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和风雪一起灌进炸开的洞口。商陆的身影在逆光中是个黑色轮廓。他站在洞窟边缘,俯视着她们。
“羲和博士还好吗?”他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听起来竟有点关心。
墨弈把羲和护在身后。“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是网做的。”商陆慢慢走下碎石坡,“它需要记忆胶。我只是……提供了坐标。”
扶摇和蔡姐已经举起脉冲器。商陆身后,几个武装人员也举起武器。
“放下。”商陆说,“你们的脉冲器对能量设备有用,对人?不如棍子。”
他说的是实话。墨弈示意她们放下。
“你想怎样?”她问。
“合作。”商陆停在几米外,“羲和博士刚才说了吧?真正的球体在更深的地方。我需要她带路。”
羲和虚弱地抬起头。“我……不知道路。只有坐标。”
“那就够了。”商陆递过来一个平板,“输入坐标。我们可以和平解决。”
羲和看向墨弈。墨弈点头。
坐标输入。地图显示位置:就在这个洞窟正下方。垂直深度,三百米。
“有通道吗?”商陆问。
扶摇开口:“有。但被冰封了。需要融化。”
“那就融化。”商陆挥手。技术人员上前,开始架设加热设备。
洞窟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嗡鸣声。
墨弈检查羲和的状态。她的瞳孔对光反应迟钝,但还有意识。
“我父亲的记忆……”羲和喃喃,“像电影。在我脑子里重播。”
“你能分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他的吗?”
“现在还能。”羲和苦笑,“但他在变强。他的思考方式……在覆盖我的。”
商陆走过来。“正常现象。记忆提取不彻底,导致人格叠加。通常几小时会稳定。一方压倒另一方。”
“哪一方?”
“通常是被提取方占优。”商陆看着羲和,“你父亲的记忆更完整,更强烈。你可能会变成……他。”
羲和闭上眼睛。
加热设备开始工作。冰层融化。露出一个向下的竖井。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谁先下?”商陆问。
墨弈站出来:“我。”
“有胆量。”商陆笑,“但你和扶摇博士一起。我需要她辨认球体状态。”
他们系上安全绳。下降。
竖井壁上有凿刻的痕迹。古老的工具留下的。还有图案。和星图类似,但更简洁。
“这是织补者的标记。”扶摇一边下降一边说,“他们维护这些通道。几千年了。”
“他们是谁?”墨弈问。
“不知道。阿扎尔说是第八代。前面还有七代。但记录都失传了。”扶摇停下,照亮一处岩壁,“看这里。有文字。”
古老的文字。粟特文,还有更早的。
扶摇翻译:“‘第四代织补者,修复第三次断裂。代价:七名自愿者的记忆。时间:公元前1024年。’”
“公元前?”墨弈算着,“三千多年前。那时候就有球体了?”
“球体更古老。”扶摇继续下降,“阿扎尔说,它们和地球生命一样古老。甚至更早。”
到达底部。又是一个洞窟。但这里没有人工痕迹。完全是天然的。
中央,一个水晶球体悬浮在半空。没有支撑,没有连线。只是静静地浮着。
它比塔斯马尼亚那个小。直径大概三米。表面有裂痕,比上面那个复制品严重得多。
光芒从裂痕里漏出来。不是连续的,是脉冲式的。像心跳。
微弱的心跳。
“第六颗心的本体。”扶摇敬畏地说,“它在休眠。”
“能唤醒吗?”商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也下来了。
“需要完整修复。”扶摇检查球体表面,“裂痕太多了。需要大量记忆胶。”
“多少?”
扶摇计算。“至少……十个单位的完整记忆。或者等价的替代品。”
商陆皱眉。“十个?全球现在能用的自愿者不到五个。”
“所以它一直在休眠。”扶摇说,“等够了能量再自我修复。”
墨弈突然问:“如果它彻底损坏,会怎样?”
“青藏高原区域会先出问题。”扶摇说,“现实扭曲。时间流混乱。然后影响扩散。最终,整个网失衡。”
“2084年7月19日会发生什么?”墨弈盯着球体,“为什么所有未来记忆都指向那天?”
球体突然发出强光。所有人都遮住眼睛。
光芒中,有画面浮现。
不是投影。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影像。
一个城市。未来城市。高楼是水晶材质,空中通道交织。但城市是半透明的,像海市蜃楼。
日期显示:2084年7月19日。
画面变化。同一个城市,但开始扭曲。建筑融化,街道折叠。人们惊慌奔跑,但他们的动作变得缓慢、卡顿。
时间流异常。
画面再变。七个光点在地球上亮起。形成网络。网络试图稳定城市,但太迟了。
城市消失。不是毁灭。是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从现实中消失。
留下一个空洞。
画面结束。
球体的光芒减弱。裂痕似乎更明显了。
“那是……可能的未来?”蔡姐声音发颤。
“是警告。”扶摇说,“如果网在2084年7月19日之前没有完全修复,现实会开始崩溃。从七个点开始。”
商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有多久到那天?”
“现在是2078年。”墨弈说,“六年。”
“六年修好七个球体?”商陆摇头,“不可能。自愿者不够。记忆胶不够。”
“除非……”羲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慢慢爬下来,脸色苍白,“除非用非自愿者的记忆。”
“那会导致意识损伤。”扶摇说。
“网已经在做了。”羲和靠着岩壁,“污染记忆。轻度混合。它在试探人类的承受极限。”
球体又发出光芒。这次是文字,直接浮现在空中:
“计算完成。修复六个球体所需记忆胶:五十七个单位。全球可用自愿者:三单位。非自愿提取成功率:41%。副作用:大规模意识混乱。”
“四成成功率?”商陆说,“太低了。”
“替代方案:使用历史记忆库。织补者历代积累的记忆备份。数量:三十九单位。需要解密密钥。”
“密钥在哪?”
“分散在七个织补点。已收集:塔斯马尼亚(1/7)。剩余:六个。”
墨弈想起阿扎尔的地毯。那就是密钥之一?
球体显示地图。七个点,每个点都有一个符号。塔斯马尼亚点已经亮起。其他六个暗着。
“我们需要收集所有密钥。”扶摇说,“解锁历史记忆库。用古代织补者的记忆来修复球体。”
“那古代织补者会怎样?”墨弈问。
“他们的记忆存在将彻底消散。但这是他们的设计:牺牲自己,保全网络。”
商陆笑了。“看,有办法。只是需要时间。六年,收集六个密钥。”
“但清洗者在行动。”墨弈说,“太平洋那颗心还在被追击。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球体光芒闪烁。新画面:太平洋深处。发光体在海底峡谷中穿梭。红色漩涡紧追不舍。
距离在缩短。
“第七颗心预计被捕获时间:七十二小时。如果被捕获,网络失衡加速。现实崩溃提前。”
“三年变三天?”蔡姐惊呼。
“所以要先救第七颗心。”商陆做出决定,“用现有的记忆胶,先加强它的防御。然后我们分头收集密钥。”
“现有的记忆胶在哪?”墨弈问。
球体显示数据:塔斯马尼亚修复消耗了阿扎尔的记忆。剩余:羲和父亲的部分记忆(0.7单位)。墨弈母亲的记忆(1单位,未提取)。其他零星自愿者(0.3单位)。
总计:2单位。
“够加强第七颗心的防御吗?”扶摇问。
“可维持护盾:一百二十小时。之后需要更多。”
“五天。”商陆说,“五天内,我们必须收集至少一个密钥。解锁更多历史记忆。”
“哪个密钥最近?”墨弈问。
地图显示:撒马尔罕。阿扎尔的故乡。
“那里已经被战争摧毁了。”扶摇头疼,“而且在中亚。过去需要时间。”
“深海通道。”羲和突然说,“网的地下网络。可以快速移动。”
球体确认:
“织补者通道部分可用。塔斯马尼亚至撒马尔罕路线:完整性63%。预计旅程:十八小时。”
“那就走。”商陆说,“但谁去?”
所有人都看向墨弈。
“我需要羲和。”墨弈说,“她父亲的记忆里可能有线索。”
“我也去。”扶摇说,“我见过阿扎尔的记忆。能辨认密钥。”
商陆想了想。“好。我带人去太平洋,加强第七颗心防御。你们去撒马尔罕。保持联络。”
分工确定。但墨弈有疑虑。“我们怎么信任你?”
“你不用信任我。”商陆说,“信任这个:如果网崩溃,我的永生计划也完了。我们的利益暂时一致。”
球体开始操作。地面出现一个光圈。
“传送点激活。目标:撒马尔罕地下节点。能量仅够单程。返回需要当地能量源。”
“等等。”羲和说,“在走之前……我需要处理我的记忆问题。”
“你想怎样?”
“把我父亲的多余记忆提取出来。”羲和看向球体,“作为备用胶水。只留下核心部分,让我保持自我。”
“有风险。”扶摇说,“可能损伤你的人格。”
“总比变成我父亲好。”羲和苦笑,“他已经去世了。不应该用我的身体复活。”
球体回应:
“可执行部分提取。成功率:78%。副作用:短期记忆混乱。长期影响未知。”
“做吧。”羲和说。
她走进球体的光芒中。闭上眼睛。
墨弈看着。光芒包裹羲和。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几秒后,一缕光丝从她额头抽出,被球体吸收。
提取结束。
羲和睁开眼睛。眼神清澈了许多。
“感觉怎样?”墨弈问。
“轻了。”羲和说,“他的记忆还在,但像隔了一层玻璃。不再主导我的思维。”
球体显示:提取记忆0.5单位。加入储备。
现在总储备:2.5单位。
“该走了。”扶摇走进传送光圈。
墨弈和羲和跟上。
商陆在光圈外挥手。“七十二小时后联系。别死了。”
光芒吞没她们。
感觉像被拉长。又像被压缩。时间失去意义。
然后脚踏实地。
新的洞窟。干燥。空气里有尘土和香料的味道。
墙壁上有壁灯。古老的那种。但还在发光。微弱。
“我们在哪?”羲和问。
扶摇辨认环境。“撒马尔罕地下。古城市的下水道系统。织补者改造过。”
她们走出洞窟。进入通道。墙壁上有更多的图案。
走了一段,前方有光。不是壁灯。是自然光。
出口。
爬出去。外面是废墟。
曾经的建筑。现在只剩下地基和几段残墙。风沙侵蚀的痕迹严重。
但废墟中央,有一个小建筑保存完好。
圆顶。土坯墙。门开着。
她们走近。
里面很简单。一个织机。一个凳子。墙上挂着未完的地毯。
和阿扎尔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工作室。”扶摇敬畏地说,“保存下来了。”
织机上还有线。彩色的羊毛线。像主人刚离开不久。
羲和检查织机。“图案和星图一致。但这里多了一些细节。”
她指向图案边缘。有细小的符号。像文字,又像音符。
“这是织补者的密码。”扶摇辨认,“记录如何调用历史记忆库。”
“能解密吗?”
“需要密钥本身。”扶摇头疼,“但密钥在哪?”
墨弈环顾房间。简朴到几乎空无一物。除了织机,凳子,墙上的地毯。
她走近地毯。摸了摸。
手感不对。不是羊毛。是某种合成纤维。但做旧了。
“这是复制品。”她说,“真品在塔斯马尼亚。”
所以密钥不在这里?
羲和突然说:“等等。阿扎尔的记忆。她说过……‘我把密钥编进了每一根线里’。”
“每一根线?”扶摇愣住。
她们拆下地毯。展开。仔细检查每一根线的编织方式。
线本身的颜色、粗细、纹理。编织的松紧、交错、结头。
都是数据。
羲和用便携终端扫描。分析编织模式。转换为二进制。
花了半小时。
结果出来:一个坐标。不是地理坐标。是时间坐标。
“公元前1024年,春分,撒马尔罕,正午。”
“这是……”扶摇震惊,“时间坐标?”
“密钥不在空间里。”墨弈明白了,“在时间里。我们需要在那个时间点去取。”
“怎么去?”
球体的传送功能只能空间移动。不能时间旅行。
织机突然自己动了。
线在穿梭。无人操作,但织机在工作。
织出新的图案。
一个人形。伸手握着一颗星星。
图案下方,有文字:
“织补者通道可短暂扭曲时间流。但需要锚点。锚点:自愿者的现在时刻作为基准。风险:可能无法返回。”
“它说我们可以去。”羲和解读,“用通道的时间扭曲功能。但需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当锚点。保持时间联系。”
“谁留?”
她们互相看。
“我留。”蔡姐说。她从传送开始就一直沉默,“我不懂古代语言,也不懂织补者知识。我适合当锚点。”
“风险很大。”扶摇说,“如果时间扭曲出问题,你可能永远困在时间夹缝里。”
“总得有人做。”蔡姐笑笑,“我一直是后勤。这次让我做点重要的。”
决定。
墨弈、羲和、扶摇站到织机前。蔡姐站在房间中央。
织机织出最后一段图案:一个沙漏。
房间开始旋转。不是物理旋转。是时间旋转。
光线扭曲。颜色分离。声音拉长又压缩。
墨弈看到蔡姐的身影在变模糊。像隔了多层毛玻璃。
然后一切停止。
她们还在房间里。但外面不一样了。
有声音。人声。牲畜声。市场喧哗。
走出房间。不是废墟。
是繁荣的城市。土坯建筑整齐排列。街道上人来人往。穿着公元八世纪的服饰。
空气中是香料、烤馕、牲畜的味道。
真实得可怕。
“我们……真的回来了?”羲和声音发抖。
扶摇摸了一把墙上的土。“触感真实。这不是幻觉。是时间回溯。”
一个小孩跑过,好奇地看着她们奇怪的服装。
“不能久留。”墨弈说,“找密钥。春分正午。现在是什么时间?”
太阳位置判断。接近正午。
春分?她们不知道具体日期。
但城市中央有个广场。立着一根石柱。许多人围在那里。
她们过去。
石柱的影子。在正午时分,恰好指向一个标记。
春分标记。
就是现在。
影子触到标记的瞬间,广场地面的一块石板发光。
没有人注意到。除了她们。
石板下,有一个金属盒子。
墨弈快速取出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实物。是一团光。
光团飞起,分成三份,没入她们的额头。
信息涌入大脑。
不是记忆。是权限。
访问历史记忆库的权限片段。
她们需要收集所有七个片段,才能完整解锁。
时间开始波动。
周围的景象在褪色。像颜料被水洗去。
“锚点在拉我们回去!”扶摇喊。
旋转再次发生。
回到房间。
蔡姐还在原地。脸色苍白,但活着。
“你们消失了三秒。”她说,“拿到密钥了吗?”
墨弈点头。她能感觉到脑中的权限片段。像一把钥匙的一部分。
“该回去了。”扶摇说,“用这里的能量激活传送。”
但房间突然震动。
不是时间震动。是爆炸。
外面传来枪声。
商陆的人?还是清洗者?
她们冲出房间。
废墟上,站着另一群人。不是商陆的手下。
穿着灰色制服。没有任何标识。
领头的是个女人。短发。眼神冰冷。
“交出密钥。”她说,“清洗者不需要历史记忆库。我们会彻底格式化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