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老先生就听见隔壁床的吴爷爷在咳嗽。那咳嗽声闷在胸腔里,像破风箱拉了几下,停了,过一会儿又拉起来。护士的脚步由远及近,门开了条缝,低声问了几句,然后是喂水的声音,窸窸窣窣。
陈老先生没动,睁着眼看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片叶子。他看了好几天了。
门又轻轻关上。走廊里的灯透过门上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昏黄。
他慢慢坐起来。骨头缝里还是酸,但比前几天好点。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水是昨晚剩下的,有点凉。他喝了半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窗户外面的天是铁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七点,早餐来了。粥,鸡蛋羹,一小截玉米。他慢慢吃。玉米有点硬,他嚼了很久。
小刘来量血压。“陈爷爷,昨晚睡得好吗?”
“就那样。”陈老先生说,“吴老头咳了一夜。”
“吴爷爷肺部有点感染,用了药,会好的。”小刘记录着数据,“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陈老先生顿了顿,“那个什么……删除记忆的手术,怎么做?”
小刘的手停了一下。“您……您想做了?”
“问问。”陈老先生说,“听听。”
“这个得医生详细跟您说。”小刘有点紧张,“大概就是……用一种靶向纳米机器人,进入海马体,定位和擦除特定时间段的神经突触连接。手术本身微创,但……效果因人而异。”
“擦了就忘了?”
“理论上,那段记忆相关的直接内容会被移除。但可能有一些……关联的情绪或者感觉,还会残留。而且,手术不能恢复被删除的。”
“嗯。”陈老先生点点头,继续喝粥。
小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推着车出去了。
上午九点,林微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平板。“陈爷爷,关于记忆删除手术的详细说明和同意书,您要看吗?”
“放着吧。”陈老先生指了指床头柜,“江临呢?”
“在实验室。”林微说,“您找他?”
“随便问问。”陈老先生擦了擦嘴,“你们统计了没有,多少人想删?”
“初步意向统计,有百分之六十五左右的人表示考虑,或者直接要求做。”林微说,“但真正签署同意书的,还不多。很多人还在……犹豫。”
“李国强呢?”陈老先生问,“那个说话挺冲的老头。”
“李爷爷……”林微查了一下,“他要求做。签了意向,约了下周评估。”
“哦。”陈老先生没再问。
林微在他旁边坐下。“陈爷爷,您怎么想?”
“我还没想好。”陈老先生看着窗外,“删了,那五年就真成空白了。不删,脑子里两套东西打架,难受。”
“心理疏导可以帮助您区分……”
“怎么区分?”陈老先生转过头看她,“林微,你谈过恋爱吧?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爱过两个人。一段是真的,一段是你梦里梦见的,但梦里的感觉特别真。后来你醒了,知道梦里那个是假的。可你心里头,对梦里那个人那份惦念,那份舍不得,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能用手术把它切出去吗?切出去了,你还是你吗?”
林微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陈老先生继续说,语气很平,“这三年,我在哪儿?我在那个镜像里,跟她过日子。年轻时候的她,做饭,说话,对我笑。那些记忆,现在就在我脑子里,跟真的没两样。我知道那是假的,数据造的。可我想起她时,心里头那份暖,那份疼,是从真的记忆里来的,还是从假的记忆里渗过来的?我分不清。”
他叹了口气。“要是切了,就等于我亲自承认,那五年我跟她过的日子,不算数。连个念想都不留。我舍不得。”
“可不切,”林微轻声说,“您可能会一直活在两种真实之间,很痛苦。”
“那就痛苦吧。”陈老先生说,“痛,至少证明有些东西还在。空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林微。“我是不是挺傻的?”
林微摇摇头,眼睛有点红。“不傻。”
下午,陈老先生在康复区慢慢走。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康复师在旁边跟着,不时提醒:“陈爷爷,重心往前,对,好。”
李国强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他们。等陈老先生走近,他开口:“老陈,听说你不打算删?”
陈老先生停下来,喘了口气。“还没定。”
“我定了。”李国强拍了拍大腿,“下周就做评估。赶紧的,切干净。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留着干嘛?恶心自己。”
“怎么就恶心了?”陈老先生在旁边坐下。
“还不恶心?”李国强瞪着眼,“我脑子里有我老伴,两个!一个是真的,老了,病了,走了。一个是假的,年轻,漂亮,在什么破花园里冲我招手!我晚上一闭眼,两个人在我脑子里说话!一个说‘老李,药吃了没’,一个说‘国强,你看这花多好看’。我他妈要疯了!”
他声音很大,引得旁边几个人看过来。
“那就删了假的。”陈老先生说。
“删得干净吗?”李国强压低声音,凑近些,“医生说了,可能有残留。而且,万一切多了,把真的也带走了呢?我老伴走了以后,我偷偷藏了她一件毛衣,有时候拿出来闻闻。那味道我记得清清楚楚。要是手术过后,我连那味道都忘了……”他哽住了,用力抹了把脸,“可留着更受不了!像个精神分裂的傻子!”
陈老先生没说话。他看着康复区另一边,赵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她女儿蹲在旁边,正拿着一张老照片给她看,轻声说着什么。
“老陈,”李国强声音沙哑,“你说,咱们现在到底算个什么东西?说人吧,脑子被搅和过。说机器吧,这身肉又是真的。说活着吧,五年没了。说死了吧,又会喘气。四不像。”
“像什么不重要。”陈老先生说,“喘着气,就得往下走。”
“怎么走?”李国强问,“带着一脑子屎一样的东西走?”
“那就想办法把屎挑出去,留下能用的。”陈老先生说,“挑不干净,就带着。走得慢点,难看点,那也是走。”
李国强看了他很久,摇摇头。“你比我狠。我受不了。我宁愿空一块,也不想天天被两块记忆撕着。”
他站起来,慢慢走开了。
陈老先生又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继续练习走路。
晚饭是在公共餐厅吃的。能自己走动的老人,都被鼓励过来一起用餐,说是为了“重建社交”。餐厅不大,十几张桌子,大部分坐满了。
陈老先生打好饭,找了张靠窗的空桌坐下。饭菜很简单,清蒸鱼块,炒青菜,米饭。他慢慢吃着。
旁边那桌,坐了两个老太太,一个头发全白,一个还夹着些黑发。两人低声说着话。
“我真想删了。”全白头发的老太太说,“我女儿劝我别删,说好歹是段经历。什么经历?坐牢的经历!还是个美其名曰的牢房!”
“我儿子也劝我留着。”黑发老太太叹气,“说妈,删了你就真少了五年,多亏啊。我说我不亏,我恶心。我梦见我爸妈,活生生的,给我包饺子。醒来一想,他俩坟头草都老高了。这梦留着,不是戳我心窝子吗?”
“就是啊……”
“可我又怕。”黑发老太太声音更低了,“怕删了,把我小孙子上次来医院看我,给我剥橘子的记忆也给弄没了。那是真的,我可得留着。”
“唉,这手术也是没准……”
陈老先生听着,低头扒了口饭。鱼肉有点柴,他嚼了很久。
另一个角落,突然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一个老爷子猛地站起来,指着对面的老伴,手哆嗦着:“你是谁?!你不是我老婆!我老婆没这么老!你骗我!”
他老伴——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阿姨——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想去拉他:“老头子,是我啊,你看看我,我是秀兰……”
“你不是!”老爷子推开她,眼神混乱,“秀兰年轻,眼睛亮,手软……你这手……都是褶子……你不是!”
护工赶紧上前,安抚老爷子,把他往餐厅外带。老爷子一边挣扎一边喊:“我要回去!我要回那个院子!那里有桂花树!秀兰在树下等我!”
他老伴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旁边几个老人默默看着,有人摇头,有人低头吃饭,食不知味。
陈老先生吃完饭,把餐具送到回收处。走出餐厅时,他看见那个叫秀兰的阿姨还坐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女儿赶来了,搂着她,轻声安慰。
“妈,爸是病了,他糊涂了,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我知道……”阿姨哭着说,“可我受不了……他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我们过了一辈子啊……”
陈老先生脚步没停,慢慢走回病房。
走廊里灯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又有点不真实。
晚上,孙子又打来视频。这次孩子放松了些,给陈老先生看自己刚搭好的模型飞船,絮絮叨叨讲学校里的趣事。陈老先生听着,偶尔问两句,脸上带着笑。
挂了视频,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夜色。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霓虹闪烁。
小刘来送药。“陈爷爷,该吃药了。”
陈老先生接过药片,就着水咽下去。“小刘,你爷爷奶奶还在吗?”
“奶奶在,爷爷前年走了。”小刘说。
“你想他吗?”
“想。”小刘点头,“有时候梦见,醒来心里空落落的。”
“梦里他什么样?”
“就……平时的样子。穿那件旧夹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刘笑了笑,“梦里我还问他,爷爷您冷不冷。”
“嗯。”陈老先生说,“那梦挺好。别删。”
小刘愣了一下,眼睛忽然红了。“嗯。不删。”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陈爷爷,您是个好人。”
陈老先生笑了笑。“快去吧,忙你的。”
夜里,他又醒了。不是被吵醒,就是突然睁开了眼睛。病房里只有仪器幽蓝的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老伴还在的时候。有一次他重感冒,发烧,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醒来时,看见老伴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毛巾。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混着药味。
那时候觉得,生病真难受。现在想想,那难受里有个人守着,也是暖的。
镜像里的五年,没有病痛,没有药味。只有永恒的桂花香,和永远年轻的老伴。
假的。都是假的。
可他在那虚假里感受到的安宁和快乐,那一刻的情绪反应,是真的在他心里发生过。
这真他妈荒谬。
他翻了个身,看着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几天后,心理评估和手术意向确认的最后期限到了。
林微和江临在办公室里,看着不断更新的数据。选择“保留记忆,尝试整合”的比例,在缓慢上升。
“百分之四十二了。”江临说,“比上周高了八个点。”
“陈老先生提交了意向表。”林微点开一份,“选择‘保留’。备注写着:‘痛苦是我的,记忆也是我的。丢了哪个,我都不完整。’”
“李国强呢?”
“他……改了。”林微调出另一份,“昨天改的。从‘要求删除’改成了‘暂缓决定,接受心理疏导’。”
江临有些惊讶。“他怎么改主意了?”
“不知道。”林微说,“可能是跟其他老人聊了,或者自己又想通了。”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李国强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但眼神是清明的。
“李爷爷?”林微站起来,“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李国强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腰板还是挺直。“我来改个主意。不删了。”
“我们看到了。”江临说,“能问问为什么吗?”
李国强沉默了一会儿。“我昨晚梦见我老伴了。不是镜像里那个年轻的,是真实的,老了,病了,瘦得脱相的那个。梦里她跟我说,‘国强,别删。删了,你连我怎么走的都忘了,那我可真就白疼你一辈子了。’”
他声音有点哽,清了清嗓子。“我醒来,一枕头眼泪。我就想,是啊,她最后那段时间,那么难受,还老惦记我吃饭了没,药吃了没。那些记忆是苦,可那是她啊。我不能因为怕苦,就把她受的罪都抹了。那太没良心了。”
他顿了顿,又说:“镜像里那个假的,我也会留着。就当……就当是她在另一个地方,过得好好的。我这边苦我的,她那边甜她的。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撕扯了。”
林微和江临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李国强站起来,“走了。还得去做康复,腿脚不利索。”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老陈……陈建国,他选了什么?”
“保留。”林微说。
李国强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像是笑的表情。“那老家伙,看着闷,心里头比谁都硬。行,有他做伴,我也不算太孤单。”
他摆摆手,走了。
江临看着关上的门,轻声说:“他们在自救。用他们自己的方式。”
“嗯。”林微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痛苦是真的,选择也是真的。这大概就是……活着。”
最终统计结果在周末出来了。
四百零一名复苏者中,选择“记忆删除手术”的,一百二十七人。选择“保留记忆,尝试整合与区分”的,二百六十一人。剩余十三人尚未决定,或选择“部分删除”。
超过百分之六十五的人,选择了带着痛苦、混乱和不确定的记忆,继续走下去。
周一早晨,陈老先生收到了一份打印出来的通知,关于他选择保留记忆后的心理支持计划,还有一份“记忆日志”的空白模板,建议他每天记录真实的当下,帮助锚定现实。
他翻了翻,放在一边。
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小枝桂花。是真的,插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只有零星几朵还开着,香气很淡。
“陈爷爷,楼下花园角落里有棵晚桂,最后一点花了。我给您折了一小枝。”小刘有点不好意思,“不多,就闻个味儿。”
陈老先生看着那枝桂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很淡的甜香,混着植物枝叶的青涩气。
“是真的。”他说。
“嗯,真的。”小刘点头。
陈老先生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个旧杯子。“谢谢。”
“不客气。”小刘笑了,“今天天气好,要不要下去走走?花园里太阳不错。”
“好。”
陈老先生扶着助行器,和小刘慢慢走到楼下花园。天气确实好,阳光暖洋洋的,风不大。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的闭着眼,有的看着远处。
他在一棵叶子掉光了的树下长椅坐下。小刘去忙别的了。
李国强从另一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也来了?”
“嗯。”陈老先生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叶子掉光了。”
“冬天了嘛。”李国强说,“明年还会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李国强开口,“你说,咱们这些选留下记忆的,是不是都挺傻的?”
“傻不傻不知道。”陈老先生说,“倒是挺贪心的。好的坏的,真的假的,都想要。”
“贪心点好。”李国强说,“说明还没活够。”
正说着,赵老太太被她女儿推着过来了。赵老太太今天看起来精神些,手里拿着一个相册。
“陈爷爷,李爷爷。”赵老太太的女儿打招呼,“我妈说想出来透透气。”
赵老太太看着陈老先生和李国强,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不太自然,但努力着。“你们……也晒太阳啊。”
“嗯。”陈老先生点头。
赵老太太翻开相册,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这是我……这是我爸年轻时候,真的。旁边这个是我妈。”她又翻了一页,是一张彩色照片,里面是年轻许多的她和一个男人。“这个……这个是我在镜像里记得的,我和老赵结婚的时候。假的。”
她手指摩挲着那张彩色照片。“假的。可我觉得……也挺好。就当是多了一本相册,里头的人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看看,就当看别人的故事。”
她女儿眼睛红了,搂着她的肩膀。
陈老先生看着那本厚厚的相册,忽然想起什么。“我家里……好像也有本相册。好多年没翻了。”
“回去翻翻。”李国强说,“真的假的,放一起。真的压着假的,假的就翻不了天。”
阳光慢慢移动,把他们的影子拉长。
花园另一头,有个老爷子忽然哼起歌来。很老的调子,断断续续的,词也记不全。
但调子是对的。
陈老先生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
那歌声飘过来,散在阳光和微风里。
真的。假的。痛的。暖的。
都在这光里,混在一起,分也分不开,像冬天里这稀薄的、却是实实在在照在身上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