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林微站在熵弦大厦楼下。雨刚停,地面湿漉漉的,映出灰色天空和楼体的倒影。她抬头看了看那栋熟悉又陌生的大楼,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堂比上次来时更安静了。前台后面坐着两个穿着深灰色套装的人,一男一女,表情都很严肃。访客登记处排着短队,每个人都要扫描虹膜和腕带,核实身份。
“林专员,早。”前台的女人认出了她,“您的通行卡已经激活,权限是A级,可以进入除地下三层加密区外的所有区域。电梯需要刷卡。”
林微接过新的通行卡,塑封的,上面只有她的名字和工号,没有照片,背景是简约的深蓝色条纹。她刷卡进了电梯,按下二十八层——伦理审查委员会所在的楼层。
电梯上升时,她注意到内壁原本的动态广告屏都黑了,只显示着楼层数字和一句标语:“技术服务于人,而非相反”。
二十八层到了。门滑开,走廊里的光线是柔和的暖白色。几个同事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看到林微,都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致意,眼神有些复杂。
“林微?”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是孙启明,审查委员会的老同事,四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你回来了?身体好了?”
“差不多了。”林微说,“今天来报到。”
“哦……好。”孙启明推了推眼镜,“那个……王总交代过,你先去她办公室。我带你过去。”
他们往走廊深处走。林微注意到办公室门牌有些变化。“情感算法评估部”变成了“基础算法伦理部”。“神经接口研发中心”的牌子被拆了,门关着,玻璃后面黑漆漆的。
“变化挺大。”她说。
“是啊。”孙启明压低声音,“星火派的人……走了一大批。主动离职的,劝退的,还有几个被调查的。剩下的也调岗了,不在核心部门。现在这边基本都是弦月派的,或者原来中立的。”
“楚风的人呢?”
“楚风……”孙启明摇摇头,“他的直系团队全被解散了。核心成员被司法部门带走调查,说是涉及非法人体实验和危害公共安全。其他的……树倒猢狲散。”
到了王总办公室外,孙启明停下脚步。“你进去吧。我……我先去忙了。”
林微敲门。
“进。”
王总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林微,示意她坐。“感觉怎么样?能适应吗?”
“还在熟悉。”林微坐下,“委员会现在有多少人?”
“十二个,比原来少了六个。”王总放下文件,“走的人里,有三个是星火派的骨干,两个主动辞职,一个被解雇。另外三个是觉得新规太严,自己申请调去其他部门了。”
她递给林微一份名单。“这是现有成员。你需要尽快熟悉他们的专长和背景。委员会现在直接向我汇报,所有新项目、现有项目的重大变更,都必须经过伦理审查,而且标准比以前严格得多。”
林微看着名单,有几个熟悉的名字,更多的是新人。“审查标准具体有哪些变化?”
“第一,所有涉及神经接口、脑机交互、情感模拟的技术,必须提供完整的‘白盒’解释,不允许任何黑箱操作。”王总语速很快,“第二,用户数据收集必须遵循‘最小必要’原则,且用户拥有随时撤回和删除的绝对权利。第三,禁止任何形式的意识上传、复制或长期离体存储研究。第四,所有产品必须内置‘断联开关’,允许用户物理切断设备与网络的连接。”
她顿了顿。“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任何可能影响人类自我认知、记忆真实性或情感自主性的技术,伦理审查拥有一票否决权。”
林微抬起头。“权力这么大?”
“代价也大。”王总看着她,“委员会的决定必须完全公开,接受社会监督。如果出错,委员会全体负责。林微,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职位。我们需要一个既有专业能力,又有……‘教训’的人来把关。”
林微明白那个“教训”指的是什么。她经历过镜像世界的崩溃,见过技术失控的后果。
“我接受。”她说。
王总似乎松了口气。“好。你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已经收拾好了。今天上午十点,全体高层会议,你要参加。下午委员会内部开会,讨论几个积压的项目。”
林微站起来。“王总,江临现在在哪个部门?”
“技术安全委员会,临时负责人之一。”王总说,“主要负责清理月球阵列的遗留技术和数据。他的办公室在三十五层。你们……”她斟酌了一下,“工作上有交集,但注意界限。现在公司内外盯着的人很多。”
“我明白。”
走出王总办公室,林微找到自己的新办公室。不大,但有一面窗户,能看到下面的街道。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鲜绿,是新放的。电脑已经配置好,屏幕亮着,显示着欢迎界面和待办事项列表。
她坐下来,打开邮箱。未读邮件三百多封。她开始筛选,大部分是系统通知、规章更新、会议邀请。有几封是以前的同事发来的问候,措辞谨慎。一封来自苏映雪,简短:“听说你回来了。保重身体。映雪。”
她回了句谢谢。
十点差五分,林微起身去会议室。走廊里遇到几个人,都礼貌地点头,但没什么交谈。气氛有些微妙,像刚经历过地震的屋子,大家还在试探哪块地板是稳的。
大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长桌两侧,泾渭分明。一边是弦月派的人,年龄偏大,衣着保守,表情严肃。另一边人数少些,大多是技术部门的主管,有些林微认识,是原来星火派的中层,现在看起来有些不安。江临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
王总坐在主位。“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人事调整。人力资源部主管站起来,念了一串名单。哪些部门合并,哪些撤销,哪些主管调离,哪些升职。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理由:“因应公司战略调整”、“个人职业发展选择”、“不符合新伦理准则要求”……
林微听到几个熟悉的名字。情感算法部的总监被调去负责基础的数据清洗项目。神经接口硬件负责人“主动辞职”。楚风的副手之一,一个叫刘锐的年轻工程师,被正式解雇,理由是“严重违反技术安全条例”。
“刘锐已经提起劳动仲裁。”法务部的人补充,“我们正在准备应诉材料。”
“按法律程序走。”王总说,“该赔的赔,但立场要清楚。公司不会再容忍任何绕过伦理审查的技术开发。”
第二个议题是业务收缩。市场部展示了新的产品路线图:砍掉了所有高端仿生伴侣机器人、深度情感陪伴程序、定制化记忆增强服务。未来重点放在基础的生活辅助机器人、无障碍设备、以及公开透明的“认知健康监测工具”上。
“这意味着公司年收入预期将下降百分之四十五。”财务总监说得很直接,“股东那边压力很大。已经有几家机构在减持。”
“告诉他们,我们要重建的是信任,不是股价。”王总语气强硬,“如果只看短期利益,请他们离开。熵弦的未来不建立在沙滩上。”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几个原星火派的主管交换了眼神,没说话。
第三个议题是技术清理。江临被点名发言。
“月球阵列的拆除工作已经完成百分之七十。”他站起来,调出投影,“所有量子服务器和意识存储单元已物理销毁。相关数据……除了用于司法调查和医学研究的必要备份,其余已永久删除。删除过程有独立第三方监督。”
他切换画面。“公司内部的技术资产也在清理。我们封存了十二个涉及深度神经接口的项目代码库,冻结了相关实验数据。所有‘镜像计划’的原始资料,包括楚风的个人笔记,已移交司法部门。”
一个技术主管举手:“江工,那些封存的代码,以后还有可能……”
“没有可能。”王总打断,“至少在现有伦理框架下,不会解封。技术安全委员会的任务就是确保它们不被滥用。”
江临点点头,坐下。
林微看着他。他瘦了些,但眼神专注,汇报时条理清晰。和三个月前那个在月球上濒临崩溃的工程师,像是两个人。
会议最后是问答环节。一个原星火派的年轻主管站起来,声音有点紧张:“王总,我想知道,公司未来的技术方向到底是什么?如果所有前沿探索都被禁止,我们和那些传统硬件公司有什么区别?熵弦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所有人都看向王总。
王总沉默了几秒。“熵弦的核心竞争力,曾经是‘突破边界’。现在,是‘守护边界’。这听起来不酷,不性感,但这是我们从血淋淋的教训里学到的。技术没有善恶,但应用技术的人有责任。我们的竞争力,将建立在安全、可信、负责任的基础上。这或许不会让我们股价飙升,但能让我们晚上睡得着觉。”
她环视会议室。“如果有人认为这样的方向束缚了才华,请离开。公司会提供合理的补偿。但留下的,必须认同这个新方向。没有中间地带。”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林微收拾东西,听见旁边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这是要把公司往死里整啊。”
“没办法,出了那么大事,不刮骨疗毒不行。”
“可这也刮得太狠了……”
林微走出会议室,江临跟了上来。“一起吃午饭?”
“好。”
公司食堂也变了。原本的自助餐区少了那些花哨的合成美食,多了家常菜窗口。取餐盘时,林微注意到很多人手腕上戴着简单的机械表,而不是以前的智能腕带。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感觉怎么样?”江临问。
“像换了个公司。”林微夹了块豆腐,“你那边呢?技术安全委员会,压力不小吧?”
“嗯。”江临扒了口饭,“要清理的烂摊子太多。楚风当年埋了不少暗桩,有些代码故意写得很晦涩,得一点点挖。还有未央2.0……她的运行环境需要定期审计,确保不会出问题。”
“她怎么样?”
“还是那样。平静。”江临顿了顿,“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该告诉她真相。但又怕……怕她承受不了。”
“或许不知道也是一种保护。”林微说,“至少现在,她是安宁的。”
“自欺欺人的安宁。”江临苦笑,“跟楚风造的镜像世界,本质上有区别吗?”
林微没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下午,伦理审查委员会开会。十二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气氛比高层会议轻松些,但依然严肃。
孙启明作为临时召集人,先介绍了几个积压的项目。一个是家用健康监测机器人的升级版,新增了情绪波动提醒功能。另一个是老年人认知训练游戏的更新,加入了更多现实场景模拟。
“情绪波动提醒,依据是什么?”林微问。
项目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叫周雨。“通过分析面部微表情、语音语调、行为模式的变化,结合生理数据如心率和皮电反应,建立基准模型。当检测到持续偏离基准时,会向指定联系人发送提醒。”
“数据精度如何?误报率呢?”
“目前测试版本,对明显情绪低落或焦虑的识别率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误报率……大约百分之十二。主要是容易把疲劳误判为抑郁。”
“用户知情权和选择权怎么保障?”
“用户可以选择关闭该功能,或者自定义提醒阈值。所有数据本地处理,不上传云端。”周雨回答得很流利,“这是新规的要求,我们严格遵守。”
林微翻看着项目文档。“提醒接收人的设定,默认是谁?”
“第一顺位是用户设置的紧急联系人。如果没有设置,则是最近的亲属或法定监护人。”
“如果用户不希望被提醒,但家属坚持要开启呢?”
“这……”周雨迟疑了一下,“目前设计是,最终决定权在用户。但家属可以申请‘关怀例外’,需要提供医疗或社工的评估证明。”
委员会讨论了半个小时,最后投票通过,但附加了条件:必须加强用户教育,明确告知可能的风险和局限性;提醒内容不能包含具体情绪标签,只能提示“注意关心”;并且每季度需要提交使用情况报告。
第二个认知训练游戏项目争议更大。游戏里模拟了逛市场、乘坐公共交通、去医院挂号等场景,旨在帮助有轻度认知障碍的老人保持现实感。但问题是,这些模拟场景的数据来源,部分使用了以前“镜像计划”废弃的城市建模数据。
“虽然人物和事件都替换了,但基础场景架构是共用的。”江临也被邀请列席,他解释道,“技术上很难完全剥离。但我们已经删除了所有可能引发特定个人记忆的细节。”
“难保证。”委员会里一个心理学背景的委员摇头,“场景里的光照角度、街边树的形状、甚至背景噪音的频率,都可能触发非自愿的记忆联想。对于经历过镜像世界的老人来说,这风险太高。”
“但如果我们完全不用这些数据,重建成本会非常高。”项目组的人争辩,“而且这些场景模拟确实有效,能帮助很多普通老人适应现实生活。”
争论持续了一个小时。最后林微提议:“是否可以增加一个‘过滤层’?用户首次使用时,进行简单的记忆敏感性筛查。对筛查提示敏感的用户,可以选择使用简化版场景,或者完全关闭场景模拟,只用抽象训练模块。”
这个折中方案得到了多数同意。项目暂缓,要求项目组一个月内拿出具体的筛查方案和简化版设计。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林微回到办公室,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伦理审查不是简单的对错判断,而是在无数灰色地带里寻找那个脆弱而必要的平衡点。
手机震动。是江临发来的消息:“地下车库见。带你去个地方。”
林微收拾东西下楼。江临的车停在角落里,是辆普通的电动轿车。她坐进副驾驶。
“去哪?”
“老地方。”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林微看着窗外闪过的灯光,忽然意识到江临说的“老地方”是哪里。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老旧小区外。正是陈老先生住的那个院子。
“你怎么想到来这儿?”林微问。
“陈老先生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他儿子从火星寄了点东西来,想让我们看看。”江临锁好车,“走吧。”
楼道里灯光昏暗,但还算干净。陈老先生住在三楼,门虚掩着。江临敲了敲,推门进去。
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陈老先生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纸箱。旁边坐着李国强,还有另一个林微没见过的老人,瘦小,沉默。
“来了?坐。”陈老先生招呼,“这是老吴,吴建国。跟我一个厂的,也……也醒了。”
吴建国抬起头,看了林微和江临一眼,点点头,没说话。林微认出他就是那个在康复区总盯着天花板、不愿说话的老人。
“吴爷爷好。”林微打招呼。
吴建国又点了点头,目光回到茶几上的纸箱。
“我儿子寄来的。”陈老先生指了指纸箱,“火星的土特产。说是改良的蔬菜种子,能在阳台花盆里种。”他拿出几个小袋子,上面印着火星农场的标志。“还有这个,说是火星小孩现在流行的玩具,让我给孙子。”
那是一套小小的、精致的火星车模型,金属材质,做工很好。
“你孙子喜欢吗?”李国强问。
“喜欢。视频里高兴得蹦。”陈老先生笑了笑,把模型小心放回箱子,“就是……就是有点陌生。他喜欢的玩意儿,我都不懂了。”
气氛有点沉。吴建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女儿……给我寄了条围巾。手织的。她说我以前的围巾旧了,该换条新的。”
他顿了顿。“可我记不得我以前有围巾。”
陈老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不得就记不得。新的暖和就行。”
李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这两天,按小林说的,开始写那什么……记忆日志。真的假的都写。写完了自己看,嘿,乱七八糟,跟小说似的。”他翻了几页,“你看这段,我写‘1985年厂里篮球赛,我得了三分’。真的假的?我他妈根本不会打篮球!可我就记得有这回事,还记着投篮时手心出汗的感觉。”
他把本子递给林微。林微接过来,看到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地方涂改了,有些地方画了问号。
“这是好事。”江临说,“开始区分,就是开始整理。”
“整理个屁。”李国强把本子拿回去,“越整理越乱。昨天我写到跟我老伴第一次见面,结果写出来两个版本。一个是在厂里联谊会,她穿红裙子。一个是在公园相亲,她穿白衬衫。哪个是真的?我打电话问我小姨子,她说她也不记得了,太久远了。”
他叹了口气。“后来我想,管他呢。反正都是跟她在了一块儿。红裙子也好,白衬衫也好,最后不都成了给我洗臭袜子那个老太太?”
几个老人都笑了,笑声里有种无奈的释然。
陈老先生起身去厨房泡茶。林微跟过去帮忙。
“吴爷爷看起来……好些了?”她低声问。
“时好时坏。”陈老先生往茶壶里放茶叶,“不说话的时候多。但愿意出来走动了,就是进步。老李常拉他过来坐坐,说说话,哪怕他不吭声。”
“您呢?”林微看着他,“还写记忆日志吗?”
“写。”陈老先生倒热水,“每天写点。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路上看见只猫。简单的事。假的那些……偶尔也记一笔,但标上‘梦’。就当梦记下来。时间长了,真的笔迹深,假的笔迹淡,慢慢就分开了。”
他把泡好的茶端出去。几个人围着茶几,喝着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物价,说天气,说社区里新来的那个机器人邮递员总把报纸送错门。
没有聊镜像,没有聊公司,没有聊那些宏大的、痛苦的东西。只是些琐碎的、真实的当下。
林微听着,忽然觉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离开时,陈老先生送他们到楼下。夜色已深,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公司那边……现在挺难的吧?”陈老先生问。
“嗯。”林微没否认,“在改。”
“改好。”陈老先生说,“别走老路。我们这些老骨头,经不起再来一次了。”
“不会了。”江临说,“我保证。”
陈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回吧。路上慢点。”
回程路上,林微一直没说话。江临开着车,也没开口。
直到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林微才说:“今天开会,我看到名单里……有原来星火派的人,调去了边缘部门。”
“嗯。”
“他们会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怎样?”江临熄了火,“时代变了。激进的技术乐观主义,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之后,已经没有市场了。要么适应,要么离开。”
“你觉得……这样一刀切,对吗?”林微问,“把所有星火派的人都打上标签,把所有前沿探索都禁止。”
江临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知道,如果不下重手,旧势力会反扑。楚风虽然倒了,但他的思想还有追随者。王总必须立威,必须划清界限。哪怕……有些代价。”
他转过头看着林微。“你觉得呢?”
林微望着车窗外路灯的光晕。“我觉得……技术没有派系。人有。把技术锁起来容易,但锁不住人心里的念头。弦月派今天掌权,明天呢?谁能保证永远正确?”
“所以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江临说,“在审查委员会里,保持警惕,保持怀疑。不盲从任何派系,只认准一个原则:技术不能伤害人。”
林微笑了笑。“压力真大。”
“我陪你。”江临说,“一起扛。”
他们下车,走进公寓楼。电梯上升时,林微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想起陈老先生的话。
真的笔迹深,假的笔迹淡。
公司重组,派系更迭,规章重写……这些都是墨水,在熵弦这张纸上重新书写。有的笔迹会深些,有的会淡些。但最终留下的,是这家公司未来要走的路。
而她和江临,还有很多很多人,都是握笔的手。
不能抖。不能偏。
因为这一次,纸上写的,是实实在在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