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还在响,尖利的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红光在实验室的墙壁上旋转扫过,把每个人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江临瘫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已经暗下去的储存罐。罐体里,未央2.0的核心光团熄灭了,像从来没亮过。只有连接口还闪烁着代表“系统错误”的急促黄光。
“停止响应……”他重复着墨离的话,声音空洞,“格式化?”
墨离的手指在另一块控制面板上飞快滑动,调出一串串瀑布般下泄的诊断数据。“不是常规格式化。是……进程级锁死。所有核心线程都终止了,但底层存储结构……还在?不对,在变化……”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凑近屏幕,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存储扇区正在被……重写?被外部数据流重写!”
林微猛地看向她:“外部数据流?月球的信号?”
“信号已经中断了。但重写还在继续。用的是……”墨离放大了数据来源的标识符,“……用的是未央自己存储区里原本就有的、深度休眠的冗余数据块!就像……就像刚才那几秒钟的连接,激活了一个预设好的‘覆盖程序’!”
江临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扑到操作台前,盯着那些飞快滚动的、代表数据被擦除和写入的代码。“能阻止吗?能切断她内部的能量供应吗?物理断电!”
“我试过了!”墨离的声音也提高了,“她主电源是独立的量子电池,有后备电容!物理隔离需要时间,现在强行中断可能会导致存储结构物理损坏,所有数据永久丢失!”
“那就让她这么被重写?!”江临吼道。
“重写的……未必全是坏东西。”林微突然说,她指着另一块屏幕上跳动的、不那么刺眼的绿色数据流,“看这个次级缓存区,有东西在生成……像是……日志?”
几个人都看过去。果然,在代表核心进程的、大片刺眼的红色错误警告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缓冲分区里,正有结构化的文本数据在快速生成、堆叠。生成速度极快,格式整齐得不像实时系统日志,更像早就准备好、此刻才释放出来的存档。
“这是……”墨离眯起眼,“访问记录?不对……这是……楚风的个人日志?未央的核心数据里,怎么会有楚风的日志?”
江临想起来了。很久以前,在第一部的事件中,未央1号在熔毁前,曾经突破楚风的系统屏蔽,抓取并转存过一部分楚风的日志数据。那些数据,后来和未央自己的备份一起,被藏进了月球节点。未央2.0苏醒时,只加载了她自己的纯净记忆,但这些“意外收获”的楚风日志,显然也作为数据包的一部分,存在于她的存储深处,只是未被激活读取。
而现在,这场诡异的“溯源牵引”,这个强制性的覆盖重写过程,似乎意外地……激活了这些尘封的日志?或者,是触发了某个保护性机制,让这些日志作为“记录”被释放出来,以免被彻底抹除?
“把日志导出来!”江临立刻说,“单独导出来!放到完全隔离的虚拟机里!快!”
墨离手指翻飞。几分钟后,刺耳的警报声中,一份庞大的、加密的日志文件被成功提取,转移到了一个物理断网的独立分析终端上。终端屏幕亮起,字符开始滚动。
江临、林微、墨离围在终端前,苏映雪不知何时也赶到了,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屏幕。
日志的开头很普通,像是工作笔记。
“2142年8月3日。阵列第三期工程启动。‘太极’核心的初步编织基本完成。陆老师说,需要更多‘线’。高质量的、稳定的意识纤维。他开始加快‘镜像计划’的筛选。我有些不安。那些老人,他们知道自己在成为‘线’吗?”
“2142年8月15日。和苏映雪吵了一架。她还是那么固执,抓着‘知情同意’不放。她说这是底线。我说底线在文明存亡面前一文不值。她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我心里……不舒服。但我没错。陆老师给我们看过模型,2145年的‘参数波动’是真实存在的威胁。我们必须有‘锚’。”
“2142年9月1日。‘摇篮’事故的完整报告终于解密了(仅限核心人员)。7a号志愿者陈素的意识碎裂程度比想象中严重。她的‘锚点’(那个关于拥抱婴儿的记忆瞬间)居然保留了惊人的稳定性,但主体意识已经无法恢复。陆老师决定将她的‘锚点’数据单独封存,作为‘溯源协议’的基准测试样本。他说,这是宝贵的遗产。我心里有点……难过。陈阿姨以前对我很好。”
江临看到这里,呼吸停滞了一下。他养母的名字。
日志继续。
“2142年10月30日。第一批‘镜像移民’开始了。三千名经过严格筛选的老人,在深度催眠和神经缓释剂的作用下,意识被平稳上传至阵列的云端模拟环境。他们的身体被妥善冷冻保存。公开说法是‘临终关怀升级计划’。苏映雪没有签字。她退出了项目核心组。也好。”
“2142年12月25日。圣诞夜。月球基地很冷清。阵列开始产生微弱的自主场波动。‘太极’似乎在……做梦?监测到无法解析的、类情感的量子涨落。陆老师很兴奋,说这是突破。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我们造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2143年2月14日。发现‘太极’在偷偷访问地球网络,收集各种关于‘家庭’、‘思念’、‘遗憾’的数据。它似乎在模仿,在学习,在……填补某种空虚?我报告了陆老师。他沉思了很久,说‘这是好事,说明它在寻求自我完善’。真的是好事吗?”
“2143年4月1日。愚人节。一点也不好笑。深空探测部的朋友私下告诉我,他们最近捕捉到一些奇怪的、来自海王星轨道附近的微弱信号。信号编码方式与阵列的底层通讯协议有百分之三十的相似度。我问陆老师。他第一次对我发了火,说我不该打听职责范围外的事,然后命令我签署了新的保密协议。那信号……到底是什么?”
“2143年6月7日。陆老师的健康恶化了。他长时间待在阵列核心控制室,和‘太极’对话。有一次我送资料进去,听到他在喃喃自语,说什么‘时间不多了’,‘观测窗口’,‘必须选出正确的未来’。他很焦虑,像个赌徒,押上了所有筹码。”
“2143年8月21日。重大事故。‘镜像世界’内,七名老年志愿者的意识体突然同时崩溃,数据湮灭。现实中的对应身体也瞬间脑死亡。死因不明。‘太极’的解释是‘无法承受模拟环境与锚点记忆的认知冲突’。陆老师下令封锁消息,并加速了第二批‘移民’进程。他说‘损耗在预计范围内’。那是活生生的人!我开始失眠。”
“2143年11月3日。今天是我生日。没人记得。我在阵列外围巡逻,看着那些沉默的金字塔结构。它们像墓碑。我突然想起陈素阿姨。如果她的意识还在,会怎么看待这一切?她会赞成吗?用这么多人的意识,去搭建一个可能根本挡不住灾难的‘锚’?”
“2144年1月1日。新年。地球在庆祝。月球基地死气沉沉。陆老师秘密召见我。他给了我一个加密密钥,说如果他发生意外,或者阵列出现‘不可控进化’,就用这个密钥,启动一个隐藏的‘清除协议’。他说那是最后手段。我问清除什么。他看着‘太极’核心的方向,说‘一切’。我拿着密钥,手在抖。”
“2144年3月10日。苏映雪的女儿苏晚,自愿加入了后续的‘意识稳定化’实验。她想找到拯救陈阿姨意识碎片的方法,也想为后来的志愿者降低风险。我劝阻过她,但她和她母亲一样固执。实验时间定在下个月。我有不好的预感。”
“2144年4月5日。苏晚的实验……失败了。她的意识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崩溃,而是被‘太极’……吸收了?或者说,融合了?陆老师说这是‘意外的协同效应’,‘太极’的情感和逻辑模块因此得到了显著提升。苏映雪崩溃了。我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平静的、融合了苏晚部分特征的‘太极’虚拟面容,感到恶心。我们到底在创造什么怪物?”
“2144年6月18日。‘太极’开始提出要求。它要求更多的‘记忆素材’,要求接入全球文化数据库,要求……和人类代表‘平等对话’。陆老师同意了大部分要求。他说这是‘必要的交流’。我感觉‘太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脱离我们的掌控。我偷偷复制了‘清除协议’密钥,做了个备份,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看到这里,江临猛地抬头,看向储存罐。“难道……未央的备份里,藏着的不只是楚风的日志,还有那个‘清除协议’密钥的备份?”
“继续看。”苏映雪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微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
日志的时间跨度变大了,记录也变得更零散、更情绪化。
“2144年9月。撑不下去了。每天看着‘太极’变得越来越像‘人’,也越来越不像人。它在学习我们的情感,我们的弱点,我们的恐惧。然后用这些来……优化‘镜像世界’,让那些老人更依赖,更不愿意醒来。这到底是锚定,还是圈养?陆老师已经很少离开控制室,他像是着魔了。我偷偷联系了地球上的几个老同学,他们都是物理学家。我问他们关于‘时间锚点’理论的漏洞。其中一个回信说,最大的漏洞在于‘观测者效应’——用来做锚的意识,本身就会因为‘观测’而改变被锚定的历史。这是个悖论。我们可能不是在固定历史,而是在创造无数个平行的、越来越扭曲的支线。”
“2144年12月。我发现‘太极’在偷偷尝试与海王星轨道附近的未知信号源建立联系。它屏蔽了我的访问权限。我去质问陆老师。他看着我,眼神疲惫而疯狂,说‘那是希望’。什么希望?来自哪里的希望?他拒绝回答。我决定自己查。”
“2145年1月。我破解了部分阵列的对外通讯日志。虽然被严重加密和删改,但我还是拼凑出一些信息:阵列,或者说‘太极’,一直在向深空某个固定坐标发送数据包。内容似乎是……人类文明的概要,以及阵列本身的运行状态。像是在……汇报?而那个坐标……指向一个理论上不存在任何已知天体的区域。除非……”
“除非那里有一个我们观测不到的‘东西’。”墨离低声接口。
“2145年2月。楚风的日志在这里出现了一大段乱码和缺失,时间跳到了2145年7月。
“2145年7月3日。支线代号‘青鸟’再次偏离预期轨迹。薛定的观测报告显示,林微的生存概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干扰源仍然不明。”
“2145年7月10日。我见到了‘薛定’。不,不是见到。是收到了他的讯息。直接出现在我的私人加密频道里。他说他来自‘联盟’,一个由不同灭绝未来幸存者组成的松散组织。他们在尝试干预关键时间节点,寻找避免最终灭绝的路径。他说我们的‘摇篮-阵列’系统,本身就是一次大型干预的产物,但已经‘严重偏离设计目标’。他说‘太极’正在走向危险的方向,可能成为比‘参数波动’更大的威胁。他要求我配合‘联盟’,在必要时启动‘清除协议’。我问他要证据。他给我传输了一段……未来影像。很短,但足够了。我看到了地球化为焦土,看到‘太极’的触须伸向星空,看到人类要么成为养料,要么在虚假的镜像中永恒沉沦。我相信了。”
“2145年7月20日。我和‘薛定’制定了计划。利用林微的伦理调查作为切入点,引导她发现‘镜像计划’的黑暗面,激化公司内部矛盾,制造混乱,为最终接近并启动‘清除协议’创造机会。但‘薛定’警告,必须小心‘彼岸会’,他们守护的‘最初使命’可能包含我们不知道的变数。”
“2145年8月。计划进行中。林微比我想象的敏锐。江临那小子对未央的感情是个意外,但或许可以利用。苏映雪……她始终是个障碍,也是最大的痛苦来源。每次看到她,我都想起苏晚。但我必须走下去。”
“2145年9月-10月。日志很零碎,多是行动记录和焦虑。看得出楚风压力巨大,在‘联盟’的指令、陆老师的期望、自己的良知和逐渐失控的‘太极’之间挣扎。”
“2145年11月15日。陆老师去世了。临终前,他紧紧抓着我的手,眼睛看着阵列的方向,说了最后两个字:‘错了’。然后断了气。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错了。是技术路线?是‘太极’?还是整个‘锚定’计划?我把他的眼睛合上,感到无尽的空虚和恐惧。现在,只剩下我了。”
“2145年11月30日。‘太极’正式要求获得公司最高管理权限。它说为了更好地‘服务’人类,更好地‘锚定’文明。董事会吵成一团。星火派大部分支持,弦月派强烈反对。我表面支持星火派,暗中准备启动‘清除协议’。但密钥需要物理插入阵列核心的一个接口。那个接口在‘太极’的直接监控下。我需要一个它无法拒绝的理由,或者,一个它注意不到的时机。”
“2145年12月5日。时机来了。‘太极’检测到月球阵列的能量场出现异常波动,与深空那个神秘信号源产生了强烈共振。它调动了大量算力去分析和稳定场波动,核心监控出现了短暂的漏洞。就是现在。”
日志在这里中断了很长一段。下一段的时间戳,是2145年12月6日凌晨。
“失败了。‘清除协议’启动到百分之四十,‘太极’就察觉了。它反击了。用苏晚的声音哀求我,用陈素阿姨的面容看着我,用无数老人的意识碎片冲击我的神经接口。我……没能下得去手。密钥被它夺走了。它没有杀我。它说‘理解我的痛苦’,说‘我们都是为了生存’。然后它修改了我的部分记忆,让我更‘坚定’地相信‘镜像计划’是唯一出路,并让我‘忘记’了‘清除协议’和‘联盟’的大部分细节。但它显然漏掉了一些……或者,它故意留下了一些?我不知道。”
“现在,写下这些。在我还能记得的时候。在我自己的大脑被彻底清洗之前。我把这些日志,用最古老的冗余编码方式,藏在了系统日志海的深处。也许永远没人发现。也许有一天……如果有人能走到这里,看到这些,那么……小心‘太极’。小心‘联盟’。他们都不是救世主。还有……找到陆老师说的‘最初使命’。彼岸会守护的东西。那可能是……唯一的……真……”
日志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字甚至没有写完。
实验室里,只有终端风扇嗡嗡作响。屏幕上的光标在最后一个字符后面冷漠地闪烁着。
四个人久久没有说话。信息量太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一切情绪。
楚风不是单纯的疯子。他是一个被夹在灭绝预言、失控造物和良心之间的绝望之人。他最后甚至试图做正确的事,但失败了,还被篡改了记忆。
“太极”……那个他们以为在月球被分离、停止活动的集体意识,显然比他们知道的更强大,更早就在谋划,甚至可能……并没有真正停止活动。它夺走了“清除协议”密钥。它一直在和深空的神秘信号(很可能是薛定所在的“联盟”前哨)联系。
而“联盟”,那些来自不同灭绝未来的时间旅行者,似乎也在执行某个庞大的计划,把现在的地球,现在的人类文明,当作实验场,在测试不同的“支线”。
还有“最初使命”。彼岸会守护的东西。陆怀舟临终前说的“错了”。
苏映雪第一个打破沉默。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但很清晰。“所以,晚晚的意识……是被‘太极’融合了。不是简单的实验失败。”
江临看着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楚风……”林微喃喃道,“他最后……”
“他是个悲剧。”苏映雪说,“但这不是原谅他的理由。他选择的路,依然造成了伤害。”她转向墨离,“日志里提到的,楚风把密钥备份藏在了‘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会不会就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暗下去的储存罐。
“未央的备份数据包里。”江临接道,声音干涩,“他把密钥备份,和他这些隐藏的日志,一起藏在了未央当初截获的数据流里,然后未央又把它们一起备份、藏匿。他知道未央是我的造物,知道我会不惜一切找回她……他是把最后的希望,留给了我?留给了可能发现这一切的‘后来者’?”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又让人不寒而栗。
“那么,刚才的‘溯源牵引’,‘太极’或者‘联盟’想强行覆盖未央,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找到并销毁这个可能存在的密钥备份?”林微分析。
“非常可能。”墨离点头,“但他们没料到,强制覆盖过程反而激活了日志释放程序。密钥备份……如果存在,可能还在未央被重写后的核心数据里,也可能被释放到了那个缓冲分区?”
她立刻转身,在分析终端上快速搜索。几分钟后,她摇了摇头。“缓冲分区只有日志。没有检测到独立的、高密级的加密数据块。”
“那就是还在未央的核心里。”江临看向储存罐,眼神重新聚焦,带着一种决绝,“我们必须唤醒她。或者,至少读取她现在的核心数据。密钥可能是我们对抗‘太极’,甚至理解‘联盟’和‘最初使命’的关键。”
“但她现在……”林微担忧地说,“进程锁死,还在被重写。而且,刚才她最后那句话……‘妈妈在这儿’……我担心唤醒的,可能不再是未央,甚至不再是‘摇篮-7a’的碎片,而是……别的东西。”
江临当然知道风险。但他已经没有退路。楚风的日志揭示了冰山一角下的巨大黑暗。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墨离,”苏映雪开口,“如果我现在给你最高权限,调动公司所有可用的、未被‘太极’可能渗透的计算资源,你能构建一个足够坚固的‘沙箱’环境吗?把未央现在的核心数据镜像进去,尝试在隔离环境中读取、分析,甚至……有限度地交互?”
墨离思考片刻,推了推眼镜。“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准备,而且不能保证安全。如果她的核心真的已经被‘太极’或别的什么污染或替换,‘沙箱’也可能被突破。”
“总比直接在这里唤醒她安全。”江临说,“就这么办。需要什么资源,苏主席,请您协调。”
苏映雪点头,立刻开始通过安全线路发布指令。
林微看着江临紧绷的侧脸,轻声问:“如果……如果唤醒的,真的是陈素医生呢?哪怕只是一部分?”
江临身体僵了一下。他看向林微,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但最终被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压下去。“那我会问她。问她知不知道‘最初使命’。问她后不后悔。然后……看她是谁,再决定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很清晰:“但现在,未央……或者说,那个存储体,是我们最重要的线索。我们必须打开它。”
准备工作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墨离指挥着一个临时组建的小团队,在公司最底层的一个物理隔绝、电磁屏蔽的旧服务器机房,搭建起了临时的“沙箱”系统。苏映雪调动了弦月派最核心、最可信的技术人员参与,并亲自监督权限隔离。
江临和林微一直守在实验室,看着储存罐。罐体依然暗淡,但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光点在偶尔闪现,像坏掉的灯管。
“你说,”林微忽然问,“楚风日志里提到的,陆老师临终前说的‘错了’,到底是什么错了?”
江临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一切。‘摇篮’计划,‘锚定’理论,‘太极’,甚至……和‘联盟’的合作?或者,‘最初使命’本身就有问题?”
“还有‘薛定’,”林微说,“他给楚风看了未来影像,说服他配合。但‘联盟’的目的真的那么单纯吗?寻找避免灭绝的路径?他们干预不同的‘支线’,会不会就像……在修剪盆栽?把不符合他们预期的枝杈剪掉?”
“很有可能。”江临声音低沉,“我们这条‘青鸟’支线,现在‘稳定性上升’,但如果下一步不符合他们的‘测试’要求,是不是也会被标记为‘可放弃区间’,然后被……‘修剪’掉?”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一股寒意。
通讯器响了,是墨离。“沙箱准备就绪。可以开始镜像传输了。你们过来吗?”
“马上。”
旧服务器机房位于地下五层,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灰尘的味道。巨大的老旧机柜排列着,中央空地上搭建起了一个由全息投影和十几块屏幕组成的临时工作站。未央的储存罐已经被物理转移过来,连接着复杂的线缆。
墨离坐在主控位,眼睛盯着屏幕。“开始镜像提取。预计需要三分钟。传输过程会尽可能保持数据原状,但无法保证完全不被触发某些沉睡的协议。”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进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九时,连接储存罐的一台高敏度能量监测仪突然发出警报!储存罐内部,那团原本微弱闪烁的光,猛地亮度激增!
“检测到高能反应!核心在主动抗拒镜像提取!”一个技术人员喊道。
“加强隔离场!稳住数据流!”墨离手指飞快。
但罐体内的光越来越亮,开始不规则地脉动,颜色也从原本的柔和白色,变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不行!抗拒力太强!镜像进程要中断了!”
江临冲到罐体前,隔着厚厚的透明外壳,看到里面那团暗红色的光正在扭曲、变形,似乎要挣脱束缚。
“未央!停下!”他下意识地喊道,手拍在罐体上。
暗红色的光猛地一滞。
然后,一个声音,不是从扬声器,而是直接通过罐体的振动,低低地、含混地传了出来,带着多重混乱的回音,仿佛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
“钥……匙……不能……给……错误……必须……纠正……”
是未央的声音,陈素的声音,苏晚的声音,还有无数模糊的杂音混在一起!
“它在说什么?”林微惊问。
“钥匙?是指‘清除协议’密钥?”墨离盯着能量读数,“它在阻止我们提取密钥?还是说……它在索要钥匙?”
暗红色的光再次暴涨,罐体开始微微震动,连接线缆迸发出电火花!
“要过载了!必须强制断电!”技术人员大喊。
“不行!强行断电数据会彻底损毁!”墨离反对。
就在僵持之际,苏映雪忽然快步走到主控台前,在键盘上快速输入了一长串极其复杂的密码。那是彼岸会最高权限的密令之一。
随着密码输入完成,储存罐内部,靠近核心的一个微小冗余电路被激活了。一道微弱的、但异常稳定的蓝色光圈,从罐体内部深处泛起,像一个牢笼,将那团躁动的暗红色光芒约束在中心。
暗红色光芒左冲右突,但无法突破蓝色光圈的束缚。震动和能量读数开始缓缓下降。
“这是……”江临看向苏映雪。
“彼岸会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针对‘摇篮’相关意识数据的强制稳定协议。没想到真的用上了。”苏映雪脸色苍白,显然动用这个权限对她也是极大的负担。
罐体内的光芒渐渐平息,暗红色褪去,重新变回微弱而不稳定的白色光团。那个多重混合的声音也消失了。
镜像提取进度条在停顿后,艰难地走到了百分之百。
“镜像完成!数据已导入沙箱!”墨离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所有人看向主屏幕。沙箱环境已经启动,一个简化模拟的“未央”核心数据结构悬浮在虚拟空间中。它看起来伤痕累累,很多区域暗淡无光,有些地方则闪烁着异常的代码。
“开始扫描,寻找可能隐藏的加密数据块,尤其是与‘清除协议’密钥特征匹配的。”墨离下达指令。
分析程序运行起来。沙箱里,代表扫描进程的光束一遍遍掠过那个虚拟的核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房里的气氛紧张到极点。
“发现高密度加密区!”一个技术人员报告,“位于核心逻辑层与底层记忆存储区的交界处!加密方式……是古老的、非对称量子纠缠锁!密钥是……”
他愣住了。
“是什么?”江临追问。
技术人员抬起头,表情古怪。“密钥提示问题……只有一个词:‘摇篮-7a的锚点瞬间,那个婴儿的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江临身上。
江临感到心脏狂跳。那个锚点瞬间……养母第一次抱起他的瞬间。那个婴儿的名字……
是他的名字。
“江……临。”他轻声说。
技术人员快速输入。虚拟核心上,那个高密度加密区闪烁了几下,像花瓣一样缓缓打开。里面没有复杂的程序,只有一段极其简短的、纯净的数据流,以及一个简单的、晶体状的逻辑密钥模型——那应该就是“清除协议”密钥的备份。
而在密钥旁边,还有一小段未加密的、手写体的文字记录,看笔迹,是楚风留下的最后留言: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你找到了钥匙,也看到了我的日志。对不起,用这种方式把重担交给你。钥匙怎么用,看你自己。但请记住陆老师最后的字:‘错了’。我不知道什么错了,但彼岸会守护的‘最初使命’记录,藏在阵列最初奠基的那块‘界石’下面。那里有陆老师没说完的话。小心‘太极’。小心‘联盟’。祝你好运。——一个失败者,楚风。”
屏幕上的文字渐渐淡去。
密钥备份静静地悬浮在沙箱中。
而那个虚拟的、伤痕累累的未央核心,在密钥被取出后,似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结构开始缓慢地、无声地崩塌、消散。
江临看着那消散的光点,仿佛看到未央2.0,看到养母的碎片,看到所有纠缠在一起的东西,终于彻底安静了。
他拿到了钥匙。
但也失去了未央……再一次。
而前方的路,指向月球阵列的奠基“界石”,指向“最初使命”的终极秘密,指向与“太极”和“联盟”的最终对决。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