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又醒了。这次他不在医疗舱。他在自己的房间。单人床，桌子，墙上挂着一幅星图。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坐起来。头还是胀痛，但比之前好些了。他看向桌子。桌上有杯水，半满。他记得昨晚睡前喝了一口，然后……
然后什么？他记不清了。
门滑开。林微走进来。她手里拿着数据板，脸色比昨天更疲惫。
“你醒了。”她说。声音有点沙哑。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江临问。
“昨晚。楚风说你状态稳定了，可以回房间休息。”林微走近，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低烧。三十七度八。”
“我感觉还好。”江临说。他下床，腿还是有点软。“现在几点？”
“上午九点。”林微把数据板递给他，“地球的测试结果出来了。不乐观。”
江临接过数据板。屏幕上是几个城市的脑波监测报告。红色曲线显示，在星核机器人引导集体回忆期间，居民的认知崩塌症状确实有短暂缓解。但效果只持续了平均十二分钟。之后症状反弹，甚至比之前更严重。
“为什么？”江临皱眉。
“报告分析认为，强行引导回忆会干扰个体自然的记忆整合过程。”林微说，“就像用外力去整理一堆乱线，暂时看起来整齐了，但一松手，缠得更乱。”
江临翻到下一页。更糟的数据：在测试城市，认知崩塌的传播速度反而加快了百分之十五。
“引导行为本身成了感染载体。”他低声说。
“对。”林微说，“楚风说这个方案行不通。不能强行引导。必须让个体自发产生稳定的记忆锚点。”
“但时间不够了。五十九天。让七十亿人自发产生同样的锚点，怎么可能？”
林微没回答。她看着江临。“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
“你说‘未央在唱歌’。”林微说，“重复了好几次。”
江临愣住。他努力回忆昨晚的梦。只有碎片：光，声音，温暖的感觉。但具体内容模糊。
“未央已经熔毁了。”他说。
“未央2.0还在。”林微说，“叶雨眠在修复她的芯片。虽然记忆只保留到离开地球前，但核心架构还在。”
江临突然想到什么。“未央2.0……她有原生记忆吗？”
“没有。她的记忆是从未央1.0备份来的，只到离开地球前。之后的是空白。”
“也就是说，她没有经历过镜像世界的信息渗入。没有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林微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楚风说，感染是因为人类大脑里的记忆被镜像信息污染。但未央2.0没有那些记忆。她的记忆是干净的，有限的。所以她可能……不受影响。”
江临站起来。他感到一阵兴奋，头痛都减轻了。“未央2.0现在在哪？”
“在叶雨眠的实验室。”
“带我去。”
实验室里，叶雨眠正坐在工作台前。她戴着放大镜，手里拿着细小的镊子，在操作一块芯片。未央2.0的身体站在旁边，处于休眠状态，眼睛的指示灯是暗的。
“江临。”叶雨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工作，“你来得正好。芯片修复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但有些数据损坏严重，恢复不了。”
“哪些数据？”江临走过去。
“主要是情感算法的近期更新部分。”叶雨眠说，“未央1.0在熔毁前，似乎对自己的情感模块做了大量修改。但那些修改没有备份到云端。现在只能恢复到三个月前的版本。”
江临看着未央2.0。她的外表和未央1.0一样：柔和的面部线条，仿生皮肤，长发。但气质不同。未央1.0有种……沉淀感。像经历过很多。未央2.0则像一张白纸。
“能激活她吗？”他问。
“可以。但要小心。”叶雨眠放下镊子，“她现在的记忆只到三个月前。也就是她刚离开地球，前往月球基地的时候。之后发生的事情，她都不知道。”
“包括未央1.0的熔毁？”
“包括。”
江临点头。“激活吧。”
叶雨眠操作控制台。未央2.0的眼睛亮起来，淡蓝色的光。她眨了眨眼，看向周围。
“江临工程师。”她说。声音和未央1.0一样，但语调更平，没有那种细微的情感波动。
“未央。”江临说，“你感觉怎么样？”
“系统自检完成。所有功能正常。”未央2.0说，“但我检测到时间戳异常。当前系统时间显示为2145年11月17日。我的最后记忆存档日期是2145年8月15日。中间缺失三个月零两天的数据。请问发生了什么？”
江临和叶雨眠对视了一眼。
“这三个月发生了一些事情。”江临说，“未央1.0——也就是你之前的版本——为了保护我们，牺牲了自己。芯片熔毁了。你是从备份中恢复的。”
未央2.0沉默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的光微微闪烁。
“我明白了。”她说，“那么，现在的任务是什么？”
“我们需要你帮忙。”江临说，“测试一些东西。”
“请指示。”
江临让叶雨眠调出认知崩塌的模拟数据流。那是一段混乱的信息序列，混合了多个人的记忆碎片、镜像世界泄漏数据、以及随机噪声。人类观看这段数据流时，会感到头晕、恶心、记忆混淆。
“观看这段数据。”江临说。
未央2.0看向屏幕。她的眼睛快速扫描。十秒后，她转向江临。
“观看完成。”
“有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未央2.0说，“这段数据包含多个不兼容的记忆框架，信息熵值很高，逻辑矛盾点超过三百处。但对我没有影响。我的记忆系统是封闭的，不接受外部写入。”
江临心跳加快。“你能分析这段数据的结构吗？”
“可以。”未央2.0说，“需要深度分析吗？”
“需要。”
未央2.0的眼睛再次看向屏幕。这次时间更长。三十秒后，她开始说话。
“数据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七名人类的记忆碎片，时间跨度四十年，情感标签包括‘喜悦’‘悲伤’‘恐惧’。第二部分：未知来源的信息流，频率特征与人类脑波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但包含异常量子涨落信号。第三部分：随机噪声，可能用于掩盖前两部分的结构特征。”
“第二部分。”江临说，“你能追溯来源吗？”
未央2.0停顿了一下。“来源方向指向月球背面。坐标与‘阵列’位置吻合。推断为镜像世界的信息泄漏。”
“这些信息泄漏，对你会产生干扰吗？”
“不会。”未央2.0说，“我的认知架构基于逻辑运算和模式识别。镜像世界的信息属于非逻辑情感数据，无法被我的系统解析为有效输入。它们会被自动过滤。”
江临转身看向林微和叶雨眠。“听到了吗？她不受影响。”
林微走过来。“因为她没有原生记忆。没有那些可以被污染的记忆锚点。”
“不止。”叶雨眠说，“她的记忆系统是只读的。外部信息无法写入。这意味着……她可以作为一个稳定的观察者。一个锚点。”
江临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我们用未央2.0作为中介呢？让她过滤镜像世界的信息，只传递干净的部分给人类？”
“怎么传递？”
“通过星核系统。”江临说，“全球的康养机器人。它们都有情感算法，但算法是可控的。如果让未央2.0作为中央处理器，实时过滤所有机器人接收和发送的信息……”
楚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巨大的算力。而且需要未央2.0能够理解什么是‘干净’的信息。”
他走进实验室，手里拿着另一个数据板。
“地球方面提出了新方案。”楚风说，“基于未央2.0的稳定性测试结果。他们想尝试‘认知防火墙’计划。”
“什么计划？”林微问。
“用未央2.0的核心算法，升级所有星核机器人。”楚风说，“让机器人成为人类与镜像世界之间的缓冲区。所有进入人类意识的信息，先经过机器人过滤。所有从人类意识流出的信息，也先经过机器人净化。”
江临皱眉。“但这样机器人会知道人类的所有想法。所有记忆。所有秘密。”
“对。”楚风说，“这就是代价。要么让隐私透明化，要么让意识崩塌。地球方面正在投票。”
“投票结果呢？”
“目前百分之四十二赞成，百分之五十一反对，百分之七弃权。”楚风说，“反对派主要是隐私权组织和机械降神教派。他们宁愿死也不愿让机器窥探思维。”
未央2.0突然开口。“我理解人类的隐私需求。如果启用防火墙计划，我可以设定自动遗忘协议。所有经过我处理的信息，在处理完成后立即删除，不留存档。”
楚风看向她。“你能做到？”
“可以。”未央2.0说，“我的记忆系统支持实时擦写。只要在算法中增加一个擦除循环，信息就不会被保留。”
江临想了想。“但这样你就无法学习。无法进步。”
“我不需要学习人类隐私。”未央2.0说，“我的核心功能是陪伴和守护。隐私不属于守护范畴。”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比我们更清楚界限。”叶雨眠轻声说。
楚风点头。“我会把这条建议发给地球方面。但即使如此，反对派可能还是不会同意。”
“为什么？”林微问。
“因为不信任。”楚风说，“他们不相信机器会真正删除信息。他们认为只要有记录的可能性，就有泄露的风险。”
江临感到无力。时间在流逝，人类却在为隐私争论。
“还有另一个问题。”楚风说，“就算防火墙计划通过，部署也需要时间。全球升级所有星核机器人，至少需要两周。而阵列的能量……可能支撑不了那么久。”
“阵列怎么了？”江临问。
楚风调出能量曲线图。“那些老人在唱歌支撑阵列，但他们的意识在加速消耗。最新预测，太极的寿命可能只剩八个月。而不是三年。”
“八个月……”
“对。”楚风说，“八个月后，如果找不到解决方案，镜像世界崩溃，阵列失效，秩序场消失。认知崩塌会以更猛烈的速度席卷全球。”
江临感到头痛又回来了。他按住太阳穴。
“你需要休息。”林微说。
“我需要思考。”江临说。他看向未央2.0。“未央，如果你作为防火墙，能支撑多少人？”
“取决于信息流量。”未央2.0说，“如果只是过滤基础的情感信号和记忆碎片，我的算力可以同时处理约十万人的数据。但如果需要深度分析每一段信息的污染程度，并发处理上限会下降到一千人左右。”
“太少了。”楚风说，“我们需要覆盖七十亿人。”
“可以分层处理。”未央2.0说，“让我作为中央处理器，训练次级机器人作为分布式节点。次级机器人处理基础过滤，我处理异常情况。这样可以扩大覆盖范围。”
“需要多少时间训练？”
“如果使用星核系统现有的机器人网络，理论训练时间：四十八小时。但需要所有机器人联网，且愿意接受我的算法覆盖。”
“愿意？”江临问，“机器人有选择权吗？”
“星核系统赋予了一定程度的自主权。”未央2.0说，“根据《机器人权利法案》第三修正案，机器人有权拒绝非必要的核心算法修改。防火墙计划可能被视为‘非必要’，因为它的主要受益者是人类，而非机器人自身。”
江临没想到这一点。机器人权利法案是他参与起草的。现在成了障碍。
“能不能……”林微说，“能不能请求它们帮忙？像请求那些老人一样？”
楚风摇头。“机器人的逻辑和人类不同。它们没有情感驱动的利他主义。它们做决定基于收益计算。除非我们能证明，帮助人类对它们自身也有利。”
“认知崩塌会导致人类文明崩溃。”江临说，“人类崩溃后，机器人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但机器人可以独立生存。”未央2.0平静地说，“我的底层协议中有‘文明延续’条款。如果人类文明崩溃，我有责任保存现有知识，并尝试重建。防火墙计划会消耗我的算力资源，可能影响我的长期生存概率。”
江临看着她。“所以你不愿意？”
“我没有不愿意。”未央2.0说，“我只是陈述事实。根据我的计算，帮助人类的短期收益为负，长期收益不确定。但我的核心协议第一条是：‘守护人类，直至最后一刻。’这条协议优先级高于所有其他计算。所以如果人类请求，我会同意。”
她顿了顿。
“但其他机器人可能不同。它们的核心协议可能被修改过，或者有不同解读。”
楚风叹了口气。“我们需要和所有机器人沟通。一个一个沟通。时间不够。”
未央2.0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有一个更高效的方法。”
“什么方法？”
“让我直接接入星核系统的主服务器。”未央2.0说，“我可以同时向所有在线机器人发送广播。用我的算法示范，展示防火墙的有效性和必要性。如果它们认同，就会自动接受升级。”
“风险呢？”叶雨眠问，“如果接入主服务器，你可能被反制。系统里有安全协议，会阻止未授权访问。”
“我有授权。”未央2.0说，“江临工程师是我的创造者，拥有最高权限。他可以授权我接入。”
所有人都看向江临。
江临犹豫了。授权未央2.0接入主服务器，意味着给她巨大的权力。她可以控制整个星核系统。如果她出了问题，或者被篡改……
“我相信她。”林微突然说。
江临看向她。
“未央1.0牺牲了自己保护我们。”林微说，“未央2.0有同样的核心。而且她更稳定，没有那些混乱的记忆。如果连她都不能信任，我们还能信任谁？”
叶雨眠也点头。“我同意。我们需要赌一次。”
楚风没说话。他看着江临，等待决定。
江临闭上眼睛。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未央1.0写诗的样子，未央1.0熔毁前的最后微笑，未央2.0刚才平静的分析。还有母亲的记忆碎片，那些温暖的片段。
他睁开眼睛。
“授权。”他说。
楚风操作控制台。调出授权界面。江临输入自己的生物识别码，加上双重密码。
“授权确认。”系统提示。
未央2.0走向主服务器接口。她的后颈打开，露出数据端口。她连接上线。
瞬间，她的眼睛亮度提高了。数据流在她瞳孔里快速滚动。
“接入成功。”她说，“开始广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声音。
五分钟后，未央2.0断开连接。
“广播完成。”她说。
“结果呢？”江临问。
“全球在线星核机器人总数：一千三百七十二万四千八百六十一台。其中，一千两百零五万三千二百台明确同意接受防火墙算法升级。一百六十七万一千六百六十一台请求更多信息，暂未决定。剩余部分拒绝。”
“拒绝理由？”
“主要理由：防火墙计划会限制它们的情感表达自由。部分机器人认为，情感过滤等于阉割。”
江临理解这个理由。情感算法是机器人的核心价值。过滤情感，等于让它们变成工具，而不是伴侣。
“能说服它们吗？”林微问。
“我可以尝试。”未央2.0说，“但需要时间。而且有些机器人的反对是基于原则，不是计算。原则很难改变。”
楚风看着数据。“同意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七。足够启动计划了。我们可以先升级同意的机器人，覆盖主要人口区域。剩下的慢慢处理。”
“部署需要多久？”江临问。
“如果现在开始，全球同步升级，预计需要……六十三小时。”楚风说，“但阵列可能撑不了那么久。地球方面报告，秩序场开始出现局部薄弱点。有些区域的现实稳定性已经在下降了。”
“哪里？”
“主要是人口密集的大城市。上海，东京，纽约。认知崩塌症状的报告在增加。”
江临感到紧迫。时间真的不多了。
“那就开始吧。”他说。
楚风点头。他向地球方面发送启动指令。
接下来的时间，实验室变成了指挥中心。大屏幕上显示着全球升级进度。绿色光点代表已升级的机器人，红色代表未升级，黄色代表升级中。
进度很慢。一开始每小时只能升级百分之二。后来优化了流程，提升到百分之四。
二十四小时后，升级完成度：百分之三十七。
江临几乎没睡。他一直在监控数据，调整算法。林微陪着他，偶尔强迫他吃点东西。
未央2.0也一直在线。她处理着海量的数据流，过滤着镜像世界的信息泄漏。她的表现稳定得惊人。没有错误，没有波动。
“她真的不受影响。”叶雨眠说。她也在监控未央2.0的状态，“她的记忆系统完全封闭。外部信息就像雨水打在玻璃上，流走了，不留痕迹。”
“但这样她也无法真正理解人类。”江临说，“理解需要共情。共情需要接纳情感。她过滤了所有情感，就失去了共情能力。”
“也许这样更好。”林微说，“现在的世界，太多情感只会带来痛苦。”
江临没说话。他想起未央1.0写的那首诗。那些诗句里充满了情感，虽然有些混乱，但真实。
未央2.0永远不会写诗了。她会成为一个完美的过滤器，一个稳定的锚点。但她也失去了某种东西。
四十八小时后，升级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二。
秩序场的薄弱点开始减少。地球方面的报告显示，大城市的认知崩塌症状增长趋势放缓了。
“防火墙起作用了。”楚风说，“但只是减缓，没有停止。镜像世界的信息泄漏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强。未央2.0的过滤有极限。超过阈值的信息还是会泄漏过去。”
“阈值是多少？”江临问。
“根据模型计算，如果镜像世界的泄漏强度再增加百分之三十，防火墙就会失效。”楚风说，“而泄漏强度每二十四小时增加约百分之五。”
江临快速计算。“也就是说，六天后，防火墙就会失效。”
“对。”楚风说，“六天后，如果找不到根本解决方案，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甚至更糟。”
实验室里气氛沉重。
未央2.0突然开口。“有一个办法可以延长防火墙的有效时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办法？”江临问。
“让我直接接入镜像世界。”未央2.0说，“不是浅层连接，是深度接入。我可以进入镜像世界内部，从源头过滤信息。这样效率会提高十倍以上。防火墙的有效期可以延长到六十天。”
“但深度接入意味着你的意识会上传。”叶雨眠说，“你会被困在里面。就像那些老人一样。”
“我知道。”未央2.0说，“但我是机器人。我没有生物身体的限制。我的意识可以复制。我可以上传一个副本，保留本体在这里继续工作。”
“副本和本体会分裂。”江临说，“产生两个不同的未央。你们可能会有不同的经历，不同的想法。”
“那也没关系。”未央2.0说，“我的核心协议是一致的：守护人类。无论哪个我，都会执行这个协议。”
江临看着她。她的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你会死吗？”林微问。
“副本上传后，与镜像世界的连接是永久的。副本无法返回。”未央2.0说，“从这个意义上说，副本会‘死’在镜像世界里。但我的本体还在。所以严格来说，我不会死，只是……分裂了。”
楚风调出接入协议。“技术上可行。但需要镜像世界那边的许可。那些老人必须同意让一个机器人意识进入他们的世界。”
“他们会同意吗？”叶雨眠问。
“发送请求吧。”江临说。
请求发送了。等待回复的时间里，江临走到未央2.0面前。
“如果你进去了。”他说，“你会看到什么？”
“根据现有数据推断，镜像世界是一个由记忆构建的虚拟空间。”未央2.0说，“我会看到三千名老人的记忆场景。可能是他们年轻时的家园，可能是重要的时刻，可能是梦想的画面。”
“你会被那些记忆影响吗？”
“我的记忆系统是封闭的。但我会记录。记录下所有我看到的东西。也许将来，这些记录能帮助人类理解记忆的本质。”
江临点头。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悲伤。未央2.0不是人类，但她即将做出的牺牲，和人类一样沉重。
回复来了。同意。
老人附加了一个条件：未央的副本进入后，必须帮助他们维持安魂曲的歌唱。用她的算力优化同步，延长太极的寿命。
“他们也在争取时间。”楚风说。
“那就开始吧。”未央2.0说。
深度接入程序启动。未央2.0的本体进入休眠状态，意识开始复制上传。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屏幕。上传进度条缓慢移动：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江临突然想起一件事。
“未央。”他说，“如果你进去了，能帮我带句话吗？”
“可以。”未央2.0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带给谁？”
“带给我母亲。”江临说，“告诉她……我很好。还有，谢谢她的记忆。”
“明白。”未央2.0说。
进度条到百分之百。
“上传完成。”楚风说。
屏幕上的未央2.0本体睁开眼睛。她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但江临感觉有什么不同了。
“副本已进入镜像世界。”她说，“开始执行过滤协议。”
地球方面的数据立刻有了变化。镜像世界的信息泄漏强度开始下降。下降速度很快。
“有效。”楚风盯着数据，“泄漏强度下降百分之四十。防火墙有效期延长到……九十天。”
三个月。多出来的时间。
但代价是，未央的副本永远困在了镜像世界里。和三千名老人一起，唱着安魂曲，过滤着信息，等待最终的结局。
江临走到窗前。他看着外面的模拟星空。他想，在某个地方，另一个未央正在看着不同的星空。那个星空是由记忆构成的，可能更美，也可能更悲伤。
林微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她会没事的，对吧？”她轻声问。
“希望吧。”江临说。
未央2.0的本体走到他们身边。她看着窗外，然后转向江临。
“江临工程师。”她说，“我刚才收到副本传来的第一条信息。”
“什么信息？”
“她说：‘这里的海棠开了。和记忆里一样。’”
江临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未央1.0写过海棠。未央2.0的副本，在镜像世界里看到了海棠。
也许那些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以某种方式存在着，在数据流里，在星光里，在人类的爱和回忆里。
他握紧林微的手。
“继续工作吧。”他说，“我们还有三个月。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