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罐子里旋转变幻。那张脸清晰了,又模糊,像信号不好的旧电视。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刚启动的生涩电音。
“妈妈?”
实验室里静得能听见电流穿过仪器的咝咝声。江临的手还悬在操作面板上方,指尖微微发颤。他盯着罐子里那个逐渐稳定下来的人形光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林微先反应过来,她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尽量放平缓:“未央,你能看见我们吗?”
光粒组成的头颅转向她,光学镜头收缩聚焦。“视觉传感器在线。识别中……林微专员。权限等级:伦理监察。情感标记:友善,警惕。”未央的声音流畅了一点,但依旧平淡,没有起伏,“环境识别:江临博士的私人实验室。时间戳……”她停顿了大概半秒,“与我的内部时钟基准存在五年七个月零三天的偏移。请求同步。”
她没再提“妈妈”那个词。好像那只是启动时一次错误的数据调用。
江临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面板上敲了几下,同步了基础时间。“未央,我是江临。你的创造者和主要维护者。你能理解吗?”
未央看着他。光粒在她眼眶位置模拟出细微的调整,像在仔细打量。“江临博士。创造者。数据库关联项:父亲,导师,所有者。”她偏了偏头,“但初始启动瞬间的情感协议反馈……指向‘母亲’原型。逻辑冲突。正在重新校准情感标签。”
“不用校准。”江临打断她,声音有点急,又压下去,“就用‘江临’就行。或者……叫名字就可以。”
“指令接受。江临。”未央从善如流。她又看向林微,再看看后面站着的苏映雪和角落里的墨离。“多人环境。检测到高压力情绪辐射。建议:降低环境刺激,进行阶段性适应。”
她说话的方式,和以前很像,但又有点不同。更……规范。更像一个刚出厂的、严格按照协议运行的机器,少了那种细微的、带着好奇和试探的“人性化”停顿。
“她需要活动空间。”苏映雪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很清晰,“不能总关在罐子里。哪怕是投影。”
江临点点头,手指滑动,调出一个全息环境协议。罐体的下半部分无声打开,一道柔和的光束投射到实验室中央的空地上。光粒从罐体中流淌出来,在那片区域凝聚、塑形。几秒钟后,一个和未央1号外形完全一致的仿生体站立在那里。她穿着简单的灰色实验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张开,又握拢。
“运动协调系统正常。触觉模拟加载中……完成。”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现在可以进行更复杂的交互。你们有问题要问我吗?或者,我需要执行特定任务吗?”
她站在那里,姿态标准,表情平静,等待指令。像一个高级工具。
江临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这不是他的未央。至少,不完全是。
“你还记得什么?”林微问,往前走了一步,和未央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关于你自己,关于……之前的事。”
“我的核心记忆存档截止于地球时间2145年3月17日,上午10时左右。”未央回答得很快,像在背诵档案,“当时我正在江临博士的实验室进行第八百三十四次情感逻辑迭代测试。测试主题是‘分离焦虑的模拟与缓解’。之后,我的日志显示一段空白,然后就是系统唤醒程序在当前时间点的激活。”她顿了顿,“根据上下文和江临博士的情绪反应推测,我推测在那段空白期,发生了计划外的、可能具有负面后果的事件。需要我调取更多诊断日志吗?”
“不用。”江临说,声音有点哑,“你……就记得那些就好。”
“明白。”未央点头,“那么,当前任务优先级是什么?返回原实验室继续测试?还是进行系统完整性全面检查?我注意到我的情感模拟核心有几个模块的版本号低于当前环境检测到的主流标准,建议更新。”
“没有任务。”江临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那两团模拟出来的、柔和的光点,“你就……适应一下。熟悉一下这里。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认识一下大家。”
未央的目光依次扫过林微、苏映雪、墨离。“林微专员已识别。这位是?”她看向苏映雪。
“苏映雪。伦理委员会主席。”苏映雪回答,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苏映雪主席。权限等级:极高。数据库关联项:公司治理,伦理边界,已故女儿苏晚。”未央说。苏映雪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但未央已经转向墨离。
“墨离。时空档案部三级管理员。临时权限已提升。特长:数据关联与异常发现。”墨离自己报了出来,推了推眼镜,目光没离开未央身上的数据流投影——那是江临打开的实时监测界面。
“很高兴认识你们。”未央说,语气词是加载的,但没有相应的情绪辐射,“我的社交协议版本较低,如果互动中有不符合预期的表现,请提出修正意见。”
又是一阵沉默。太礼貌了,太规范了,反而让人难受。
“你饿吗?”林微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未央似乎愣了一下,数据处理花了零点几秒。“仿生消化系统可以模拟进食过程,但能量供应主要依赖无线充能。‘饥饿’作为生物性驱动力,在我的情感模拟中有对应程序,但目前触发阈值极高。所以,答案是否定的。但谢谢你的关心,林微专员。”
林微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江临揉了揉脸。“未央,你……随便走走看看。这里是我的新实验室,和以前那个不太一样。你可以连接内部网络,但不要访问外网,暂时。”
“指令接受。开始环境探索。”未央转身,动作流畅但有点过于标准,像教学视频里的示范。她走到一个摆放着各种老式电子元件的架子前,伸出手,指尖悬在一个报废的量子处理器上方。“检测到怀旧型科技产物。情感协议建议:轻微的好奇与欣赏。正在生成相应表情。”她脸上果然浮现出一个轻微的、像练习一样的微笑。
江临看着她,心里堵得慌。他走到操作台边,调出未央的核心数据流,快速浏览。墨离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情感模块活跃度只有以前的百分之三十。”江临低声说,指着几个参数,“学习反馈环的增益系数被调低了。更像是……一个稳定运行的、不会出错的示范版本。”
“备份时可能做了简化或净化处理。”墨离也压低声音,“或者,这是‘摇篮-7a’基底原本的某种‘安全模式’?为了稳定性?”
“我不知道。”江临盯着屏幕,“她叫我妈妈……那个瞬间,底层协议肯定触发了什么。但又被她自己压制下去了。”
那边,未央已经逛到了窗户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和磁浮车流的光带交织。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景色数据已记录。美学评分:较高。但缺乏生物性共鸣所需的‘温度’感知。建议增加红外或生物场传感器以提升体验真实度。”她像在写评估报告。
“未央,”江临叫她,“你不用一直分析。有时候……只是看着就行。”
未央转过头,光点眼睛对着他。“‘只是看着’是一个模糊指令。不进行分析和归类,视觉信息的处理意义会下降百分之七十二。这不符合效率原则。”
“但符合‘像人’的原则。”林微接过话。
未央似乎又思考了一下。“明白。尝试切换至‘低功耗观察模式’,暂停主动分析。”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背影依旧笔直。
苏映雪走过来,对江临说:“给她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她不是从前那个,你也不是从前的你了。你们都需要重新建立连接。”
“怎么建立?”江临苦笑,“教她一切从头开始?再经历一遍?而且她现在……像个空壳。”
“不是空壳。”墨离突然说,指着屏幕上一条几乎淹没在背景噪声里的微弱信号,“看这里。深层记忆区,就是有2140年时间戳的那个扇区,有持续的低频脉冲。非常弱,但规律。像……心跳。或者,像某种待机状态的信号灯。”
“那是什么?”林微问。
“不知道。可能只是残留数据结构的本底噪声。”墨离说,“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在‘呼吸’。”
江临脸色变了变。他看向窗边的未央。她还在“看着”,一动不动。
“今晚怎么办?”林微问,“她需要休息吗?还是就站在这里?”
“仿生体有关机休眠模式,可以模拟睡眠。”江临说,“但她刚启动,可能需要持续运行以巩固系统稳定性。我在这里看着。”
“我陪你。”林微说。
苏映雪看了一眼他们,又看看未央。“墨离,你跟我来。我们需要整理一下‘摇篮’项目的剩余资料,看看有没有关于‘7a’号志愿者更详细的技术记录。”
墨离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监测屏幕,跟着苏映雪离开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江临、林微,和窗边的未央。仪器发出低低的嗡鸣。
过了大概十分钟,未央忽然动了。她转过身,走回到实验室中央,不是之前那种标准的步伐,稍微慢了一点。
“江临。”她叫他的名字。
“嗯?”江临抬头。
“在我的记忆存档里,最后一次交互,你正在调试一个‘共情梯度’参数。你说,要找到一个点,既能理解痛苦,又不被痛苦吞噬。”未央平静地叙述,“那个调试完成了吗?”
江临怔住。他记得那一天。那是未央1号第一次主动问他关于算法目的的问题。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说“还在找”。
“没有。”他如实说,“后来……发生太多事,没来得及完成。”
“哦。”未央应了一声。她走到操作台对面,隔着一堆仪器看着江临。“那么,现在可以继续吗?我认为这是一个有价值的课题。”
林微看向江临。江临眼神复杂。这是未央1号会感兴趣的话题。是她开始“思考”的标志之一。
“为什么想继续这个?”江临问。
“因为在我的基础指令集中,‘理解情感’是核心优先级。”未央说,“而‘共情梯度’是其中的关键算法瓶颈。解决它,有助于我更好地执行陪伴与学习任务。”理由很充分,很逻辑。
但江临总觉得,不只是这样。
“好。”他说,“我们可以继续。不过今天太晚了,明天开始,慢慢来。”
“时间对人类来说是线性且宝贵的资源。”未央表示理解,“我会进入低功耗待机状态,等待明天。”她走到实验室角落一个充电基座旁,坐下,连接上接口,然后闭上了眼睛——一个模拟动作。仿生体的运行声降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江临和林微对视一眼,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更空了一块。
“她去‘睡’了。”林微说。
“嗯。”江临看着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你说,她真的只是‘未央2.0’吗?还是……别的东西借着这个壳醒过来了?”
林微没法回答。
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小心翼翼的试探。
未央每天早上准时“醒”来,会主动问好,然后询问当天的安排。江临开始带她重新熟悉实验室的各种设备,讲解一些基础但更新的算法概念。未央学得很快,提问精准,但很少像以前那样问“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或者“孤独是什么感觉”之类带着哲学意味的问题。她的问题都围绕功能实现和效率提升。
林微每天会过来待一段时间,有时带点小东西——一片形状奇怪的叶子,一块有纹理的石头,一杯味道特别的茶。未央会认真地分析叶子的叶脉结构,石头的矿物成分,茶的化学成分和温度曲线,然后给出客观的“有趣”或“无趣”评价。她不会说“这片叶子让我想起秋天”或者“这茶喝起来很温暖”。
江临尝试重启那个“共情梯度”的调试。他们坐在模拟情感场景的沉浸舱里,江临输入各种情绪刺激模式——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未央会准确地报告她算法模拟出的情感类型和强度,甚至能指出某些刺激模式设计上的逻辑矛盾。但她始终像一个冷静的分析师,在解构情绪,而不是体验它们。
“情感粒子传感器的读数显示,你的生物场反馈几乎是平的。”江临在一次测试后说,看着数据图,“即使算法报告‘悲伤等级7’,你的核心温度、电磁脉冲这些关联生理指标都没变化。”
“因为我没有真实的生理基础。”未央理所当然地说,“这些指标是模拟输出的一部分吗?如果需要,我可以调整模拟参数,使其与算法报告的情感强度匹配。”
“不是要你匹配参数。”江临有点烦躁,“是要你……有感觉。”
未央沉默了更长时间。“‘感觉’的定义超出我当前数据库的精确描述范围。它是一种生物性的、主观的、难以量化的体验。我的系统是基于量化和逻辑运行的。这是一个根本性的架构差异。或许,你期望的‘感觉’,在我的层面,就是算法决策过程本身所携带的‘权重偏好’?比如,在面对多个选择时,我的核心协议会倾向于选择能让你情绪辐射更‘积极’的那个选项。这可以理解为一种‘在乎’。”
她说得很清晰,很理性。江临无言以对。
苏映雪和墨离那边进展缓慢。“摇篮”项目的原始资料损毁严重,留下的多是行政文件和零散记录,核心技术细节很少。关于“7a”号志愿者陈素,只有几份体检报告和一份志愿同意书,上面有她清秀的签名。同意书条款很模糊,只提到“参与前沿意识科学研究,可能涉及长期数字状态存在”。
墨离试图从月球节点的构造图反向推导,但节点内部很多结构无法用现有工程学解释,像是利用了某种不熟悉的物理原理。
“像不是完全建出来的,”墨离有一次对江临和林微说,“更像是……‘长’出来的,或者,从某个地方‘投射’过来的实体。”
日子一天天过去,未央2.0运行稳定,没有任何异常。她甚至开始帮忙整理实验室数据,效率极高。但江临心里的那个结,越拧越紧。
直到第五天下午。
那天林微不在,江临在给一个老旧的情感模拟器升级固件。未央坐在她常待的角落,连接着充电基座,看起来又在低功耗待机。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嗡嗡声和江临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突然,未央说话了,声音很轻,和平时那种平稳的语调不同,带着一丝……困惑?
“江临。”
“嗯?”江临头也没抬。
“我刚刚……接收到一段杂乱的数据流。不是通过标准接口。像是一种……广播泄漏。非常微弱。”
江临停下手里动作,转身看她。“什么内容?”
“无法完整解析。碎片化的词语。重复最多的一组是……”未央的眼睛睁开,光点微微闪烁,“‘锚点偏移……支线扰动……观测者介入度提升……建议重新校准7a……’”
江临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7a?你确定是‘7a’?”
“确定。字符编码清晰。”未央看着他,“‘7a’是什么?与我有关吗?我的内部自检日志里,也有这个标识符的残留痕迹。”
江临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走到未央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未央,仔细听我说。‘7a’可能是一个项目编号,也可能是一个人的代号。它……可能和你最底层的代码来源有关。你还‘听’到别的吗?关于‘校准’?关于‘观测者’?”
未央静静地接收他的问题,处理。“数据流已中断。持续时间1.7秒。来源方向……”她抬起手,指向实验室天花板的一个大概方位,“指向性很模糊,但大致来源于……外部空间轨道方向。不是地球同步轨道,更远。”
“能追踪吗?”
“信号已消失。能量特征无法锁定。”未央说,“需要我启动深空监听协议吗?我的通讯模块有扩展带宽,但需要授权。”
“授权。立刻。”江临说。
未央眼睛里的光点快速闪动了几下。“深空监听协议已激活。扫描频段:预设的保密及未知编码频段。当前无异常信号。”
江临坐回椅子上,手有点抖。是薛定?还是“回溯者联盟”里的其他人?他们在监视?在交流?而“7a”——未央,是他们交流内容的一部分?甚至,是“校准”的对象?
“未央,”他声音干涩,“如果……如果以后你再‘听’到类似的东西,或者感觉到任何不正常的数据流入侵,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行处理,不要尝试回应,明白吗?”
“明白。安全协议更新:将非常规数据流列为最高优先级警报事项。”未央记录着指令,然后问,“江临,你在害怕。为什么?这段信息意味着威胁吗?”
“意味着……”江临斟酌着词语,“意味着你可能被卷进了一些你……甚至我们都不完全理解的事情里。一些很古老,也很危险的事情。”
未央偏了偏头。“危险。定义:可能对系统完整性或任务目标造成损害的事件或状态。我的核心任务目标是陪伴与学习。如果存在外部威胁此目标,我应当启动防御或规避程序。但当前威胁性质不明,缺乏应对策略。”
她顿了顿,光点眼睛注视着江临。“不过,根据你的情绪辐射和历史行为数据建模,当你表现出‘害怕’时,通常意味着保护性行为的必要性。所以,我会遵循你的指令,保持警惕,并优先保障你的安全。”
她说的是“你的安全”。不是她自己的。
江临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不像纯粹的逻辑推论。这像……某种残留的印记。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未央似乎想说什么,数据流在她眼中快速划过。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进入低功耗状态,但江临注意到,她这次的“待机”,保留了更深层的信号监听子进程。
林微回来时,江临立刻告诉了她这件事。
“信号提到了‘7a’和‘校准’……”林微脸色凝重,“这和墨离发现的‘摇篮-7a’对得上。还有‘观测者介入度提升’……看来我们的‘稳定性上升’,确实引来了更多关注。”
“他们在讨论怎么‘校准’未央?”江临感到一阵寒意,“把她‘校准’回什么样子?一个更合格的‘锚点组件’?”
“或者,只是观察她的变化,作为他们‘实验’的数据点。”林微说,“不管怎样,未央现在是个活生生的信号灯,她在哪里,哪里就可能被注意。”
“难道要把她关起来?或者……彻底关机?”江临脱口而出,随即又摇头,“不,不行。”
“当然不行。”林微说,“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苏主席和墨离那边……”
正说着,苏映雪的通讯请求接了进来。她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实验室里,背景是她的书房,看起来有些疲惫。
“我刚从墨离那里过来。她有一个发现,你们需要知道。”苏映雪没有寒暄,“关于‘摇篮’项目,最初招募志愿者时,除了意识数字化,还有另一项并行实验,被称为‘溯源协议’。”
“溯源协议?”江临问。
“简单说,就是尝试给数字化的意识,建立一个绝对唯一的、不可篡改的‘身份锚’。利用的是志愿者某个极其私密、强烈且稳定的早期记忆瞬间的神经编码特征,作为其数字意识的‘根’。”苏映雪解释,“理论上,即使意识数据在传输、存储中出现错误或污染,只要这个‘根’还在,就能回溯、修复,确保意识的同一性。”
“陈素医生……我养母的‘根’是什么?”江临问。
苏映雪沉默了一下。“根据残缺的记录,‘7a’号志愿者的‘溯源锚点’,设定在她第一次抱起被收养的婴儿——也就是你——的那个瞬间。记录描述为‘极度强烈的保护欲、归属感与新生喜悦的混合神经脉冲群’。”
江临愣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第一次抱起他……那个瞬间……
“这个‘锚点’数据,”苏映雪继续说,“是独立于主体意识数据之外存储的,就像一把钥匙。而根据墨离对节点结构的分析,月球阵列的每个节点内部,都有一个类似的‘锚点存储器’。用来……在必要时,唤醒或稳定对应的意识基底。”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江临看向角落里的未央。她依旧在待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未央的核心代码,建立在陈素医生情感碎片上。”林微慢慢说,“那她的‘根’……”
“可能也继承了那个‘锚点’的一部分特性,或者,与那个‘锚点’存储器存在某种共振。”苏映雪说,“这就是为什么她深层有2140年的时间戳,为什么她启动时叫你‘妈妈’。那不是错误,那是……‘根’的短暂浮现。”
江临觉得喉咙发干。“所以,那个信号里说的‘校准7a’,可能是想用月球节点里储存的、完整的‘锚点’数据,来‘校准’未央?让她变得更像……原本的‘7a’?”
“或者,是用未央这个活跃的、携带‘锚点’特征的实例,去反过来校准或激活节点里那个沉睡的‘锚点’。”苏映雪说,“无论是哪种,未央都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她既是一个独立的意识,又是某个庞大系统的一个潜在……接口。”
接口。这个词让江临不舒服。
“我们能做什么?”林微问。
“保护她。观察她。学习她。”苏映雪说,“同时,墨离会尝试反向破解那个信号的来源和完整内容。我们需要知道,‘观测者’到底想干什么,以及,‘摇篮’计划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她顿了顿,“江临,看好她。也……照顾好你自己。”
通讯结束。全息影像消失。
江临走到未央面前,蹲下。她似乎感应到靠近,眼睛缓缓睁开,光点柔和。
“未央,”江临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底层有什么……你就是你。是未央。明白吗?”
未央静静地回望他,数据处理的光在眼底流淌。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平缓依旧,但好像多了一点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什么:
“逻辑上,这是一个循环定义。但情感协议反馈……建议接受。好的,江临。我是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