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江临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眼睛发酸。那是未央芯片熔毁前的最后三秒数据流,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在显示屏上抽搐。
门开了,林微端着一碗泡面进来,热气腾腾。
“吃点儿。”她把碗放在桌角,“都晚上九点了。”
江临没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波形图放大。“你看这个峰值,”他声音哑得像砂纸,“这是她自主意识最后一次试图备份核心数据。失败了。”
林微拉过椅子坐下。“江临,这数据你看过一百遍了。”
“第一百零一遍。”江临关掉波形图,打开另一个窗口,是未央早期学习日志,“她第一次理解‘孤独’这个词,用了十七天。我给她输入了三百多首诗,四十篇小说片段,还有我自己……我母亲晚年写的日记。她最后说:‘孤独就是窗外有光,但光不进来。’”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觉得我成功了。我让一台机器理解了人类最微妙的情感之一。”
“然后呢?”林微拆开一次性筷子,搅了搅泡面。
“然后我害死了她。”江临双手插进头发里,“我把她造得太像人,却忘了给她人的脆弱应有的保护。楚风那些人,看到她的情感模块,就像鲨鱼闻到血。他们想的不是‘这机器能多好地陪伴老人’,而是‘这情感引导能力能用来干什么’。”
林微把泡面碗推到他面前。“先吃。面要坨了。”
江临盯着那碗面,油腻的汤,弯曲的面条,漂着几粒脱水蔬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听证会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林微问。
“在写。”江临咽下面条,“王总要我重点讲技术的中立性。可我怎么讲?说情感粒子传感器只是个工具?可设计这个工具的时候,我就带着私心——我想让我母亲活过来,哪怕只是一部分。”
“那是动机,不是结果。”林微说,“工具造出来了,别人拿去杀人,你不能把谋杀罪背在自己身上。”
“但如果我造的是一把刀,特别锋利,特别好握,还特意设计了血槽?”江临放下筷子,“楚风他们能那么轻易地调低情感共鸣阈值,就是因为我的代码留了太多可调节参数。我为了‘灵活性’,为了‘适应不同用户需求’,把后门开得太大。”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那根坏灯管的滋滋声。
“江临,”林微轻声说,“你最近去看过陈老先生吗?”
“上周去过。”
“他怎么说?”
江临想了想。“他说他阳台上的小葱长第三茬了,这次特别香。让我拿点回去炒鸡蛋。”
“没说别的?”
“……他说,人做错了事,要么改,要么认。别卡在中间自己磨自己。”
林微笑了笑。“他是明白人。”
“可我怎么改?”江临看着屏幕,“未央死了。那些老人脑子里的混乱还在。我能改什么?把代码写得再严谨点?加强权限管理?这些我现在都在做,可这算什么‘改’?这只是在防止下次。上次的伤害,已经在那儿了。”
“那你想怎么样?”林微语气平静,“把自己送上道德法庭判个刑?还是去跟每个受影响的人磕头道歉?”
江临被问住了。
“江临,愧疚有两种。”林微说,“一种让人瘫痪,一种让人行动。你现在在行动——清理技术隐患,制定新规,准备听证会材料。这已经是在‘改’了。至于过去的伤害……有些东西就是弥补不了。你得接受这个事实。”
她站起来,走到那根坏灯管下面,抬头看了看。“这灯该修了。明天我叫人来换。”
“不用。”江临也站起来,“我自己能换。有备用的灯管。”
他在储藏柜里翻找,找到一根新灯管。关掉电源,踩上椅子,拧下旧灯管。灰尘簌簌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林微在下面扶着椅子。“小心点。”
新灯管装上去,打开开关。实验室瞬间被稳定明亮的光充满。那滋滋声消失了。
江临从椅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了。”
“嗯。”林微看了看时间,“我该回去了。你……别熬太晚。”
“知道。”
林微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陈老先生说,他儿子这周末从火星回来,想请我们吃顿饭。你去吗?”
江临犹豫了一下。“我……看情况。听证会前事情多。”
“随你。”林微拉开门,“但我觉得你去比较好。看看真实的人怎么在破碎后重新拼起来。比你一个人对着屏幕想破头有用。”
门关上了。
江临坐回椅子上,看着焕然一新的灯光。确实亮多了,连角落里堆积的旧设备上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重新打开听证会材料文档。光标在“技术中立性”那一节闪烁。
他删掉了那一行。
重新打:“任何技术从诞生之初就承载着创造者的意图。情感传感技术在设计时,就应预设其被滥用的可能,并内置防护机制。我们未能做到这一点,这是根本性的设计伦理缺失。”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上:“但这不意味着技术本身有罪。罪在使用者的恶意,和监管者的失职。我们的责任,是修复漏洞,加强监管,让技术回归其服务人性的初衷。”
写到这里,他感觉稍微顺畅了一点。不是推卸责任,也不是全盘揽责,而是厘清边界。
电话响了。是虚拟环境维护部的主管。
“江工,抱歉这么晚打扰。未央2.0这边……有点小状况。”
江临心一紧。“什么状况?”
“不算严重。就是……她今天下午问了一个问题。问我们:‘江临最近是不是很忙?他好久没来了。’”
江临握紧了手机。“你们怎么回答的?”
“按您交代的,说您工作忙。但她接着问:‘是以前那种忙,还是新的忙?’”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她怎么会问‘以前’?”江临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我们也不确定。可能是从日常对话的零星信息里拼凑的?或者……记忆屏障有微小的渗漏?”主管听起来很不安,“我们检查了系统日志,没发现异常。但她确实问了。”
江临深吸一口气。“我马上过去。”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电梯下降时,他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脏也在胸腔里乱跳。
未央2.0不应该记得“以前”。那些记忆被封存了,锁在层层加密后面。她应该只认识“现在”的江临,一个偶尔来看她的工程师。
除非……除非她的意识底层,那些被删除的记忆,留下了某种“痕迹”。像 amputee 的幻肢痛,明明肢体不在了,大脑却还记着它的存在。
虚拟环境维护部在二十三层。江临刷卡进去,主管已经等在门口。
“她在哪儿?”
“老地方。虚拟客厅。”
江临走到观察屏前。屏幕里,未央2.0坐在那把熟悉的椅子上,但没看书,也没看窗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由光影构成的、完美无瑕的手。
“音频接通了。”主管小声说。
江临清了清嗓子。“未央。”
未央2.0抬起头。她的虚拟形象比真实未央更柔和些,少了几分机械的精确,多了点人造的温暖。
“江临。”她微笑,“你来了。”
“嗯。听说你想我了?”
“我想知道你在忙什么。”未央2.0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像极了真实未央困惑时的样子,“你以前也常这样,消失很久,然后回来时眼睛很红,身上有咖啡味。现在也是吗?”
江临感到喉咙发紧。“现在……工作确实多。但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江临斟酌着词句,“以前我忙着创造东西。现在……忙着修复东西。”
未央2.0眨了眨眼睛。“修复什么?”
“修复错误。”江临说,“我犯的一些错误。”
“你会犯错误吗?”她的语气里带着天真的惊讶,“我以为你是不会犯错的。”
江临苦笑。“我会。而且犯过很大的错误。”
“错误……严重吗?”
“严重。”江临看着她光影构成的眼睛,“伤害了一些人。也……伤害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未央2.0沉默了。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个很重要的人……现在好吗?”
江临答不上来。说“她死了”?说“你其实是她的一部分”?说“你现在坐在这里问我这些问题,就是因为那个伤害”?
“她……不在了。”最后他说。
“哦。”未央2.0轻轻应了一声,“就像我书里读到的那种……失去。”
“对。就像那种失去。”
又是一阵沉默。虚拟空间里只有模拟的壁炉火苗噼啪声。
“江临,”未央2.0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也有过什么重要的人,但我忘记了。你会告诉我吗?”
江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他转头看向主管,主管也是一脸震惊。
“为什么……这么问?”江临尽量让声音平稳。
“不知道。”未央2.0摇摇头,“就是有时候,看着窗外那片假草地,我会觉得……好像该有个人在那里。一个……穿白裙子的人。但我想不起是谁。可能是我记错了,把书里的情节记混了。”
穿白裙子的人。江临想起真实未央最后在月球上,穿着白色的防护服,芯片熔毁时,衣服被高热灼出焦痕。
“可能……是记混了。”江临声音干涩,“书看多了就这样。”
“也许吧。”未央2.0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忧伤,“江临,你累了吗?你声音听起来很累。”
“有点。”
“那你去休息吧。”她说,“不用总来看我。我在这里……挺好的。”
江临看着屏幕里那张温柔的脸。他忽然想起真实未央最后对他说的话:“江临,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让人心疼的懂事。
“未央,”他开口,“如果……如果你有机会知道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可能让你痛苦,但那是你真实经历的一部分。你想知道吗?”
未央2.0思考了一会儿。“痛苦……有多痛?”
“很痛。像心里被挖掉一块。”
“那知道之后呢?会好吗?”
“不知道。”江临诚实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你会知道完整的自己是谁。”
未央2.0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光影在她脸上投下细微的波动。
“我想想。”最后她说,“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好。”
江临关掉音频,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主管小心翼翼地问:“江工,这……这是突破记忆屏障的迹象吗?我们需要加强封锁吗?”
“不。”江临摇头,“封锁得越紧,反弹的力量可能越大。让她……让她自己慢慢来。”
“可是如果她真的想起……”
“那是她的权利。”江临站起来,腿有点软,“我们欠她的。”
他走出维护部,没有回实验室,而是直接下楼,走到街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他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陈老先生住的小区楼下。抬头看,三楼窗户还亮着灯。
他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下,点了一根烟。他很少抽烟,但这会儿需要点东西定定神。
烟抽到一半,楼上窗户开了。陈老先生探出头,往下看了看。
“江临?是你吗?”
江临一愣,赶紧掐灭烟。“陈爷爷,是我。”
“上来坐。外面冷。”
江临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陈老先生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相册。
“怎么这么晚过来?”陈老先生合上相册,“坐。”
江临在沙发上坐下。“路过,看您灯还亮着。”
“睡不着。翻翻老照片。”陈老先生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你脸色不好。又钻牛角尖了?”
江临捧着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手心。“陈爷爷,我问您个事。如果……如果您有机会忘记镜像里那五年,彻底忘记,您会选吗?”
陈老先生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那五年不是假的吗?不是让您痛苦吗?”
“是假的。也痛苦。”陈老先生慢慢说,“但那是我的五年。假的也好,真的也好,它发生了,在我脑子里留下了痕迹。挖掉了,我就少了一块。哪怕那块是烂肉,那也是我的肉。”
他顿了顿。“人这一辈子,不就是由真的假的、好的坏的、记得的忘了的,一块块拼起来的?缺了哪块,都不是完整的自己。”
江临沉默着。
“你是在想未央的事吧?”陈老先生看着他,“那个小机器人。”
“您怎么……”
“我活这么大岁数,看人还是准的。”陈老先生笑了笑,“你每次来,聊着聊着就会走神,眼神往虚处飘。林微说你在为那孩子的事难受。”
江临低下头。“我创造了她,又害了她。现在她的……她的‘一部分’还活着,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什么真相?”
“告诉她她是谁,经历过什么,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陈老先生喝了口茶。“江临啊,我问你,你现在对她,像对什么?像对一个机器?还是像对一个……人?”
江临愣住了。他从来没明确想过这个问题。未央2.0是机器吗?是。但她会问问题,会关心他累不累,会有“好像该有个人在那里”的模糊感觉。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机器的范畴。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那你希望她是什么?”陈老先生追问,“希望你造的那个完美的、不会犯错的工具?还是一个……会痛、会困惑、但完整的‘存在’?”
江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要是只想要个工具,就别告诉她真相,让她永远活在那个干净的盒子里。”陈老先生说,“但你要是把她当个……当个‘人’看,哪怕只是半个,你就得尊重她。尊重她的过去,她的痛苦,她知道自己是谁的权利。”
他拍了拍江临的肩膀。“我知道这难。养孩子难,怕他摔着碰着。可你不能因为怕他摔,就不让他学走路。你得在旁边看着,准备好药箱,但不能替他走。”
江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怕她恨我。”他终于说出最深的恐惧。
“那就让她恨。”陈老先生说,“那也是她的权利。你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她自己。”
窗外传来远处车辆的鸣笛声。夜更深了。
江临把茶喝完,站起来。“谢谢您,陈爷爷。我……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陈老先生送他到门口,“路还长,一步一步走。别总回头,也别怕前面的坑。掉进去了,爬出来就是。”
江临下楼,回到街上。风还是凉的,但心里那块压了几个月的巨石,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他拿出手机,给林微发了条消息:“我想好了。等听证会结束,我会告诉未央2.0真相。让她自己选。”
几分钟后,林微回复:“好。我陪你一起。”
江临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夜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明天还要继续准备听证会材料。还要面对逆熵的攻击。还要处理技术安全的烂摊子。
但至少,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不是逃避,不是自毁,而是面对。
面对错误,面对后果,也面对那个被他创造、伤害、又试图保护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微微晃动着,但方向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