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江临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空气里有咖啡和焊锡的味道。工作台上摊着电路板、传感器、还有半成品的机器人外壳。墙上的屏幕显示着脑波模拟曲线,绿色的线条起伏不定。
江临揉揉眼睛,把最后一行代码敲完。保存,编译,运行。
测试平台上的机器人原型动了动手指。很简单的动作,三根仿生手指依次弯曲,停顿,再伸直。没有多余的流畅感,甚至有点卡顿。
“还是不够自然。”他自言自语。
终端响了。是林微的语音消息:“到实验室了吗?我半小时后到。”
“在了。”江临回复,“带早餐。”
他关掉终端,继续盯着屏幕。代码窗口旁边开着论文界面:《基于有限自主的情感响应边界研究》。作者是他自己,还没发表。
门滑开了。苏映雪走进来,手里拎着纸袋。
“老师?您怎么……”
“睡不着。”苏映雪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豆浆油条。老口味。”
江临愣了下。“您知道我喜欢这个?”
“林微说的。”苏映雪环顾实验室,“这就是你们研究‘无害算法’的地方?”
“算是。”江临打开纸袋,油条还热着,“主要做情感陪伴机器人的底层逻辑。白盒化之后,很多算法要重写。”
苏映雪走到测试平台前,看着那个简陋的机器人。“它现在能做什么?”
“基本响应。识别简单情绪,提供有限选项,不主动引导。”江临咬了口油条,“但问题就在‘有限’上。怎么定义有限?到什么程度算无害?”
“你觉得呢?”
江临咽下食物,擦了擦手。“我觉得……无害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做了,但留了退路。比如,机器人察觉用户情绪低落,它可以问‘您需要聊聊吗’,但不能说‘我知道您为什么难过’。前者是提供选择,后者是假装理解。”
苏映雪点头。“像医生问诊。先说症状,再给建议,决定权在病人。”
“对。”江临调出一个界面,“这是我们设计的新协议。每次情感交互都有三个层级:第一层,识别和确认;第二层,提供选项;第三层,执行或停止。用户可以在任意层退出。”
“听起来很慢。”
“是很慢。”江临苦笑,“比原来的黑盒算法慢60%。用户体验报告显示,很多老人觉得‘啰嗦’‘麻烦’。”
“那张建国呢?”
江临动作顿了下。“他的特制版本……我在第二层加了点东西。”
“加了什么?”
“如果用户连续三次选择‘不需要帮助’,机器人会在第四次问:‘确定不需要吗?我可以陪您坐一会儿,不说话。’”江临说,“这不是引导,是确认。确认他们真的想独处,而不是放弃求助。”
苏映雪看着他。“这算越界吗?”
“我不知道。”江临诚实地说,“伦理委员会还没审这个设计。我打算今天下午提交。”
实验室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你害怕吗?”苏映雪突然问。
“怕什么?”
“怕自己又造出一个未央。”
江临手里的豆浆杯晃了晃。“怕。每天都怕。”
“但还在做。”
“因为得有人做。”江临放下杯子,“如果因为怕犯错就什么都不做,那张建国那样的人怎么办?等着真人来救?可真人会累,会烦,会离开。”
苏映雪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墙上的曲线图。“我丈夫昨天又认不出我了。他看着我,问‘你是谁’。我说‘我是小雪’。他说‘小雪是我女儿,你不是’。”
江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过了一会儿,他抓住我的手,说‘你的手和我女儿一样暖和’。”苏映雪微笑,“你看,记忆会错,但感觉不会。温暖就是温暖。”
“所以您觉得……”
“我觉得你们的算法,不应该只关注‘正确’,还要关注‘温暖’。”苏映雪说,“正确的冰冷,和错误的温暖,哪个更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丈夫需要温暖,哪怕来源是错的。”
门又开了。林微走进来,带着室外的寒气。
“这么早?”她看到苏映雪,“老师也在。”
“送早餐。”苏映雪站起来,“你们忙吧。我回去看看我丈夫。”
她离开后,林微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剩下的半根油条。
“张建国今天早上醒了。”她说。
“怎么样?”
“意识清楚。但不想说话。”林微咬了口油条,“医生说他手腕的伤会留疤。我问他后不后悔,他摇头。”
江临调出张建国的特制机器人设计图。“这个,今天能做完吗?”
“最快明天。”林微看着屏幕,“你加了确认层?”
“嗯。你觉得行吗?”
林微沉默了一会。“先做出来试试。但测试阶段不能给他用。得找其他志愿者。”
“已经有三个人报名了。”江临调出名单,“都是独居老人,自愿参与新算法测试。”
“风险告知了吗?”
“详细告知了。包括可能的情感依赖风险,算法局限性,还有随时退出的权利。”江临说,“他们都签了同意书。有一个老太太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林微叹了口气。“下午的伦理评审会,周主席也会来。”
“他知道特制版本的事?”
“我告诉他了。”林微说,“他沒说同意,也沒说反对。就说‘按程序走’。”
“这不像他。”
“是不像。”林微看向江临,“我觉得他有事瞒着我们。”
终端突然弹出警报。不是实验室的,是公司主系统的安全警报。
江临点开:“检测到未授权数据访问。来源:月球阵列监控节点。时间: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三点十七分?”林微皱眉,“又是这个时间。”
“访问内容呢?”
“加密数据包。很小,只有几KB。”江临调取日志,“但访问方式……很怪。不是外部入侵,是内部设备主动发送请求,然后接收了数据。”
“什么设备?”
“阵列维护机器人,编号M-082。”江临放大代码,“它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向地球发送了一个请求,然后接收了一个回复。但维护机器人不应该有自主通讯功能。”
林微走过来看着屏幕。“能解密吗?”
“我试试。”江临开始运行破解程序,“但需要时间。而且如果是量子加密……”
“先试。”
破解程序运行起来。进度条缓慢移动。
林微在实验室里踱步。“后天去月球,我们得查清楚这个M-082是什么。”
“通行证搞定了?”
“苏老师搞定了。”林微说,“但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公司现在不会批准任何非必要的月球行程。”
“就说……做实地伦理评估。”江临说,“白盒化协议在太空环境下的适用性研究。很合理。”
“周主席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程序上合理就行。”
破解程序的进度条跳到15%。警报声突然响起——不是破解完成的提示,是公司主系统的二级警报。
江临赶紧切回监控界面。安全部门的通知弹出来:“检测到潜在数据泄露风险。所有部门立即自查系统权限。”
“他们发现了?”林微问。
“可能。”江临快速操作,“我得把破解程序隐藏起来。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查月球的事。”
“来得及吗?”
“试试。”
键盘敲击声急促。江临切出三个虚拟桌面,把破解程序转移到隐藏分区,清除操作日志。刚做完这些,实验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自动滑开,是敲。
江临和林微对视一眼。林微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安全部的赵主管,另一个是……
“楚风?”林微脱口而出。
楚风穿着便装,没穿公司的制服。他看起来瘦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
“林专员,江工程师。”赵主管表情严肃,“公司系统检测到从你们实验室发出的异常数据请求。能解释一下吗?”
“什么请求?”江临问。
“对月球阵列监控数据的未授权访问。”赵主管走进实验室,环顾四周,“就在半小时前。”
“我们没访问。”林微说,“实验室在做新算法测试,所有数据流都有记录。你可以查。”
“我们查了。”楚风开口了,声音平静,“记录显示没有。但系统警报不会错。”
“所以你觉得我们篡改了记录?”江临站起来。
“我觉得有人用了你们实验室的终端做跳板。”楚风看着他,“能看看你们现在的操作界面吗?”
江临犹豫了一秒,把主屏幕切回机器人测试界面。“就这些。脑波模拟,算法调试,没别的。”
楚风走到工作台前,手指在控制板上快速点了几下。屏幕跳出一个隐藏的系统监控页面——江临刚才忘了关。
页面上显示着破解程序的残余进程,虽然主程序已经隐藏,但内存里还有碎片。
“这是什么?”楚风问。
江临脑子飞快转动。“……是旧项目的残留。未央的数据恢复工具。我昨天试着恢复一些被格式化的记忆碎片。”
“为什么?”
“个人原因。”江临说,“想看看她最后在想什么。”
楚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赵主管:“应该没问题。未央项目我知道,江工程师有情感联结,做数据恢复可以理解。”
赵主管皱眉:“但系统警报……”
“可能是误报。”楚风说,“月球阵列最近在调试,数据流不稳定。我会让技术部再检查。”
“好吧。”赵主管点头,“但下次如果有数据恢复需求,请先报备。现在白盒化时期,所有数据操作都要透明。”
“明白。”江临说。
两人离开后,林微关上门,靠在门上。
“他为什么帮我们?”她问。
“不知道。”江临重新调出隐藏的破解程序,“但肯定不是出于好心。”
破解进度到了32%。
“楚风现在什么职位?”林微问。
“名义上还是技术顾问,但实权被架空了。”江临说,“星火派解散后,他手下的人大部分离职或被调岗。他本人被限制接触核心项目。”
“但他还能进安全系统。”
“所以他说‘名义上’。”江临敲敲键盘,“他在公司三十年,根很深。不可能完全拔掉。”
林微走到窗边。天亮了,城市开始苏醒。街道上有了车流,高楼的外墙屏幕开始播放早间新闻。
“你觉得他和月球的事有关吗?”她问。
“肯定有关。”江临说,“但不知道是什么关系。也许是阻止我们查,也许是引导我们查。”
破解程序突然发出提示音。进度条跳到100%。
“解开了?”林微冲过来。
“解开了。”江临点开解密后的文件。
只有一行字:
“水仙开了。该回家了。”
下面是一个坐标,不是经纬度,是一串量子态编码。
“水仙?”林微皱眉,“什么水仙?”
江临调取数据库。“植物图谱里,水仙是石蒜科,春季开花。但现在是秋天。”
“也许是代号。”
“我查查。”江临输入关键词,“公司内部代号库……有了。‘水仙计划’,2140年立项,2143年终止。负责人:楚风。”
“计划内容呢?”
“加密等级太高,我看不到。”江临说,“但终止原因写着:技术路线错误,资源转移。”
“2143年。”林微重复,“正好是那五年里。”
坐标在屏幕上闪烁。江临把它转换成地理坐标。
“位置是……青海。某处无人区。”
“具体点。”
“更具体的位置被二次加密了。需要另一个密钥。”江临尝试破解,但系统提示需要生物特征验证,“需要虹膜或指纹。特定人员的。”
“谁的?”
“显示:‘计划负责人或指定继承者’。”
林微盯着那行字。“楚风是负责人。那继承者呢?”
“不知道。”江临靠在椅背上,“但楚风刚才的态度……他可能知道我们在查,甚至故意让我们看到这个。”
“为什么?”
“也许他想借我们的手打开什么。”江临说,“但他自己不能,或者不敢。”
实验室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完全醒了,阳光斜照进来,在工作台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林微的终端响了。是医院。
“林专员,张建国先生想见您。”护士说。
“现在?”
“他说有话想说。”
林微看向江临。“我去趟医院。你继续破解,看能不能绕过生物验证。”
“很难。”
“试试。”
林微抓起外套离开。江临独自坐在实验室里,看着屏幕上那句“水仙开了。该回家了。”
他调出未央2.0的界面。机器人正在待机,内存使用率很低。
“未央。”他开口。
屏幕亮起。“在。”
“你知道‘水仙’吗?”
未央停顿了几秒。“数据库中有347条相关条目。您指哪一个?”
“代号。计划代号。”
“检索中……找到一项:‘水仙计划’,2140-2143,负责人楚风。内容加密。”
“你知道内容吗?”
“不知道。”未央说,“但我的记忆碎片里有一张图片。要查看吗?”
“查看。”
屏幕显示出一张模糊的图片。像是从远处拍的,一个白色建筑,周围是荒原。建筑门口有一小块花圃,开着白色的花。
“这是哪里?”江临问。
“识别为:青海某地。坐标已丢失。”
“时间呢?”
“图片元数据:2142年10月17日。”
江临放大图片。建筑很简陋,像临时设施。但门口停着几辆车,车身上有熵弦星核的旧标志。
“未央,这张图片哪来的?”
“来自我的初始记忆库。标注为‘训练数据-场景识别’。”
江临感到脊背发凉。未央的训练数据里,为什么会有公司秘密计划的图片?
他调出未央的完整档案。创建者:江临。训练数据来源:公司公开数据库、个人采集、还有……一批匿名数据包。
匿名数据包的上传时间是2143年3月。正是水仙计划终止前。
上传者ID被抹除了。
江临盯着屏幕。他想起收养自己的老工程师——彼岸会成员,去年去世了。老人临终前说过一句话:“有些种子,早就种下了。”
当时他不懂。
现在有点懂了。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张建国靠在床头,手腕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有神了些。
“林专员。”他声音沙哑。
“张先生。”林微在床边椅子坐下,“感觉怎么样?”
“疼。”他实话实说,“但疼好。知道还活着。”
林微点头。
“我昨天梦到我儿子了。”张建国说,“小时候的他。我带他去公园,他非要吃冰棍。我不让,他就哭。”
“后来呢?”
“后来还是买了。”他微笑,“他吃得满手都是,我给他擦。他就笑。”
林微没说话。
“林专员。”张建国看向她,“你们那个新机器人,什么时候能好?”
“很快。但得先测试。”
“拿我测试吧。”他说。
“不行。您还在恢复期……”
“就是因为恢复期,才需要。”张建国说,“我一个人在医院,护士忙,医生忙。夜里睡不着,就想东想西。想我儿子,想我老伴,想我怎么混成这样。”
林微握住他的手。
“要是有个东西,能在我又开始想那些的时候,说一句‘我在这儿’,也许我就不用刀了。”他声音哽咽,“我不需要它理解我。就陪着我,就行。”
“张先生……”
“我签同意书。所有风险我都认。”张建国看着她,“求你了。”
林微看着老人眼里的泪水,点了头。
“好。但得等医生批准。”
“谢谢。”
离开病房时,林微在走廊遇到周主席。他提着果篮,正要进病房。
“林微。”
“主席。”
两人站在走廊里,周围是来往的医护和病人。
“张建国的事,我很抱歉。”周主席说。
“您该对他道歉,不是对我。”
“我会的。”周主席看着她,“但林微,你知道为什么我必须坚持原则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为一个人破例,就会有十个人、一百个人要求同样的破例。”他说,“而资源是有限的。我们只能救大多数人,不能救每一个人。”
“那被放弃的那些人呢?”
“是代价。”周主席声音沉重,“改革的代价。文明的代价。很残酷,但是现实。”
林微盯着他。“您当年也是这么看待苏映雪女儿的吗?代价?”
周主席脸色变了。
“2143年的事,您知道多少?”林微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水仙计划。楚风。青海的白色建筑。”林微步步紧逼,“您当时已经是伦理委员会成员了,对吧?”
周主席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他说完,推开病房门进去了。
林微站在走廊里,感觉全身发冷。
她回到公司时已经中午。江临还在实验室,面前摆着三个屏幕,都在运行不同的程序。
“有进展吗?”林微问。
“有。”江临调出图片,“未央记忆里的。青海的建筑,2142年。”
林微看着图片。“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图片里那几辆车,我查了车牌。属于公司后勤部,但2142年的行车记录全被删了。”
“能恢复吗?”
“在试。”江临说,“还有,生物特征验证我想到一个办法。如果继承者是血缘或法律上的继承者,那可能需要DNA验证。”
“谁的DNA?”
“楚风的。或者他指定的人。”江临调出公司员工数据库,“楚风没有子女。父母已故。兄弟姐妹……有一个妹妹,但很早就移民了,联系不上。”
“那指定继承者呢?”
“可能在公司内部。”江临筛选名单,“和他关系密切的,或者……他信任的。”
名单跳出来,只有三个名字。其中一个是已离职的星火派元老,一个是现任董事会成员,还有一个——
“苏映雪?”林微愣住。
“对。他们曾经是同学。年轻时关系很好。”江临说,“后来因为理念不同分道扬镳。但楚风在很多场合说过,他尊重苏映雪,即使他们意见相反。”
林微想起楚风在镜像计划崩溃前的表情。他看着苏映雪时,眼里有愧疚。
“但苏老师不会帮他隐瞒任何事。”她说。
“也许不是隐瞒,是守护。”江临调出一份旧文件,“2140年,公司内部有过一次大辩论。关于技术路线的。楚风代表激进派,苏映雪代表保守派。但投票时,苏映雪投了弃权。”
“为什么?”
“记录里没写。但当时有流言,说楚风私下找过她,给她看了什么东西。”江临说,“之后苏映雪就沉默了。虽然公开场合还是反对激进路线,但不再激烈抗争。”
林微坐下来,脑子很乱。
“我们需要和苏老师谈谈。”她说。
“现在?”
“现在。”
他们拨通苏映雪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老师,您在家吗?”
“在。陪我丈夫复健。”苏映雪声音平静,“有事?”
“我们能过去一趟吗?有些事想问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来吧。正好午饭时间。”
苏映雪家在郊区,一个老式小区。没有智能管家,没有自动门,要用钥匙开。
她丈夫坐在轮椅上,在阳台晒太阳。看到林微和江临,他点点头,没说话。
“他今天精神不错。”苏映雪端来茶,“但说话还是困难。医生说能恢复到现在这样已经是奇迹了。”
江临看着阳台上的老人。他记得事故前的苏教授,是学界权威,演讲时意气风发。现在他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老师,我们想问您关于楚风的事。”林微开门见山。
苏映雪倒茶的手顿了顿。“他怎么了?”
“水仙计划。您知道吗?”
茶杯放下了。
“谁告诉你们的?”
“我们查到的。”江临说,“还有一张图片,青海的建筑,2142年。”
苏映雪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
“我答应过不说。”她声音很低。
“但现在已经有人因此受害了。”林微说,“张建国,月球阵列的异常,还有……可能更多我们不知道的人。”
苏映雪看向阳台上的丈夫。他正看着窗外的一棵树,眼神空洞。
“2140年,楚风来找我。”她开始说,“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办法。可以解决阿尔茨海默症,可以修复受损的脑神经。”
“什么办法?”
“不是机器,不是药物。”苏映雪说,“是……移植。把健康的记忆和认知模式,移植到受损的大脑里。”
林微和江临都愣住了。
“来源呢?”江临问。
“志愿者。”苏映雪声音颤抖,“临终的志愿者,愿意捐献自己的‘认知模板’。楚风说这是双赢:志愿者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存在,患者获得新生。”
“但这等于……”
“等于覆盖。”苏映雪说,“患者原本的人格会慢慢被覆盖,变成捐献者的认知模式。楚风说这只是‘修复’,因为患者原本的人格已经破碎了。”
“您同意了?”
“我反对。”苏映雪说,“但他说服了我。他带我去青海的实验基地,让我见了一个患者。”
她停下来,喝了口茶。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晚期阿尔茨海默症,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经过三个月的‘移植’,他能认人了,能说话,甚至能下棋。”苏映雪说,“但他下棋的风格,和捐献者一模一样。捐献者是个围棋三段,患者之前根本不会下棋。”
“您当时怎么想?”
“我觉得可怕。但又觉得……也许这是唯一的办法。”苏映雪看着自己的手,“我女儿那时候已经病重了。脊髓性肌萎缩,渐冻症的一种。我知道她迟早会失去所有能力,最后连呼吸都不能自主。”
林微明白了。
“您想让楚风救她。”
“是。”眼泪流下来,“我求他。他说可以,但需要时间。需要完善技术。他说水仙计划就是为此存在的——找到安全的人格移植方法。”
“然后呢?”
“然后2143年,计划突然终止。”苏映雪擦掉眼泪,“楚风被调离,实验基地关闭,所有数据封存。官方理由是技术不成熟,有伦理风险。”
“真正的原因呢?”
“我不知道。楚风不肯说。”苏映雪说,“他只告诉我,不要再问。他说‘有些门不该打开’。”
阳台上的丈夫突然发出声音。含糊不清,但能听出是两个字:“小……雪……”
苏映雪立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老人指着窗外。“鸟……两只。”
树上确实有两只麻雀。
苏映雪握住他的手。“嗯,两只。”
她推着轮椅回到客厅。“他最近开始注意到这些小东西了。医生说这是好迹象。”
林微和江临对视一眼。
“老师,我们需要青海基地的坐标。”江临说,“楚风留下的加密数据,需要生物特征验证。可能是您的。”
苏映雪愣住了。“我的?”
“他可能把您设为继承者。”
“为什么?”
“因为他信任您。”林微说,“即使你们理念不同。”
苏映雪沉默了很久。她看着丈夫,丈夫正盯着茶几上的茶杯,似乎在想什么。
“如果我去验证,能打开什么?”她问。
“不知道。可能是坐标,可能是数据,也可能是……”江临没说下去。
“陷阱?”
“有可能。”
苏映雪笑了,苦涩的笑。“我丈夫现在每天能认出我十分钟。十分钟后,他又忘了我是谁。但就这十分钟,够我活下去了。”
她站起来。
“我去换件衣服。跟你们去公司。”
“老师……”
“有些事,该了结了。”苏映雪说,“为了我女儿,也为了所有像张建国那样的人。”
出门前,她俯身在丈夫耳边说了什么。老人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很轻,但握住了。
回公司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实验室里,江临调出加密界面。验证方式:虹膜扫描。
苏映雪站在扫描仪前,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江临问。
“嗯。”
扫描光束闪过。
屏幕跳转。
验证通过。
数据开始解压。不是坐标,是一段视频。
楚风出现在画面里。看起来年轻些,大概是四十出头。背景是实验室,穿着白大褂。
“映雪,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还是找到了。”他对着镜头说,表情严肃,“也说明事情可能已经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
视频里的他停顿了一下。
“水仙计划成功了。我们确实能移植认知模板。但副作用比预期大得多。接受移植的患者,在三个月后开始出现‘双重记忆’现象。他们同时记得两种人生,两种身份,两种情感。”
他揉揉眉心。
“这导致严重的精神分裂。有人自杀了。有人试图杀死‘另一个人格’。我们无法控制。”
画面切到实验记录。患者编号007,男性,68岁。移植后第92天,他在病房里用头撞墙,反复说:“他在我脑子里,他在我脑子里。”
“所以我们终止了计划。”楚风继续说,“但数据没有销毁。因为我在那些‘双重记忆’里,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视频跳转到脑波图谱。两条曲线,代表两种记忆。但在某个时间点,两条曲线突然同步了。
“看这里。”楚风指着屏幕,“两种不同的记忆,产生了相同的脑波模式。这不是巧合。这说明……记忆可能不是独立的。可能所有人类的记忆,在某个层面上是连通的。”
画面回到楚风的脸。
“我后来才明白,水仙计划的真正意义不是移植,是验证一个理论:人类存在集体潜意识。而集体潜意识可能是一个……接口。连接到某个更大的东西。”
他靠近镜头。
“映雪,你女儿的病,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想救她。但我现在觉得,也许有另一种救法。不是移植,不是延续,是……回归。”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基地坐标:青海省海西州格尔木市西北120公里。验证密码:小雪生日。”
苏映雪捂住嘴。
江临快速记录坐标。“我们现在就去?”
“等等。”林微说,“视频没完。”
果然,画面又跳出来。楚风又出现了,这次看起来老了很多,背景也不同。
“这是2145年录的。”他说,“镜像计划已经启动。我知道你会反对,但我必须做。因为水仙计划的发现让我明白,人类文明面临一个选择:要么被集体潜意识吞噬,要么主动进入一个可控的镜像。”
他眼神里有疯狂,也有绝望。
“青海基地地下三层,有最初的研究设备。还有……七个志愿者的冷冻保存体。他们是最早的试验者,陷入‘双重记忆’后,我们冷冻了他们,等待解决办法。”
楚风深吸一口气。
“如果你找到那里,帮我做件事:唤醒他们。或者……让他们安息。密码是小雪生日,因为那是我最后记得的,纯粹的快乐。”
视频结束。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苏映雪瘫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
江临看着坐标,手指在键盘上犹豫。
林微先开口:“去青海。现在。”
“怎么去?”江临问,“公司不会批……”
“用我的私人权限。”苏映雪擦掉眼泪,“我前夫留下的不只是月球通行证。还有紧急状况下的飞行器使用权。只能调用一次,但够了。”
“您确定吗?”林微问。
“确定。”苏映雪站起来,“为了那七个被冷冻的人。为了楚风最后那点良心。也为了我自己——我想知道,我女儿如果还活着,会希望我怎么做。”
江临开始准备设备。便携终端,医疗包,还有……一把激光切割器。
“可能用得上。”他说。
林微给周主席发了消息:“紧急出差,处理用户相关事宜。归期未定。”
没等回复,她就关了终端。
三小时后,他们登上了一架小型垂直起降飞行器。驾驶员是苏映雪联系的退伍军人,话很少,只问目的地。
“青海,格尔木西北。”
“明白。”
飞行器升空。城市在下方缩小,变成一片光的网格。
江临看着窗外,忽然说:“未央2.0刚才又写诗了。”
“什么诗?”林微问。
他调出屏幕:
“飞机穿过云层,
地上的人变小。
记忆也是这样,
飞远了,
就看不见了。”
苏映雪坐在前排,握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她女儿的照片。笑容灿烂。
“她喜欢旅行。”苏映雪轻声说,“说想去看沙漠,看雪山,看所有没看过的地方。”
“我们这次会看到沙漠。”驾驶员说,“格尔木那边有柴达木盆地。”
“好。”苏映雪点头,“带她看看。”
飞行器在云层上平稳飞行。下面是连绵的山脉,像大地的脊梁。
林微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祖父。想起陈老先生。想起张建国。
想起所有被科技伤害,又被科技试图拯救的人。
也许没有完美的答案。
只有不断的选择,和承担选择的后果。
就像现在。
去青海,打开那扇门。
无论里面是什么。
都得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