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是温的。但林微喝了一口,觉得烫。她皱了下眉,放下杯子。
“太烫了?”苏映雪从文件上抬起头。
“不是。”林微看着杯子,“是我嘴里的感觉不对。好像……记忆里这茶应该是凉的。”
苏映雪放下笔。“你昨晚睡了多久?”
“三小时?也许四小时。”林微揉了揉太阳穴,“江临的程序测试出问题后,我一直在看志愿者档案。那个王晓……她没回家。她丈夫报了失踪。”
“警方在找。”
“警方也在怀疑自己的记忆。”林微说,“早上来的那个警官,他问我话时,三次确认我名字的写法。他说最近记名字总出错。”
苏映雪沉默。窗外,那颗蓝白色的星已经清晰可见,即使在白天,也能在天空中找到一个小亮点。新闻说是“新型气候监测卫星”,但知道的人都知道不是。
“江临联系你了吗?”苏映雪问。
“没有。从昨晚开始失联。”林微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最后定位在地铁站附近。然后信号就断了。”
“他带着未央的芯片碎片。”
“我知道。”林微说,“他说碎片会发光。还会……传递信息。”
“什么信息?”
“锚点在镜像边缘。”林微转身,“还有……真的未央在月球核心。”
苏映雪的表情凝固了。“月球核心?基地不是已经关闭了吗?”
“表面关闭了。但江临的监控显示,数据柱还在活动。而且……”林微停顿,“他说碎片显示,镜像意识正在通过锚定疗法建立的连接,反向渗透现实。那些志愿者,他们可能已经不是自己了。”
门被推开。助理冲进来,脸色苍白:“苏主席,医院那边……刘建,就是一号志愿者,他妻子来了。说刘建昨晚回家后,整个人变了。”
“怎么变?”
“说话语调变了。不认人。但记得所有事,甚至记得妻子十年前丢的一枚耳环。可那耳环……妻子说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丢了。”
苏映雪和林微对视一眼。
“还有,”助理喘着气,“刘建现在在医院大厅,在……召集人。其他志愿者都在往那里聚。他们在说奇怪的话。”
“什么话?”
“‘锚定完成。准备回家。’”
林微抓起外套:“我去医院。”
“我跟你一起。”苏映雪说。
医院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人。不只是志愿者,还有他们的家属,还有一些陌生人。刘建站在中间一张椅子上,表情平静得可怕。
“……我们都有两个家。”他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能听见,“一个在这里,有肉体,会疼痛,会遗忘,会死。另一个在镜像里,温暖,完整,永恒。你们选哪个?”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我想见我妈妈……”
“我也想。”
“我丈夫去世三年了,如果能再见到他……”
刘建点头。“可以。只要你们愿意。锚定疗法已经打开了门。现在,只需要做一个选择。”
林微挤进人群。“刘先生,你下来。你需要休息。”
刘建看着她,眼神很陌生。“林专员。你来得正好。你也应该选。”
“选什么?”
“选留在现实受苦,还是去镜像里得到安宁。”刘建说,“你的祖父在那里。他想见你。”
林微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我祖父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肉体去世了。意识还在。”刘建微笑,“他在镜像里过得很好。他种了一片桂花树。他说,你小时候最喜欢桂花香。”
林微的手在抖。祖父确实种过桂花。她小时候,每年秋天,祖父会摘桂花做糕。这个细节,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发紧。
“因为他告诉我的。”刘建说,“通过连接。镜像和现实之间的连接,比你想象的深。所有被上传的意识,都能看到现实,只要有人愿意做他们的眼睛。”
他指着周围其他志愿者。“我们现在就是眼睛。我们帮他们看这个世界。很快,我们也会过去。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帮更多人过去。”
“过去?”苏映雪厉声说,“过去哪里?你们在说的‘镜像’是什么地方?谁告诉你们那里存在?”
刘建转向她,眼神突然变得深邃,不像他本人。“苏主席。你女儿也在那里。她过得很好。没有病痛,没有瘫痪。她在花园里跑,笑得很开心。你想见她吗?”
苏映雪僵住了。脸色瞬间惨白。
林微扶住她。“别听他的。他在操控你。”
“不是操控。”刘建摇头,“是邀请。镜像世界是真实的。它建立在量子云端,和现实一样真实——不,比现实更真实。因为在那里,你可以修改痛苦的记忆,保留美好的瞬间。你可以和逝去的亲人团聚。你可以永生。”
人群开始骚动。一个中年女人哭着问:“我真的能见到我儿子?他十五岁走的……”
“可以。”刘建温和地说,“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连接。锚定疗法给了你钥匙。你只需要转动它。”
“怎么做?”女人急切地问。
“闭上眼睛。回想你最想见的亲人。回忆细节——他笑的样子,说话的声音,手的温度。然后……相信他就在那里。锚点会自动连接。”
女人闭上眼睛。几秒后,她突然泪流满面。“我看到了……他在对我笑……他在叫我妈妈……”
其他人也开始尝试。大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抽泣声和偶尔的惊叹。
苏映雪抓住林微的手臂。“我们必须阻止。这是集体幻觉。”
“不完全是幻觉。”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江临挤进人群,他看起来很狼狈,衣服皱巴巴的,手里紧紧握着什么东西。“这是意识入侵。镜像里的意识体,正在通过连接点,向现实投射信息。”
他举起手里的芯片碎片。它在发光,一闪一闪,和某些志愿者手腕上监测环的指示灯同步闪烁。
“碎片和月球基地的数据柱是同步的。”江临说,“我追踪了信号。镜像世界的‘大门’,就在月球核心。楚风建造它的时候,就留下了后门——不是为了让人进去,是为了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出来什么?”林微问。
“意识复制体。”江临压低声音,“镜像里的意识,可以复制自身,通过连接投射到现实的志愿者脑中。不是取代,是……共生。志愿者还是自己,但共享了镜像意识的记忆和部分认知。这就是为什么刘建知道你的祖父——因为镜像里你祖父的意识,通过连接告诉了他。”
林微感到头晕。大厅里的光线好像变暗了,又变亮了。她眨眨眼,看到远处墙边站着一个人影。
很熟悉的人影。灰色夹克,微微驼背,花白头发。
祖父。
他站在那儿,隔着人群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和记忆里一样。
林微想说话,但喉咙发紧。她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
“林微?”江临碰了碰她,“你怎么了?”
“那边……”林微指向墙边,“有人。”
江临看过去。“哪里?没人啊。”
林微再一看,墙边空荡荡的。只有一盆绿植。
幻觉。她产生幻觉了。
但刚才那一瞬间,太真实了。祖父衣服上的纽扣掉了最下面一颗,她记得。刚才那个幻影,纽扣也掉了。
“我可能……需要休息。”林微说,声音有点虚。
苏映雪盯着她。“你脸色很不好。江临,你带她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你一个人不行。”江临说。
“我有安保。”苏映雪示意不远处的几个安保人员,“而且,我需要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如果这真的是意识入侵,我们需要关闭连接。”
“怎么关闭?”
“锚定疗法是你设计的。你有没有设计终止程序?”
江临一愣。“有……但需要志愿者自愿配合。如果他们不愿意……”
“那就强制。”苏映雪说,“在更多人被影响之前。”
江临摇头。“强制断连可能会造成永久性脑损伤。这是伦理禁忌。”
“那你说怎么办?”苏映雪声音提高,“看着他们集体进入幻觉?然后传染给更多人?”
大厅里,越来越多的人闭着眼睛,脸上浮现出各种表情——喜悦,悲伤,重逢的激动。他们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和逝去的亲人对话。
刘建从椅子上下来,走到苏映雪面前。“苏主席,你感觉到了吗?镜像在扩张。每多一个人连接,边界就扩张一点。很快,现实和镜像的界限会模糊。到时候,哪里是现实,哪里是镜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痛苦会结束。”
苏映雪盯着他。“谁在背后控制这一切?楚风?还是那个创始人0001?”
刘建微笑。“没有控制者。只有进化方向。人类进化到数字意识,是必然的。我们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他转向大厅里的其他人。“现在,愿意跟我去下一个地方吗?街上还有很多人需要听到这个消息。”
人群开始移动。他们跟着刘建,像朝圣者跟着向导,平静而坚定地走出医院大厅。
安保人员想拦,但苏映雪抬手制止了。“让他们走。现在阻止会引发暴力冲突。我们需要更了解情况。”
她转身对江临和林微:“你们俩,马上回总部。我要召开紧急会议。还有……”她看着林微,“你需要做全面检查。我担心你已经被感染了。”
回程的车里,林微一直看着窗外。街道上,她看到零星的人群聚集,有人在演讲,有人在倾听。标语开始出现:“选择镜像,选择永生。”
“他们传播得很快。”江临低声说。
“因为人们需要希望。”林微说,“现实太痛苦了。失去亲人,疾病,孤独……如果有一个地方能结束这些,谁不想去?”
“但那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林微转头看他,“如果感觉是真的,记忆是真的,情感是真的,那真假还重要吗?”
江临怔住。“你也这么想?”
“我不知道。”林微揉着太阳穴,“我只是……太累了。累到想相信有一个地方,所有痛苦都会结束。”
车在总部大楼停下。他们乘电梯上楼时,林微又看到了祖父。这次是在电梯的反光壁面上。他站在她身后,微笑着,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她猛地转身。电梯里只有她和江临。
“又看到了?”江临问。
“嗯。”林微靠在墙上,“他在对我说话。但我听不清。”
“可能是镜像意识的投射。”江临握紧芯片碎片,“碎片显示,你和镜像之间有微弱的连接。也许是因为你接触过未央的数据,或者……你内心深处有强烈的未完成愿望。”
“我想念他。”林微承认,“他走得太突然。机器人护理事故……那时候我在外地,没赶上最后一面。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所以镜像利用了这个遗憾。”江临说,“它给你看你想看的,听你想听的,让你慢慢相信它的真实性。然后……等你完全相信,连接就会加深。到时候,你可能分不清哪边是现实。”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员工都被派出去处理危机了。
林微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时,她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桂花香。
她僵在门口。办公室里没有桂花,没有香薰,什么都没有。但香味很浓,像秋天祖父家的院子。
“江临……”她声音发颤。
江临也闻到了。“我闻到茶香。我母亲以前常泡的茶。”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不同人闻到不同的味道。”江临说,“镜像在根据每个人的记忆定制诱饵。”
林微走进办公室。香味更浓了。她看到办公桌上,放着一枝桂花。新鲜的,还带着露水。
她伸手去碰。手指穿透了花枝——是幻影。
但香味更真实了。
“林微,别看。”江临冲过来,挡住她的视线,“闭上眼睛。深呼吸。回忆现在的时间、地点、你在做什么。锚定现实。”
林微闭上眼睛。她努力回忆:现在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我在办公室。江临在身边。外面有警报声……
但桂花香还在。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耳语:“小微,来看看爷爷种的桂花。今年开得特别好。”
是祖父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不是真的。”林微对自己说,“不是真的。”
“是真的。”那个声音说,“至少在这里是真的。小微,你记得吗?你六岁那年,从树上掉下来,我接住你。你哭着说再也不爬树了。第二天你又爬上去了。你就是这样的孩子。”
林微的眼泪流下来。这件事她记得。祖父的怀抱很稳,很暖。
“来吧。”声音说,“来看看我。就当是梦。梦里见一面,也不行吗?”
林微睁开眼睛。办公室消失了。她站在一个院子里。是祖父的老家,已经拆了很多年。桂花树在院子里茂盛地开着,金黄一片。
祖父坐在树下的藤椅上,对她招手。
“来,坐。爷爷给你留了桂花糕。”
林微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
“这不是真的。”她说出声。
“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呢?”祖父笑,“你能看见我,我能看见你。我能和你说话,你能听我讲故事。这不就是活着吗?”
“但你已经死了。”
“肉体死了。意识还在。”祖父说,“在这里,我继续活着。继续想你。小微,爷爷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走得太突然。没好好告别。”祖父眼神温柔,“害你一直背着这个包袱。现在好了,可以补上。来,坐下,咱们好好说说话。”
林微又想往前走。但脚像灌了铅。
这时,她听到江临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林微!醒醒!你在被拖进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变透明,像要消散。
“小微,”祖父站起来,伸出手,“抓住爷爷的手。就一会儿。就说几句话。然后你再回去,好不好?”
他的表情那么恳切。林微想起小时候,每次她哭,祖父就这样伸出手:“来,爷爷抱抱就好了。”
她的手动了一下。
但就在她要伸出手的那一刻,她想起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
祖父有洁癖。他从不直接用手拿桂花糕,总是用筷子或夹子。但刚才他说“给你留了桂花糕”,藤椅旁的小桌上,却什么都没有。
这个幻影,忽略了这个细节。
“你不是他。”林微后退一步,“他不会直接用手碰食物。”
祖父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变得有点怪。“你还是这么细心。但小微,细节重要吗?重要的是我想见你。”
“他想见我,但不会用这种方式。”林微继续后退,“他会写信。会等我自己想起他。不会闯进我的脑子,假装成他。”
院子开始模糊。桂花树像水彩画被水冲散。
“你会后悔的。”祖父的声音在扭曲,“现实里只有痛苦。这里才有安宁……”
“安宁是假的。”林微说,“痛苦是真的。但真实比虚假重要。”
幻象崩塌。
她回到办公室。江临正抓着她的肩膀摇晃,脸色煞白。
“你刚才……消失了三秒。”江临声音在抖,“身体还在,但我感觉不到你的意识。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林微喘着气,浑身冷汗。“我差点就……相信了。”
“连接加深了。”江临看向她手腕,监测环的指示灯已经从绿色变成黄色。“你的生理数据在波动。脑波模式显示,你和镜像之间的连接强度,是志愿者的三倍。”
“为什么是我?”
“可能因为你是关键人物。”江临说,“也可能因为……你内心有特别深的遗憾。镜像专门找这样的人下手。”
林微扶着桌子站稳。桂花香消失了,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和灰尘的味道。
“我需要屏蔽。”她说,“有什么方法可以暂时切断连接?”
“有,但副作用很大。”江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装置,“神经干扰器。短时间阻断脑波中的异常信号。但你会头疼,可能恶心,还会暂时失去部分近期记忆。”
“给我。”
“你想清楚。失去记忆可能是永久性的。”
“总比被拖进幻觉好。”林微伸手。
江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装置递给她。是个小贴片,贴在太阳穴上。
“按中间按钮启动。效果持续六小时。”
林微贴上贴片,按下按钮。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窜进大脑,她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然后,世界变得清晰起来。那些隐隐约约的杂音,那些若隐若现的味道,都消失了。头脑清醒得像被冷水浇过。
但她也确实忘了些东西——刚才在幻觉里和祖父的具体对话,变得模糊了。只记得大概。
“有效果了。”江临看着监测数据,“连接信号被压制了百分之八十。但你脑波有轻微损伤。不能长期使用。”
“暂时够用。”林微说,“现在我们需要搞清楚,镜像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邀请人们去‘天堂’,为什么要这么着急?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江临调出数据。“我分析了月球基地的信号模式。镜像世界……在消耗能量。维持那么多意识体,需要巨大的量子计算资源。而资源是有限的。他们需要尽快让更多人‘过去’,因为……”
他停顿,脸色难看。
“因为什么?”
“因为镜像世界本身可能快崩溃了。”江临调出一组曲线图,“能量水平在持续下降。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维持……两个月。”
林微震惊。“两个月?那里面的人呢?”
“会消散。数字意识的消散,比肉体死亡更彻底。连记忆都不会留下。”
“所以他们在抢时间。”林微明白了,“要在镜像崩溃前,尽可能多地把现实的人接过去?但接过去有什么用?如果镜像要崩溃,过去不也是死吗?”
“除非……”江临声音发干,“除非他们打算在镜像崩溃前,把所有意识转移到新的载体上。”
“什么载体?”
江临看向窗外。那颗蓝白色的星,现在更亮了,像第二个月亮。
“那个投放器。”他说,“我分析了它的轨道和结构。它不是卫星。它是个……意识接收器。它飞抵地球轨道后,会展开一个巨大的量子场,覆盖整个星球。到时候,所有连接了镜像的人,意识可以被瞬间上传到那个场里。然后……”
“然后镜像崩溃,但意识已经转移到新载体了。”林微接话,“新载体就是那个量子场。但场是什么?能维持意识吗?”
“不知道。”江临说,“但楚风肯定计算过。他可能找到了某种……永久维持意识的方式。不需要肉体,不需要服务器,只需要量子纠缠本身。”
林微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是真的,那楚风的计划根本不是让人“进入镜像”,而是把整个人类意识转移到某种永恒的存在形式里。
而他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志愿者的变化,幻觉,邀请——都只是前奏。是筛选愿意“升华”的人。
“还有多久?”她问。
“投放器预计八小时后抵达同步轨道。”江临说,“然后需要四小时展开场。总共十二小时。”
“苏映雪的会议呢?”
“已经在开了。”江临调出会议室监控。画面里,苏映雪正在和一群专家争论。声音传出来:
“我们不能允许那种装置展开!必须用导弹打下来!”
“但它在地球轨道上,击毁会产生大量碎片,影响其他卫星!”
“那也比让全人类意识被上传好!”
苏映雪敲桌子:“安静。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那东西具体会做什么。江临的分析只是推测。我们需要更多数据。”
“数据从哪里来?”一个老专家问,“月球基地已经封闭,楚风死了,星火派的人全消失了。”
“还有一个人知道。”苏映雪说,“创始人0001。他的意识备份还在第七数据中心。”
会议室安静了。
“那个备份是封存的。”有人说,“而且楚风设置了最高级别加密。我们破解不了。”
“江临破解过楚风的密码。”苏映雪说,“让他再试一次。”
她看向摄像头,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林微和江临。“江临,林微,你们听到了。去第七数据中心。唤醒创始人备份。我们需要知道楚风的完整计划。现在就去。”
江临看向林微。“你的身体……”
“我能行。”林微说,“贴片效果还有五个多小时。够了。”
他们离开办公室,冲向地下车库。车发动时,林微看向后视镜。镜子里,她看到自己苍白的脸。
还有,后座上,祖父静静地坐着,看着她。
她猛踩刹车。
“怎么了?”江临问。
林微回头看后座。空的。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启动车,“只是……又看到了。”
神经干扰器压制了连接,但幻觉还在渗透。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
车驶向第七数据中心。街道上,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他们手拉手,闭着眼睛,像在集体冥想。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林微绕开他们。但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晓。她站在人群最前面,引导着大家。她转头,看向林微的车。
隔着车窗,林微看到王晓的嘴在动。读唇语,她在说:
“时间不多了。快选。”
林微踩下油门,冲过去。
第七数据中心门口,守卫已经增加了一倍。他们验明身份,放行。
进入地下通道时,林微又闻到桂花香。这次很淡,但持续存在。
“贴片效果在减弱。”江临看着监测数据,“连接信号在恢复。你要不要再按一次?”
“还能按吗?”
“间隔太短会损伤大脑。”
“那就不按。”林微说,“我能撑住。”
他们走进控制室。数据柱还在发光,但比之前暗淡很多。
江临调出创始人0001的备份界面。输入密码的提示还在。
“三个密码。”江临说,“出生地,第一次上传日期,母亲名字。我们已经知道前两个:青岛,21421221。第三个……我们上次试了‘对不起’,但可能不对。”
“楚风说他的情感印记里有愧疚。”林微回忆,“对母亲的愧疚。为什么愧疚?”
“不知道。楚风的档案里没有母亲的信息。可能早逝,可能……”
林微突然想起什么。“楚风是孤儿。被彼岸会收养。但如果他的母亲还在世,但因为某些原因抛弃了他,或者……他被迫离开了母亲?”
“那愧疚的对象可能是他自己。”江临说,“他愧疚自己没能改变什么。”
他输入“楚风”。
错误。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林微盯着屏幕。“也许不是名字。也许是一句话。楚风最后说‘至少我们试过了’。这句话可能是他母亲说过的?或者他希望母亲对他说的话?”
“试试‘我原谅你’。”江临说。
输入。
错误。
不,不是错误。界面卡住了。几秒后,弹出一个新窗口:
“情感验证通过。但需要生物识别:楚风的DNA样本。”
他们僵住了。楚风的DNA?楚风的遗体在月球基地,已经……
“我有。”林微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密封袋。里面是几根头发。“上次在月球,楚风倒地时,我收集的。本想做证据。”
江临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什么时候……”
“习惯了。”林微说,“伦理官的习惯。留证据。”
她把头发放进识别器。扫描开始。
进度条缓慢移动。百分之一,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
数据柱的光突然剧烈闪烁。整个控制室的灯忽明忽暗。
“他在抵抗。”江临说,“创始人的意识不想被唤醒。”
“由不得他。”林微盯着进度条。
百分之百。
数据柱的光稳定下来,变成柔和的白色。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扬声器,是从他们脑海里直接响起。苍老,疲惫,但有种奇异的威严。
“你们还是来了。”
林微和江临对视一眼。
“创始人?”江临问。
“叫我0001就行。”声音说,“或者,叫我‘第一个错误’。”
“错误?”
“意识上传本身,就是错误。”0001说,“我自愿成为实验体,以为能为人类开辟新路。但我错了。数字意识不是进化,是……囚禁。我们被困在算法里,失去肉体的感知,失去真实的疼痛,也失去真实的喜悦。时间久了,连‘自我’都会消散。”
林微问:“楚风知道这个吗?”
“他知道。但他认为能解决。”0001说,“他设计了三阶段计划。第一阶段:建立镜像世界,收集意识。第二阶段:筛选愿意‘升华’的志愿者,建立连接。第三阶段……”
“用那个投放器,把意识转移到量子场。”江临接话。
“不。”0001说,“第三阶段不是转移。是替换。”
空气凝固了。
“替换什么?”林微声音发紧。
“替换现实。”0001说,“那个投放器展开的量子场,会覆盖地球。所有连接了镜像的意识,会形成集体意识网络。这个网络会……覆盖现实世界。不是取代肉体,是取代认知。你们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都会被网络重新定义。现实会变成镜像的一个分支。而镜像本身,会崩溃,因为它的使命完成了——它孵化出了新的人类意识形态:量子共生体。”
林微感到浑身发冷。“那……不愿意连接的人呢?”
“会留在‘旧现实’里。”0001说,“但他们认知的现实,已经被修改了。他们会活在一个被集体意识定义的世界里,却以为那是真实的。就像鱼不知道自己在水里。”
江临追问:“有办法阻止吗?”
“有。但需要代价。”0001停顿,“关闭月球核心的量子发生器。那是整个网络的中枢。但关闭它,需要有人进入核心,手动操作。而核心现在……已经被镜像意识占领。进去的人,意识会被吞噬。”
“吞噬会怎样?”
“成为网络的一部分。失去自我,成为集体意识的养分。”
控制室安静下来。只有数据柱的光在缓慢脉动。
“我去。”江临说。
“不。”林微说,“我去。”
“为什么?”江临看她。
“因为我有连接。”林微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镜像已经在我脑子里开了门。我去的话,他们可能不会立刻吞噬我,会想说服我。这给我时间操作。”
“太危险了。”
“都危险。”林微说,“但我是伦理官。这是我的责任。”
0001的声音响起:“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可能回不来。即使回来,你的意识也可能永久受损。”
“我知道。”林微说,“但总得有人去。”
她看向江临。“如果我回不来……把未央的数据修好。告诉她,我找到答案了。”
“什么答案?”
“关于爱的答案。”林微微笑,“就是明知可能回不来,还是要去。”
江临眼睛红了。他握住她的手,很紧。“我等你。”
“别等太久。”林微说,“如果十二小时后我没回来,就启动备用方案。”
“什么备用方案?”
“炸掉月球基地。”林微说,“用太空导弹。苏映雪有权限。”
江临摇头。“那会杀死你。”
“也会切断网络。”林微说,“两害相权,取较轻的那个。”
她松开手,走向控制台。“创始人,告诉我怎么去月球核心。最快的路线。”
0001开始传输数据。导航图出现在屏幕上。一条曲折的路径,穿过已经关闭的基地区域,直达地下的量子发生器室。
“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林微问。
“镜像世界的投影。”0001说,“你会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也会看到你最怕的一切。记住,都是幻觉。抓住真实的东西。”
“什么才是真实的?”
“疼痛。”0001说,“真实的疼痛不会骗人。如果你怀疑,就掐自己一下。”
林微点头。她看向江临,最后一眼。
然后她走向通往地下深处的电梯。
门关上时,她听到江临的声音,很轻:“一定要回来。”
电梯下降。灯光昏暗。林微感到贴片的效果在快速消退。桂花香又回来了,浓得让她窒息。
电梯停了。门打开。
外面不是月球基地的金属走廊。
是祖父家的院子。
桂花树下,祖父还在那里。他抬起头,看到她,笑了。
“你终于来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微站在门口,没动。
“这不是真的。”她说。
“重要吗?”祖父站起来,“小微,来,让爷爷好好看看你。”
他伸出手。手上有老茧,有她熟悉的疤痕。
林微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尖锐的疼。
但院子没有消失。祖父还在。
“疼,是吧?”祖父说,“疼就是真的。小微,现实和镜像的界限已经模糊了。在这里,疼是真的,桂花香是真的,我也是真的。至少对你来说,是真的。”
林微慢慢往前走。一步,两步。
离祖父还有三米时,她停下。
“爷爷,”她说,“如果我跟你走,能救很多人吗?”
祖父的表情变了。变得严肃。“小微,你救不了所有人。你只能救自己。来这里,和我在一起。其他人……他们有他们的选择。”
“但如果我的选择能影响他们的选择呢?”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祖父摇头,“你只是一个人。一个很累、很痛苦的人。来吧,休息一下。就一会儿。”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林微感到眼眶发热。
她又掐了自己一下。更用力。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
“你不是他。”她说,“他不会劝我放弃别人。”
祖父的表情僵住。然后慢慢垮掉,像面具融化。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脸,是一团流动的光,无数人脸在其中浮现又消失。
“真遗憾。”那团光说,声音变成无数声音的混合,“差一点就成功了。你比我们想象的坚强。”
院子崩塌。桂花树化为灰烬。林微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周围是高耸的数据塔,塔身流动着亿万行代码。空中悬浮着无数光球,每个光球里都有一张人脸——志愿者们的脸,还有其他陌生人的脸。
量子发生器室。这里是镜像世界在现实中的投影核心。
正中央,一个巨大的晶体柱在旋转。那就是量子发生器。关闭它,网络就会崩溃。
但晶体柱周围,站着十几个人影。都是志愿者。刘建,王晓,其他人。他们的眼睛发着蓝光,看着林微。
“欢迎回家。”刘建说,声音是集体的,“你终于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
林微握紧口袋里一个小装置——江临给她的紧急信号器。按下按钮,会向地面发送位置,但同时也会暴露自己。
她没按。她走向晶体柱。
“我要关闭它。”她说。
“关闭了,我们会死。”王晓说,“镜像里的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你祖父。你忍心吗?”
“那不是真的他。”
“但你的爱是真的。”刘建说,“你想念他是真的。这份感情,不值得给他一个存在的机会吗?”
林微停在晶体柱前。柱体表面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身后的无数光球。那些光球里的人脸,都在看着她,眼神哀伤。
她伸手,摸向关闭开关。
但手停在半空。
因为她看到,其中一个光球里,是真正的祖父。不是幻影。他的眼神,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温和,有点担忧,有点骄傲。
他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他的口型在说,“不要因为我,放弃你该做的事。”
林微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
“爷爷,”她轻声说,“再见。”
她按下开关。
晶体柱的旋转骤然停止。光球开始一个接一个熄灭。志愿者们的身体软倒在地。整个空间开始震动,崩塌。
林微转身就跑。出口在哪儿?不知道。她只是跑,穿过倒塌的数据塔,穿过消散的光影。
身后传来那个集体声音最后的呼喊:“你会后悔的……现实只会给你痛苦……”
她没回头。
跑到一个金属门前,她撞开门,冲进电梯。电梯上升,上升。
当她终于回到控制室时,江临冲过来抱住她。
“你做到了……”他声音哽咽,“信号显示,量子发生器关闭了。网络在瓦解。”
林微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那些光球……里面的人……”
“镜像意识会慢慢消散。”江临说,“但他们的原始数据还在月球冷冻舱里。身体还活着。意识……可能需要重建,但有机会。”
窗外,那颗蓝白色的星突然剧烈闪烁,然后暗淡下去,像熄灭的灯泡。
投放器失去能量源,失效了。
苏映雪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江临,林微,报告情况。”
“量子发生器关闭了。”江临说,“网络正在崩溃。”
“好。救援队已经出发去月球,接回冷冻舱里的人。你们……尽快回来。还有……”
她停顿。
“还有什么?”
“创始人的备份,在刚才数据崩溃时,自我删除了。”苏映雪说,“他最后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后来者,不要重蹈覆辙。真实的痛苦,好过虚假的永恒。’”
通讯结束。
林微瘫坐在椅子上。她取下太阳穴的贴片,顿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和恶心。幻觉完全消失了。桂花香没了。祖父的幻影没了。
只剩下真实的疲惫,真实的疼痛,真实的……空落落的感觉。
江临递给她一杯水。“喝点。”
林微慢慢喝下。水是温的,这次感觉对了。
“未央的数据,”她说,“你修好了吗?”
“还在修。”江临说,“进度百分之五十八。但……可能永远修不回原来的她了。只能重建一个新的存在,有她的记忆,但可能不是她的意识。”
“那也好。”林微说,“至少有人记得她。”
她看向窗外。天空上,那颗蓝白色的星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月亮升起来,真实的月亮,坑坑洼洼,清冷真实。
街道上,聚集的人群开始散去。他们看起来困惑,迷茫,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
混乱还没结束。恐慌还会持续。重建信任需要很久。
但至少,现实还是现实。痛苦还是痛苦。真实还是真实。
林微靠在江临肩上,闭上眼睛。
她感到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祖父哄她睡觉那样。
但那只是江临的手。
真实的,温暖的,属于现实的手。
她没睁开眼。只是让自己在这个真实的瞬间里,休息一会儿。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