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控制中心里只有值班员在打盹。突然,所有屏幕同时闪烁。不是故障那种闪烁。是心跳一样的脉动。
穹苍被警报惊醒。“什么情况?”
值班员慌乱地调取数据。“不知道……全球康养机器人网络……同时报告异常。”
“什么异常?”
“使用者出现相同幻觉。”值班员放大一份报告,“东京、纽约、伦敦、上海……不同地方的人,同时说看到‘金色的雨’。”
“金色雨?”
“描述一致:温暖的金色光点从天花板落下。触碰到皮肤就消失。感觉很平静。”
穹苍站起来。“联系墨弈。还有医院李医生。”
墨弈赶到时,大屏上已经堆满了报告。她抓起通讯器。“孤鸿,你那边怎么样?”
孤鸿声音清醒,但困惑:“我看到了。金色的雨。很美。但现在是深夜,我房间没有光源能产生这种效果。”
“触摸感觉?”
“温暖。像小时候母亲的手。”孤鸿停顿,“但我知道是幻觉。因为雨穿过屋顶,没有痕迹。”
李医生接入通讯。“急诊室满了。都是幻觉报告。症状完全一样。看到金色雨。没有其他生理异常。”
“多少人受影响?”
“全球初步统计,百分之五。但数字在快速上升。”
羲和冲进来。“生态监测也报警。动物行为异常。但不是恐慌。是……平静得异常。”
“什么意思?”
“掠食者停止狩猎。猎物不逃跑。它们都在仰望天空。好像在等待什么。”
穹苍调出深空监测。“没有外部信号。纯忆者没有发射任何能量。”
“那幻觉怎么来的?”
“直接大脑刺激。”青阳面色凝重,“他们绕过了球体网络。直接作用于人类神经系统。”
“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但理论上,如果掌握足够的大脑活动数据,可以通过量子纠缠进行远程调制。”
“我们有那种数据?”
“康养机器人每天收集。”穹苍说,“神经脉冲模式、情绪波动曲线……如果被纯忆者窃取……”
控制中心一片死寂。
墨弈问:“幻觉内容呢?金色雨代表什么?”
“可能是测试。”羲和分析,“温和的幻觉。测试响应率。如果人们接受,下一步可能升级。”
话音刚落,新报告涌来。
“幻觉变化了。”值班员声音发颤,“金色雨停了。现在出现……人影。”
“什么人影?”
“模糊的金色人影。站在房间角落。不说话。只是看着。”
孤鸿又来通讯:“人影来了。站在我书架旁边。我能感觉到它在观察我。”
“感觉危险吗?”
“不危险。但……不舒服。像被监视。”
李医生那边情况恶化。“部分患者开始和幻觉对话。他们以为看到逝去的亲人。”
“纠正他们!”
“尝试了。但幻觉太真实。有个老人坚持说他妻子回来了。我们给他看监控,画面里什么都没有。他不信。”
羲和盯着生态数据。“动物也开始出现定向行为。鸟群朝某个方向点头。像在致敬。”
“那个方向?”
“七个球体的方向。”
穹苍快速操作。“尝试干扰。用球体发射杂波信号,覆盖可能的神经调制频率。”
“会影响正常人吗?”
“轻微头晕。但比幻觉好。”
球体网络启动干扰。全球范围的低频脉冲。
报告显示,部分人幻觉减弱。但很快,幻觉适应了干扰。再次清晰。
“他们在自适应。”穹苍咬牙,“我们的干扰成了他们的训练数据。”
墨弈想起之前商陆的话:纯忆者在学习。
“停止干扰。”她说,“换方案。用康养机器人发送真实感官信号。对抗幻觉。”
命令下达。全球康养机器人开始工作。对幻觉使用者播放强现实信号:报时、天气预报、房间温度。
孤鸿反馈:“机器人一直在我耳边说‘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室温二十二度’。但那个人影还在。它在笑。”
“人影会笑?”
“嘴角上扬。但没有声音。”
新报告:幻觉开始互动。
东京,一个年轻女人和金色人影下起了棋。“它每一步都赢。我不知道怎么输的。”
巴黎,老人和人影跳起了舞。“它跳得很好。但我脚疼。它不停。”
上海,孩子和人影玩捉迷藏。“我永远找不到它。它说‘你不需要找到我’。”
李医生紧急来电:“出现第一个危险病例。患者试图跟人影走。撞墙了。额头缝了三针。”
“约束患者!”
“在做了。但人数太多。医院资源不够。”
羲和发现更可怕的事:“生态同步在加强。不同物种的动物,动作开始一致。像被同一个指挥操控。”
“指挥是纯忆者?”
“很可能是。”
扶摇从月球频道传来声音,带着困惑:“月球球体表面出现金色纹路。和幻觉中的金色一样。”
“球体也被感染了?”
“不像是感染。像……共鸣。球体在响应某种召唤。”
“什么召唤?”
“不知道。但球体能量在缓慢流向某个深空坐标。不是攻击。是自愿输送。”
墨弈感到背脊发凉。“他们在抽取球体能量?”
“看起来是。”扶摇说,“但球体没有抗拒。”
穹苍检查数据。“球体网络整体能量下降百分之五。而且还在降。”
“切断输送!”
“试过了。命令被拒绝。球体处于‘被引导’状态。”
青阳联系蜉蚴文明。回复很快:“这是高级意识操控。纯忆者在展示他们的控制力。先温和,再逐步加强。直到完全掌控。”
“有破解方法吗?”
“理论上,如果幻觉内容变得不可接受,大脑会自发抵抗。产生‘认知排异’。”
“怎么让幻觉不可接受?”
“让它违背核心信念。比如让虔诚者看到亵渎的景象,让慈爱者看到残忍。”
“但那样会伤害人。”
“伤害或控制,选一个。”
墨弈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青阳,收集各文化、各信仰的核心禁忌。设计个性化幻觉反击方案。”
“需要接入每个人的康养机器人数据,分析其价值观。”
“那就分析。匿名处理。只取必要信息。”
“时间不够。”
“抓紧。”
新报告:幻觉升级了。
人影开始说话。
孤鸿:“它对我说话了。声音像我父亲。但我知道父亲去世二十年了。”
“说什么?”
“‘你该休息了。把一切交给我。’”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还想再活几年’。它笑了。说‘你会活得更久。以另一种方式。’”
其他报告类似。人影都在劝降。温和但坚定。
医院那边,已经有患者开始点头。“好,我交给你。”然后昏迷。
昏迷者脑电波显示异常同步。所有人昏迷者的脑波,频率一致。
“他们在建立集体意识网络。”李医生说,“昏迷者是节点。”
“能唤醒吗?”
“试了电击。短暂唤醒,但很快又昏迷。他们自己不想醒。”
羲和监测到生态剧变。“动物集体朝球体方向移动。像朝圣。连深海生物都在上浮。”
“阻止!”
“怎么阻止?全球范围的动物迁徙。”
穹苍突然说:“也许我们方向错了。不该阻止幻觉。该加入它。”
“什么意思?”
“派人主动进入幻觉。了解内部情况。找弱点。”
“谁去?”
“我。”穹苍站起来,“我有多年神经接口经验。可以控制沉浸深度。”
“风险太大。”
“比全军覆没好。”
墨弈看着他。点头。“准备设备。羲和,你监控他生理指标。一有异常就拉出。”
设备很快准备好。穹苍戴上脑机接口。连接康养机器人网络。主动接受幻觉信号。
他闭上眼睛。
三分钟后,他开始描述:“我看到了。金色雨。很温暖。人影来了。它在我面前。”
“什么样?”
“没有固定形态。像流动的光。它在问我问题。”
“什么问题?”
“‘你想要什么?’”
“你怎么回答?”
“‘想要理解你们。’”
“它怎么说?”
“‘理解意味着同化。你准备好同化了吗?’”
对话继续。通过穹苍的转述,控制中心听到了纯忆者的逻辑。
他们不认为这是攻击。是“邀请”。邀请加入更高级的意识集合体。
个体性被看作缺陷。孤独、误解、冲突,都源于个体隔离。他们提供解决方案:融为一体。
穹苍问:“融为一体后,还有爱吗?”
回答:“爱是融合的前奏。融合后,爱不再需要。因为你们已经是彼此。”
“痛苦呢?”
“痛苦是隔离的产物。融合消除隔离,所以消除痛苦。”
“但那些选择不融合的呢?”
“他们会痛苦。直到选择融合。”
穹苍睁开眼睛。“我退出了。”
“怎么样?”
“很诱人。”穹苍擦掉额头的汗,“太诱人了。如果你孤独,如果你痛苦,那简直是天堂。”
“但你退出了。”
“因为我想起了妻子。”穹苍声音很低,“她去世时我很痛苦。但那些痛苦……是我爱过的证据。我不想丢掉。”
数据收集完成。青阳团队分析了价值观图谱。开始设计“禁忌幻觉”。
第一个测试者:一位虔诚的修女。
康养机器人向她的幻觉注入信息:人影开始亵渎她的信仰。
修女突然尖叫。“不!离开我!”
幻觉瞬间破碎。她清醒了。
“有效!”李医生报告,“但修女情绪崩溃。需要心理疏导。”
“下一个。”
一位环保主义者。幻觉中出现虐杀动物的画面。
他愤怒地砸东西。幻觉消失。
一位母亲。幻觉中出现伤害孩子的暗示。
她暴怒。清醒。
但问题出现了:清醒后的人,陷入强烈的负面情绪。愤怒、恐惧、悲伤。
有些人承受不了。又主动寻求幻觉。“至少那里平静。”
“我们在制造创伤。”羲和说。
“但他们在恢复自主权。”墨弈说。
僵局。
球体能量持续流失。已达百分之十五。
动物朝圣接近球体。亚马逊球体被动物包围。它们趴在地上。像在等待什么。
扶摇报告:“月球球体能量流失加速。表面金色纹路在发光。像在……献祭。”
“献祭给谁?”
“深空中的一个点。能量流向那里。”
“坐标?”
“算出来了。和之前不同。是新的。”
“能追踪去向吗?”
“正在追踪。但需要时间。”
幻觉内容再次变化。不再温和。开始展示“未来图景”。
孤鸿描述:“人影给我看了融合后的世界。所有人都连接在一起。没有语言。思想直接共享。很美。”
“你动摇了?”
“有点。”老人诚实地说,“我孤独太久了。”
“孤鸿,还记得你教我的吗?矛盾可以共存。孤独和连接也可以共存。不一定要消灭一个。”
沉默。然后:“你说得对。我告诉人影‘我选择孤独,也选择连接。但按我的方式’。”
“人影怎么说?”
“它消失了。”
又一个成功案例。但只是个案。
全球统计,仍有百分之三十的人深度沉浸。百分之四十摇摆。百分之三十抵抗。
生态方面,第一批动物抵达球体。它们触碰球体表面。然后倒下。死亡。
“它们在献祭生命。”羲和声音发抖,“纯忆者在收集生命能量。”
“阻止动物靠近!”
“怎么阻止?全球范围。”
墨弈看向穹苍。“用球体发射驱赶信号。高频声波。让动物不适离开。”
“会伤害它们吗?”
“轻微。但比死好。”
信号发射。靠近球体的动物开始骚动。部分退后。但更多继续前进。像被催眠。
“信号不够强。”
“加强。”
“那会损伤动物听力。”
“总比死好。”
信号增强。动物痛苦地翻滚。但依然朝球体爬。
“没用的。”羲和说,“控制是意识层面的。生理痛苦无法覆盖。”
第一批动物死亡数量:数万。小型生物为主。
它们的生命能量被抽取。通过球体网络,流向深空。
纯忆者在进食。
李医生那边传来噩耗:“昏迷者开始死亡。第一个死了。脑波突然平线。”
“死因?”
“能量衰竭。好像被抽干了。”
“其他人呢?”
“陆续出现衰竭迹象。”
墨弈握紧拳头。“切断所有康养机器人网络。物理切断。”
“那依赖机器人的老人会……”
“先活下来!”
命令执行。全球康养机器人离线。
幻觉短暂消失。但很快,又出现了。这次不需要机器人为中介。直接大脑接收。
“他们升级了。”穹苍说,“现在可以直接链接。”
昏迷者死亡速度加快。每一分钟都有死亡报告。
动物死亡数以百万计。
球体能量流失达百分之二十五。
深空坐标追踪完成。青阳放大图像:“能量流向一个……茧。光做的茧。在土星轨道附近。”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在脉动。像在孵化。”
“孵化什么?”
“也许是纯忆者的实体形态。或者……某种武器。”
时间不多了。
墨弈做出决定:“用球体剩余能量,攻击那个茧。”
“但球体能量不足。攻击可能失败,还会加速能量流失。”
“那就赌。赌那个茧是关键。”
计算完成。攻击需要消耗球体剩余能量的百分之八十。如果失败,球体网络瘫痪。
成功率:百分之十。
“执行。”墨弈说。
倒计时。能量聚集。
茧似乎察觉到了。它开始加速脉动。
攻击发射。
一道微弱的光射向深空。
击中茧。
茧表面出现裂纹。然后……愈合了。
攻击失败。
球体能量剩余百分之五。网络进入最低维持状态。
光膜变暗。几乎消失。
幻觉突然增强。所有人同时看到同一个景象:茧孵化。一个光的巨人诞生。它俯视地球。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大气层。朝城市落下。
人们尖叫。即使知道是幻觉,也无法控制恐惧。
生态彻底崩溃。大规模死亡开始。
控制中心里,绝望蔓延。
穹苍突然说:“还有一个办法。”
“说。”
“既然他们能直接连接大脑……我们也能。”
“怎么连?”
“用球体网络作为中继。但不是攻击。是……分享。”
“分享什么?”
“分享那些抵抗者的感受。”穹苍说,“让沉浸者感受到抵抗者的愤怒、悲伤、爱、孤独。所有那些纯忆者想要消除的东西。”
“可能会压垮他们。”
“但那是真实的。”羲和说,“真实的东西,才有力量。”
“同意。”青阳说。
墨弈看向众人。“那就做。收集所有抵抗者的情绪数据。通过球体网络广播。全频段。全功率。”
最后百分之五的能量被用于这件事。
数据收集。全球抵抗者,包括孤鸿、修女、母亲、环保主义者……他们的真实情绪被提取。
不是美好的。是混乱的。矛盾的。痛苦的。但也充满生命力的。
打包。发射。
通过球体网络,注入每个人的幻觉中。
那正在降临的光之巨人突然停顿。它内部出现杂色。金色混入红、蓝、灰、黑。
沉浸者们开始感受到异样。
孤鸿描述:“幻觉变了。我看到光之巨人在挣扎。它里面有很多人在哭在笑在骂。它变得……不纯粹了。”
“然后呢?”
“它开始解体。像承受不了那么多矛盾的情绪。”
全球报告类似。幻觉开始崩溃。光之巨人碎裂成无数碎片。每个碎片都是一种情绪。
动物停止朝圣。迷茫地原地打转。
昏迷者陆续苏醒。虚弱但清醒。
球体能量耗尽。网络关闭。光膜消失。
但幻觉也消失了。
深空中,那个茧停止脉动。然后暗淡。消失。
纯忆者撤退了。第二次。
控制中心里,人们瘫坐在椅子上。没人说话。
窗外,天亮了。真正的阳光照进来。没有金色滤光。
墨弈慢慢走出房间。来到天台。
城市安静得可怕。但活着。
她站了很久。直到羲和也出来。
“生态死亡数据……很大。”羲和轻声说,“但还活着。还能恢复。”
“人呢?”
“死亡约五十万。主要是昏迷者和献祭动物。”
“代价。”
“但赢了。”
墨弈看向天空。土星轨道方向,什么也没有。
纯忆者会回来吗?当然。
但下次,人类知道了:我们的武器不是完美。是真实。
混乱的、矛盾的真实。
这就够了。
她转身回楼里。还有很多事要做。
重建。哀悼。准备下一轮。
但今天,先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