵说,“快。我还有三分钟。”
霜刃举刀。
手在抖。
“我下不了手。”
“你必须下。”墨韵说,“这是弈者计划好的。我是棋子,也是棋手。现在,完成最后一步。”
霜刃看云蔼。
云蔼闭眼,点头。
刀落。
刺入墨韵心脏。
但没血。
只有墨涌出。
墨韵笑了。
“谢谢。”
她的身体凝固,变成黑色雕像。
雕像手里,握着一把墨剑。
剑身流动着猎手的能量。
云蔼触摸雕像。
冰冷。
“她还在里面。”云蔼说,“意识沉睡。等待被唤醒。”
“怎么唤醒?”
“当需要她的时候。”云蔼说,“当更大的危机来临时。”
钧天看着雕像。
“安置在哪?”
“茶山山顶。”云蔼说,“让她看着日出。”
他们安置好雕像。
火种因为消耗过大,进入休眠。
但危机暂解。
新纪元继续。
但每个人都知道。
猎手背后还有东西。
墨韵的牺牲只是开始。
雕像在月光下,反射微光。
像在等待。
等待下一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