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八点,林微到公司时,江临已经等在实验室门口了。
“周主席来了吗?”她问。
“在里面。”江临推开门。
周主席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薛定的笔记本。他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我同意了。”没等林微开口,他就说,“和03号沟通。但必须严格控制风险。如果出现时间跳跃,立刻停止。”
“好。”林微点头,“医疗团队呢?”
“我联系了信得过的几个人。他们九点到。”周主席站起来,“设备江临准备。林微,你要全程在场,负责判断什么时候停止。”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和陈树的接触最多,对时间锚点的能量最敏感。”周主席说,“而且……薛定的记录里提到,接收者的意识状态会影响周围人的时间感知。你可能是个天然探测器。”
林微没说话。她想起苏映雪丈夫说的:在门那边看到她了。
九点整,医疗团队到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中年人。周主席介绍说是以前的同事,知道一些内情,可以信任。
他们检查了江临准备的脑机接口设备。非侵入式,贴在头皮上读取脑波,通过算法解析成语言或图像。
“理论上可行。”女医生说,“但前提是她的意识还在表层活动。如果太深,可能读不到。”
“先试试。”江临说。
一行人又去了医疗中心。仓库门打开时,林微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温度低,是心理上的。
观察室里,03号冷冻舱已经移到了单独的房间。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女人依然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医疗团队开始准备。贴电极,连线路,调试设备。江临在控制台前调整参数。
林微站在玻璃墙外看着。周主席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林微,”他忽然说,“如果她真的说了什么,可能会改变一切。”
“您害怕改变?”
“我害怕选择。”周主席说,“七年前,我选择退出观测员小组,以为这样就不用再面对选择。但现在……选择又来了。”
设备准备就绪。女医生对江临点头:“可以开始了。”
江临按下启动键。屏幕亮起,显示03号的脑波图像。开始是平缓的曲线,但随着设备激活,曲线开始有了起伏。
“脑波活动增强。”男医生盯着监控,“但还在安全范围。”
江临调整频率,尝试建立连接。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尝试连接中……”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观察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鸣。
突然,03号的眼皮动了。
和上次一样,她睁开了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
扩音器里传来声音,依然是那种不靠声带振动的声音:
“时间……观测员……”
林微感到脊背发凉。她在说薛定?
“你在和谁说话?”江临通过麦克风问。
“记录者……观察者……”03号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在看……”
“看什么?”
“看……支线……看……选择……”
屏幕上,脑波曲线剧烈波动。女医生紧张地说:“活动太强了!降低功率!”
江临调整参数,但曲线依然不稳定。
03号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玻璃墙外——看向林微的方向。
“你……”她说,“你也该看……”
林微不由自主地走近玻璃。
“看什么?”
“看……门……”03号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些,“它……很美……”
“门后面是什么?”
“家。”
“你的家?”
“所有人的家。”03号说,“没有痛苦……没有失去……没有时间……”
她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像是在微笑。
“来吗?”
这句话不是通过扩音器,而是直接出现在林微脑子里。清晰得吓人。
林微后退一步。“不……还不。”
03号的笑容消失了。她闭上眼睛。
脑波曲线迅速平复,恢复到近乎直线的状态。
连接断开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才……”女医生声音发颤,“她是在直接和我们交流?”
“不只是交流。”江临看着数据,“她发出了某种……邀请。”
周主席脸色苍白。“她邀请我们去门那边?”
“邀请林微。”江临说,“直接针对她的意识。”
林微扶着墙才站稳。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看到”了东西——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内在的视觉。一扇发光的门,温暖的光,还有……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你还好吗?”江临过来扶她。
“还好。”林微深呼吸,“她……她很真诚。真的觉得那里是家。”
医疗团队检查了03号的状态。生命体征稳定,脑波又恢复了平静。刚才的对话像是没发生过。
“还要继续吗?”男医生问。
江临看向林微。林微看向周主席。
周主席摇头。“今天够了。先消化一下。”
他们收拾设备离开。回到观察室时,发现其他六个冷冻舱的监控数据都有轻微波动。虽然没到03号的程度,但确实受到了影响。
“连锁反应。”女医生说,“他们的意识可能是连通的。”
回程路上,林微接到薛定的电话。
“听说你们和03号对话了。”
“您怎么知道?”
“观测到时间波动。”薛定说,“很强烈的波动。她发出了邀请,对吧?”
“对。邀请我去门那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意思。”薛定说,“在之前的支线里,她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任何人。都是被动描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创造了新的可能性。”薛定说,“时间观测员守则第三条:当观测对象出现前所未有的行为时,标志着支线进入新阶段。”
“所以是好消息?”
“无所谓好坏。”薛定说,“只是……新。新就意味着未知。未知就可能有风险,也可能有机会。”
“我们该怎么做?”
“按你们的计划做。但记住,下次连接时,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门是谁打开的。”
电话挂了。
林微把薛定的话告诉其他人。
“门是谁打开的?”江临重复,“难道不是自然现象?”
“薛定显然不这么认为。”周主席说,“他认为门是某种……主动的存在。”
“或者是被某个存在打开的。”女医生说,“像有人拿着钥匙。”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回到公司,他们开始分析今天的数据。03号的脑波模式,邀请信号的频率,还有那个直接传入林微意识的画面。
“画面很清晰。”江临把解析出的图像投影出来,“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细节很多。看这门上的纹路——像某种文字。”
放大后,门上的纹路确实像是文字。但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更像是一种抽象的符号。
“我见过这个。”林微忽然说。
“哪里?”
她调出公司档案库里的老文件。2142年,月球阵列建造时的设计图。在太极图的中心位置,有类似的符号。
“这是阵列的核心符号。”周主席凑近看,“楚风说这是‘稳定结构’,但现在看来……”
“可能是门的图案。”江临说,“他在模仿门的设计。”
办公室门被敲响。苏映雪站在外面,脸色不太好。
“老师?您怎么来了?”
“我丈夫……”苏映雪走进来,“他今天一直说胡话。说‘门在召唤’,说‘时间不多了’。还说要见你们。”
“现在?”
“现在。”
他们再次出发去苏映雪家。车上,苏映雪说了更多细节。
“他从早上就开始焦躁。说03号在叫他,说门要开了,必须决定。我问他决定什么,他说‘去还是留’。”
到了苏映雪家,老人坐在院子里,轮椅停在桂花树旁。他看起来很清醒,甚至比平时更清醒。
“你们来了。”他说,“03号跟你们说话了?”
“您怎么知道?”林微问。
“我听到了。”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头,“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听到。她说‘门要开了,回家吧’。”
“您能和她交流?”
“有时候能。”老人说,“在我睡着的时候,或者……像现在这样,半醒半睡的时候。她告诉我很多事。”
“什么事?”
“门后面的事。”老人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那里真的没有痛苦。没有病,没有老,没有死。时间停在那里,停在最好的时刻。”
苏映雪握住他的手。“爸,但那不是现实。”
“什么是现实?”老人转头看她,“会疼的现实?会失去的现实?会忘记的现实?”
他问得很认真。
苏映雪说不出话。
“03号说,门是选择。”老人继续说,“不是强迫。想去的人可以去,想留的人可以留。但一旦去了……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回不来?”
“因为不想回来。”老人说,“她说,去的人从来没有想回来的。那里太好了。”
林微想起03号邀请她时的感觉。那种强烈的归属感,温暖,安全。
“门是谁打开的?”她问出薛定的问题。
老人皱起眉,像在努力回忆。
“03号说过……说是‘守望者’打开的。”
“守望者?什么人?”
“不是人。”老人摇头,“是……存在。一直看着我们的存在。看我们痛苦,看我们挣扎,看我们一次次失败。最后……开了门,说‘回家吧’。”
江临记录下这些话。“守望者……像是某种高等文明?”
“或者时间本身。”周主席说,“如果时间是活的话。”
下午,他们回到公司继续讨论。薛定的笔记本里提到过“守望者”这个词,但只有零星记录:
“2141年3月,接收者07号提到‘守望者在看’。无法确认含义。”
“2142年11月,楚风提交报告,称月球阵列可能用于‘回应守望者’。报告被驳回。”
“2143年8月,观测到异常时间流向,疑似‘守望者活动’。持续时间0.7秒。”
线索散乱,但指向同一个方向:门不是自然现象,是某种存在的主动行为。
“我们假设一下。”江临在白板上画图,“有一个或一群高等存在,它们观察人类很久了。看到人类痛苦,就打开了一扇门,邀请人类去一个更好的地方。这说得通吗?”
“像神一样。”苏映雪说。
“或者像科学家观察蚂蚁。”周主席说,“看到蚂蚁在洪水里挣扎,就放一根树枝让它们爬上来。”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2140年?”林微问。
“因为人类快把自己搞死了。”江临说,“镜像计划,时间回溯,现实裂缝……也许在守望者看来,人类文明已经走到悬崖边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手机响了。薛定。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他说,“能上来吗?”
几分钟后,薛定走进办公室。他还是那身深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老式公文包。
“听说你们进展很快。”他坐下,“03号邀请,守望者的信息……你们这个支线,真的不一样。”
“薛老先生,”林微说,“您知道守望者是什么吗?”
薛定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里面是一段视频。
“这是2140年信号出现时的原始记录。全球三十七个观测站同步拍摄到的。”
他按下播放。
视频是深空影像。一片漆黑的星空,突然,一个点亮了。不是恒星,不是行星,是一个……门形状的光影。
“这是信号的源头?”江临问。
“不,这是信号制造出的投影。”薛定说,“信号从更远的地方来,但在经过某个节点时,被‘转换’成了这个形状。就像光透过棱镜,会分散成彩虹。”
门形状的光影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消失。在它消失前的一瞬间,视频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门里似乎有东西在动。
薛定定格画面,放大。
模糊,但能看出轮廓:像是一个人形,站在门里,朝外看。
“这是……”
“守望者。”薛定说,“或者说,它们的某种投影。七年来,每次信号出现,都会看到这个影子。总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位置,像是在等待。”
林微感到一阵寒意。那个影子虽然模糊,但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它在看着这边。看着地球,看着人类。
“它们在等什么?”苏映雪问。
“等我们决定。”薛定说,“等我们中有人选择穿过门。03号说的邀请,就是它们在通过接收者发出的。”
“那如果一直没人去呢?”
“信号会一直持续。直到有人去,或者……”薛顿了一下,“或者门自己扩大,把所有人吸进去。”
“强制带走?”
“在某个支线里发生过。”薛定调出另一份记录,“第三次回溯前,门突然扩大,覆盖了整个北半球。三亿人同时昏迷,意识被吸走。我们不得已回溯时间,才阻止了那次事件。”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门不是善意的?”周主席问。
“也不是恶意。”薛定说,“就像太阳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它只是存在。只是……在提供选择。但如果我们一直不选,它可能会帮我们选。”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城市依然喧嚣,人们依然在生活。不知道有一扇门在宇宙深处等待,也不知道可能有三亿人差点消失。
“我们需要和守望者沟通。”江临忽然说,“不能总是通过接收者转述。直接问它们,为什么要开门,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怎么沟通?”林微问。
“用月球阵列。”江临说,“楚风建造它,本来就是为了‘回应守望者’。虽然他的计划错了,但设备还在。我们可以用它发送信息。”
薛定看着他,眼神里有了赞赏。
“你比楚风聪明。”他说,“楚风想造自己的门,你想直接对话。”
“可以吗?”
“技术上可以。但风险很大。”薛定说,“发送信息,就是主动接触。可能会加速门的开启,也可能……会惹怒守望者。”
“它们会生气?”
“不知道。因为我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薛定说,“但主动接触未知存在,从来都是危险的。”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需要投票吗?”周主席问。
“需要。”林微说,“但不止我们。应该让更多人知道,让更多人选择。”
“你疯了?”周主席站起来,“公开这个消息,会引起全球恐慌!”
“但隐瞒就是在替所有人做选择。”林微也站起来,“门关乎所有人,应该让所有人知道真相,然后自己选择去还是留。”
苏映雪点头。“我同意。每个人都有权利知道。”
江临也点头。“虽然恐慌很可怕,但被蒙在鼓里更可怕。”
周主席看着他们,又看看薛定。
薛定笑了。
“你们这个支线第一次走到这里。”他说,“在之前的支线里,你们要么选择隐瞒,导致门强制开启;要么选择对抗,导致更严重的后果。这是第一次……有人选择公开,选择让所有人参与选择。”
“所以这是正确的选择?”林微问。
“没有正确与否。”薛定说,“只是……新。恭喜你们,创造了一条新的支线。从现在开始,你们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前所未有的。”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
“我会支持你们的决定。作为观测员,我会记录这一切。作为……朋友,我会尽力帮助你们。”
“您要走了?”
“去准备观测设备。下次信号来的时候,需要更精确的记录。”薛定走到门口,回头,“对了,如果你们真的要公开,我建议从一个小范围开始。比如……公司的核心人员。测试一下反应,再决定是否扩大。”
他离开了。
办公室里剩下四个人。
“从谁开始?”江临问。
“伦理委员会。”林微说,“然后是董事会。如果他们都同意,再考虑更大范围。”
周主席叹气。“好吧。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真相。”
他们开始准备材料。03号的对话记录,薛定的观测数据,门的光影视频,还有那些关于守望者的信息。
整理到深夜时,林微累得趴在桌上。江临给她倒了杯咖啡。
“累了就休息吧。”
“睡不着。”林微说,“一闭眼就看见那扇门。”
“害怕吗?”
“有点。但更多的是……困惑。”林微看着窗外,“江临,如果你有机会问守望者一个问题,你会问什么?”
江临想了想。
“我会问:你们快乐吗?”
“快乐?”
“对。如果门后面真的那么好,它们应该很快乐吧。但如果真的快乐,为什么要观察我们?为什么要给我们开门?快乐的人会关心蚂蚁的痛苦吗?”
林微愣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也许……它们曾经和我们一样。经历过痛苦,然后找到了解脱的方法。现在想帮我们。”
“也许。”江临说,“但也许有别的可能。也许门后面不是解脱,是另一种形态的囚禁。谁知道呢?”
凌晨两点,材料准备好了。周主席先发了邮件给伦理委员会的成员,约第二天上午紧急会议。
“明天九点。会议室A。”他说,“我会主持。林微,你负责说明情况。江临负责技术部分。苏老师……您在场就好,不用说话。”
“好。”
各自回家。林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是江临的消息:“睡了吗?”
“没。”
“我也睡不着。在想03号说的‘家’到底是什么。”
“想出来了吗?”
“没有。但我想起一件事。未央2.0昨天又写诗了。”
“什么诗?”
江临发来截图:
“门开了,光漏出来
蚂蚁排着队,走向蜜糖
它们不知道
甜的背后是什么
但甜就够了”
林微看了很久。
“未央越来越像哲学家了。”
“也许机器比人看得清。”江临回复,“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林微还是睡不着。她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灭,像地上的星星。
在那些灯火里,有多少人正在做梦?有多少人梦见了门?有多少人在潜意识里,已经收到了邀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这次,她真的梦见了门。
巨大的,发光的门。温暖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门里站着那个影子,朝她伸出手。
她没有动。
影子也没有催促。
只是等着。
像已经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