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盯着地图看了十分钟。
“兵力差五倍。”他吐掉烟头,“地形对他们有利。时间窗口只有三十六小时。”
璇玑在通讯器那头叹气:“所以你拒绝?”
“我在说难度。没说不去。”
“那你是去?”
霜刃把地图卷起来。“名单给我。”
“什么名单?”
“跟我去的人。我要自己挑。”
璇玑沉默两秒。“名单发你了。但里面有些人……不太听话。”
“正好。”霜刃笑了,“听话的兵打不赢这种仗。”
训练场上站了三十个人。
高矮胖瘦都有,有的站得笔直,有的歪歪扭扭。共同点是眼神——都带着刺。
霜刃走过去,没说话,先绕场走了一圈。
走到一个瘦高个面前,停下。
“你昨晚喝酒了。”
瘦高个愣住:“你怎么——”
“酒气还在毛孔里。违反禁酒令,出列。”
瘦高个咬牙,站出来。
霜刃继续走。走到一个女兵面前。
“你右膝有旧伤。三个月前的手术,还没好透。”
女兵脸色变了:“我能撑住——”
“出列。”
三十个人,走了两圈,刷下去八个。
“剩下的。”霜刃站回前面,“知道要去干嘛吗?”
“送死。”有人小声说。
“对。”霜刃点头,“送死。但不是白送。我们要去东线裂缝,堵住联盟第五军团的路。他们过去,后面三个定居点就没了。老人,孩子,刚种下去的庄稼,全没。”
他顿了顿:“所以得有人去堵。我们。”
没人说话。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出列,不丢人。”
没人动。
霜刃等了三秒。“好。那说规矩。第一,我说话只一遍。第二,质疑战后提,战时不听。第三——”
他挨个看每个人的眼睛:“尽量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云蔼在仓库找到霜刃时,他正在擦刀。
“听说你要走。”
“嗯。”
“多久?”
“看情况。可能几天,可能回不来。”
云蔼把一个小布袋放桌上。“茶。安神的。睡不着就喝。”
霜刃接过,闻了闻。“今年的新茶?”
“最后一点。茶山烧了,以后没了。”
霜刃收进口袋。“谢了。”
“墨韵知道吗?”
“没告诉她。她刚稳定,别让她担心。”
云蔼坐下来。“你以前带过兵?”
“带过。后来不带了。”
“为什么?”
霜刃擦刀的动作停了。“因为死太多。每次回来,名单都要划掉一半。划到后来,不想划了。”
“那这次——”
“这次不一样。”霜刃把刀插回鞘,“这次是我选的。死也是我选的。”
外面传来集合哨声。
霜刃站起来。“走了。”
“霜刃。”
“嗯?”
“你教我的那招,‘瞒天过海’,我还没学会。”
“回来教你。”
“你说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霜刃的手正摸着耳朵。他放下手,笑了。
“那就等我回来再学。”
他走出去。云蔼没送。
运输机舱里,二十二个人挤在一起。
瘦高个居然还在——他后来追上来,说酒是外用的,治皮肤病。霜刃让他滚,他跪下了。
“我需要钱。”瘦高个说,“家里等钱救命。”
霜刃看了他三秒。“上来。”
现在瘦高个坐在霜刃旁边,小声问:“长官,我们到底怎么打?五倍兵力,怎么打都是死啊。”
霜刃没回答。他掏出影竹简的残片。
烧焦的竹片,只剩巴掌大。他对着它看,像在看什么秘密。
女兵探头过来:“这是什么?”
“地图。”
“这么小?”
“心里大就行。”
霜刃把竹片贴在额头。闭眼三秒,睁开。
“改计划。不去裂缝了。”
全舱人都看他。
“那去哪?”
“去他们老家。”霜刃笑得很冷,“他们出来打我们,家里肯定空。我们去掏窝。”
“可我们的任务是堵住他们——”
“堵不住。五倍兵力,拿什么堵?但如果我们把他们老家掀了,他们就得回援。一回援,裂缝自然就没人过了。”
女兵懂了:“围魏救赵。”
“对。”霜刃站起来,“但得够快。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动静搞大。”
“多大?”
“越大越好。”
运输机转向。没人反对。
联盟第五军团指挥部,指挥官接到报告。
“弦月会的小股部队出现在东线,朝裂缝去了。”
“多少人?”
“二十到三十。轻型装备。”
指挥官笑了。“送死的。不用管,按原计划推进。”
“但他们的方向……好像改了。”
“改哪了?”
“朝我们后勤基地去了。”
指挥官愣住。“他们疯了?那基地有五百守军!”
“可他们还是去了。”
指挥官走到地图前。“调两个连回防。不,三个。速战速决。”
霜刃的部队在夜色中降落。
离基地还有十里。徒步前进。
瘦高个喘着气:“长官,你真觉得我们能打五百人?”
“不打五百人。”霜刃说,“打五十人。”
“可基地里有五百——”
“马上就没有了。”
霜刃掏出通讯器,拨了个号码。
等了五秒,通了。
“喂?”对面是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到了。”霜刃说。
“看到信号了。三分钟后,基地会停电。电路老化,意外事故。”
“守卫呢?”
“大部分会去抢修。留五十个左右守仓库。够吗?”
“够了。”
“那欠我的酒记得还。”
通讯断了。
女兵瞪大眼睛:“你在联盟里有人?”
“每个人都有价码。”霜刃收起通讯器,“有些人的价码是一瓶好酒。”
基地的灯光突然全灭。
黑暗中传来喧哗声。
霜刃拔刀。“走。目标三号仓库。拿了东西就走,别恋战。”
“拿什么?”
“炸药。很多炸药。”
三号仓库门口有八个守卫。
霜刃打了个手势。队伍分成四组,从四个方向摸上去。
女兵负责左边两个。她蹲在阴影里,等。
等守卫转身的瞬间,扑出去。袖剑弹出,刺进后颈。另一个守卫回头,她已经拔出剑,横切。
很安静。只听见倒地声。
霜刃那边更利落。三个人,三刀,几乎同时。
仓库门锁着。瘦高个拿出解码器,手在抖。
“快点。”霜刃说。
“我在快……”
“抖什么?”
“第一次干这个。”
“那就当最后一次干。”
解码器嘀一声,门开了。
里面堆满箱子。霜刃撬开一个,黄色炸药,码得整整齐齐。
“搬。每人两箱,多了跑不动。”
他们开始搬。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
“修电路的回来了?”女兵问。
“不是。”霜刃贴门听,“是来换班的守卫。妈的,提前了。”
“怎么办?”
霜刃看了看仓库。“炸了。”
“什么?”
“把炸药点了,趁乱跑。”
“可我们还没——”
“计划变了。”霜刃已经开始布置引线,“炸了仓库,他们损失更大。我们的目标本来就是搞破坏,不是偷东西。”
瘦高个慌了:“可炸药一点,我们也会——”
“有后门。”霜刃指向仓库深处,“我刚看了,通风管道通外面。爬出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长官。”
引线点燃。嘶嘶响。
“走!”霜刃第一个钻进通风管。
他们爬出来时,仓库炸了。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炸药互相引爆,整个基地都在震。
火光冲天。
霜刃数了数人。二十二个,都在。
“撤。按原路返回。”
瘦高个回头看了一眼。“长官,这动静够大吗?”
“够。”霜刃说,“明天全联盟都会知道,他们老家被掀了。”
回程路上,通讯器响了。
璇玑的声音:“霜刃,你干了什么?”
“完成任务。”
“你的任务是堵裂缝,不是炸基地!”
“裂缝堵了吗?”
璇玑顿住。“……堵了。第五军团收到消息,正在回撤。但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联盟会全面报复!”
“那就让他们来。”霜刃抹了把脸上的灰,“反正迟早要来。”
“你现在在哪?”
“回程。大概天亮到。”
“到了直接来指挥室。有人要见你。”
“谁?”
“弈者。”
霜刃停下脚步。
“他还活着?”
“不知道。但信号是他的,话也是他的。”
通讯断了。女兵看着霜刃:“长官?”
“没事。”霜刃继续走,“回去有好戏看了。”
指挥室里,只有璇玑一个人。
霜刃推门进去。“人呢?”
“在屏幕里。”璇玑调出一个窗口。
弈者的脸出现。但很模糊,像信号不好。
“霜刃。”弈者说,“你擅改计划。”
“计划本来就有问题。”
“但结果不错。”弈者笑了,“第五军团退了,裂缝守住了。你救了至少三千人。”
霜刃没笑。“所以呢?夸我?”
“不。提醒你。联盟现在把你列为头号目标之一。悬赏金额够买一座小城。”
“那我该高兴?”
“该小心。”弈者的影像闪烁,“他们不会只发悬赏。会派人。顶尖的人。”
“比如?”
“比如‘规尺’小队。钧天直属的特种部队。你以前的长官,李断,就在里面。”
霜刃的脸色变了。
“李断还活着?”
“活着,而且更强了。他接了杀你的任务。”
屏幕暗了。璇玑看向霜刃:“你认识李断?”
“认识。”霜刃坐下,“他是我老师。教我所有东西的人。”
“那他会手下留情吗?”
霜刃摇头。“他教的最后一课是:‘任务高于一切,包括感情’。”
外面传来警报声。
璇玑跳起来:“有入侵!速度很快,已经突破外层防御——”
话音未落,指挥室的墙炸开了。
灰尘中走出三个人。穿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规尺面具。
领头的那人摘下面具。
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到下巴。
“霜刃。”李断说,“好久不见。”
霜刃站起来。“老师。”
“还叫我老师。”李断笑了,“说明你还没忘本。”
“忘不了。”
“那就好办。”李断抽出刀——和霜刃的刀一模一样,制式相同,“跟我回去。钧天说,只要你投降,可以活。”
“活成什么?囚犯?实验体?”
“活就行。”李断说,“活着,比死了强。”
霜刃也拔刀。“你教我的:宁可站着死,不跪着活。”
“那是对敌人说的。”李断叹息,“对你,我希望你跪着活。”
另外两个黑衣人动了。速度极快,直扑璇玑。
霜刃想拦,李断的刀已经到了。
刀锋相撞,火星四溅。
“你的刀法退步了。”李断说。
“是你进步了。”霜刃格开下一刀。
那边,璇玑已经按下了警报。但支援赶来需要时间。
两个黑衣人的目标是控制台。他们要毁掉指挥系统。
女兵冲了进来——她本来在外面等,听到动静。
“长官!”
“保护璇玑!”霜刃喊。
女兵拔剑,拦住一个黑衣人。但她不是对手,三招就被打飞。
霜刃分心,李断的刀划过他肩膀。
血溅出来。
“分心会死。”李断说,“我教过你。”
“你也教过,战友比命重要。”
霜刃突然变招。不是防守,是拼命。完全不顾自己,刀刀都奔着李断要害。
李断被迫后退。
霜刃趁机冲向控制台,拦下第二个黑衣人。
但他背后全暴露了。
李断的刀刺过来。直刺后心。
璇玑尖叫。
刀停住了。
停在霜刃后背一寸处。不是李断停的,是有东西缠住了刀。
——是影竹简的残片。那烧焦的竹片,不知什么时候飞了出来,展开成细长的竹丝,缠住了刀。
竹丝在发光。
李断愣住:“这是什么?”
霜刃也愣了。他回头看。
竹丝突然收紧。李断的刀被绞碎,碎片落地。
竹丝缩回,重新变成竹片,掉在地上。
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竹片。
李断先反应过来:“撤。”
两个黑衣人架起他,从炸开的墙洞退走。
霜刃没追。他捡起竹片。
竹片上多了行字,是新刻的:
“三十六计·借尸还魂。谢谢你的酒。”
落款是个棋子图案。
璇玑捂着胳膊站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霜刃看着竹片,“但我不懂。”
“不懂什么?”
“弈者到底站在哪边?他帮我们,但也帮联盟?他到底想干什么?”
璇玑调出刚才的监控录像。“你看这个。”
画面显示,李断的刀快要刺中时,控制台自动发射了一束微弱的信号。信号激活了霜刃口袋里的竹片。
“是弈者远程操控的。”璇玑说,“但他怎么知道竹片在你身上?又怎么知道李断会来?”
霜刃想起运输机上,他把竹片贴额头的动作。
“竹片里有定位器。也可能有别的。他一直在看着。”
“那你现在怎么办?”
霜刃把竹片塞回口袋。“继续打仗。还能怎么办?”
女兵一瘸一拐地进来:“长官,外面安全了。但李断他们跑了。”
“让他们跑。”霜刃说,“下次见面,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他走到炸开的墙洞前,看着外面。
天快亮了。
“召集所有人。”他说,“开会。我们要改防御策略。李断知道我们所有习惯,所有弱点。得全改掉。”
璇玑点头:“我去安排。”
“还有。”霜刃转身,“帮我联系墨韵。告诉她……我没事。”
“你自己不说?”
“说不出口。”霜刃笑了,“就说我在打仗,很快回去。”
璇玑看着他肩膀的伤。“你先去包扎。”
“小事。”
“伤口感染会死。”
“死不了。”霜刃往外走,“李断没下死手。他留了力。”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他学生。”
霜刃走出指挥室。走廊里,其他士兵都在等着。
瘦高个第一个开口:“长官,我们听说——”
“听说什么?”霜刃打断,“听说我被偷袭?听说差点死?那是假的。真实情况是,我打了个平手。”
“可你流血了——”
“皮外伤。”霜刃扯开衣领,露出包扎好的肩膀,“现在听好。联盟会加大力度。接下来的仗更难打。想退出的,现在说。”
没人说话。
“那就回去休息。六小时后集合,训练新战术。”
士兵们散了。女兵没走。
“长官。”她说,“你刚才用的那招,竹片飞起来那招,能教我吗?”
“教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都不会。”霜刃摸口袋里的竹片,“那是别人在帮忙。”
“谁?”
“一个死人。”霜刃顿了顿,“或者说,一个不想活的人。”
他走向医疗室。伤口其实很深,但他不想让人看见。
医疗室里,医生一边缝针一边唠叨。
“再深半厘米就伤到动脉。你就不能小心点?”
“敌人不让我小心。”
“敌人是谁?”
“我老师。”
医生手停了一下。“那下次躲远点。”
“躲不了。”霜刃看着天花板,“他教我怎么找他,怎么追他,怎么杀他。现在全用在我身上。”
缝完针,医生递来药:“止痛的。”
霜刃没接。“不用。痛才能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他还活着。记住我得比他更强。”
通讯器又响了。这次是墨韵。
“霜刃?”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受伤了?”
“谁说的?”
“云蔼说的。她说你肩膀中了一刀。”
“小伤。”
“李断砍的?”
霜刃沉默。
墨韵也沉默。然后说:“我画了幅画。给你的。”
“画什么?”
“画你赢了他。”
霜刃笑了:“我没赢。”
“但在画里你赢了。”墨韵顿了顿,“画能成真。我最近发现的。”
“怎么成真?”
“不知道。但我在画里画了李断投降。也许哪天就真的投降了。”
“那你也画画世界和平。”
“画了。挂在我墙上。”
霜刃闭上眼睛。“墨韵。”
“嗯?”
“我可能还要打很久。”
“我知道。”
“可能回不去。”
“我知道。”
“那你还等?”
“等啊。”墨韵说,“反正我有三个房客陪我聊天。不寂寞。”
通讯断了。霜刃看着通讯器,看了很久。
医生问:“女朋友?”
“不是。”
“那是什么?”
“债主。”霜刃站起来,“我欠她一幅画的钱,还没给。”
他走出去。天已经大亮。
训练场上,士兵们开始集合。
霜刃走过去。伤口还在痛,但他站得很直。
“今天练反追踪。”他大声说,“李断教我的,现在我教你们。怎么躲,怎么藏,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
瘦高个举手:“长官,绝境里真能活下来吗?”
“能。”霜刃说,“只要你不想死。”
“可有时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就是想的问题。”霜刃盯着他,“你想活,就会找路。找不到路,就开路。开不了路,就炸条路。总之,活。”
他开始示范。动作很慢,因为伤口会疼。
但每个动作都精准。
女兵跟着学。其他人也跟着。
阳光下,二十二个人在训练场上移动。像一场沉默的舞蹈。
霜刃看着他们,想起自己第一次学这些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早晨。李断在前面教,他在后面学。
那时候他以为,学了这些,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现在他知道,学得越多,要保护的人越少。
因为都死了。
他甩甩头,把念头甩掉。
“继续!”他喊,“练到不出错为止!”
远处,璇玑站在指挥室窗口,看着训练场。
她手里拿着刚截获的情报。
联盟正在集结更大的部队。目标很明确:霜刃的所在地。
李断是先锋。后面还有更多人。
她看向霜刃。他还在教,完全没察觉。
或者说,察觉了,但不在乎。
璇玑把情报收起来。
有些仗,知道会输也得打。
有些人,知道会死也得保。
她转身,开始调集所有能调的资源。
至少,让输得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