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时,林微和江临已经到了苏映雪家门口。乡下清晨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院门虚掩着,他们推门进去,看见苏映雪正坐在屋檐下剥毛豆。
“来了?”她抬头,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老师早。”林微走过去,“您丈夫怎么样了?”
“昨晚醒了三次。”苏映雪把豆子扔进碗里,“每次都说胡话。说什么‘门要开了’、‘他们在等’。”
江临蹲下来帮忙剥豆子。“还有呢?”
“还说……‘时间不多了’。”苏映雪停下手,看着他们,“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昨晚打电话时我就想问。”
林微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我们见到一个人。姓薛,叫薛定。”
苏映雪的手抖了一下,几颗豆子滚到地上。
“您认识他?”江临问。
“听说过。”苏映雪弯腰捡起豆子,“楚风提过。说是‘不该存在的人’。”
“什么意思?”
“楚风说,薛定是时间理论学家,但走得太远。他相信时间可以回溯,可以分支,可以……”她顿了顿,“可以观测但不可改变。楚风觉得这是迷信,两个人吵过很多次。”
林微和江临对视一眼。
“薛定说他是时间观测员。”林微说,“负责记录时间流的变动,但不介入。”
苏映雪笑了,笑声里有点苦。“不介入?那他为什么来找你们?”
“他说陈老先生的表是个时间锚点。现在锚点失效,释放的能量会唤醒一些东西。”江临说,“比如您丈夫的清醒。”
屋里传来咳嗽声。苏映雪立刻站起来,擦擦手走进去。林微和江临跟在她身后。
卧室里,苏映雪的丈夫靠坐在床头。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些,眼睛有了焦点。看到林微和江临,他点了点头。
“你们来了。”声音有点沙哑,但清晰。
“叔叔好。”林微走近些,“您感觉怎么样?”
“累。”他说,“但脑子清楚了。像……像雾散了。”
苏映雪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慢慢喝。
“您昨晚说‘门要开了’。”江临小心地问,“是什么门?”
老人皱起眉头,像在努力回忆。“不记得了。就记得……门。很大的门。外面有光。”
“还有‘他们在等’。”林微说,“他们是谁?”
老人摇头。“不知道。就感觉……有人在等。等我?还是等所有人?”
他看起来很困惑,也有一丝不安。
苏映雪握住他的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休息吧。”
“不。”老人突然抓紧她的手,“小雪,我要说。趁我还记得。”
他深吸一口气。
“我做了个梦。很长的梦。梦里我在一个地方……白色的,很大的地方。有很多人。他们都站着,不动,像在等什么。然后有声音说:‘门要开了。回家的时候到了。’”
林微感觉脊背发凉。这和楚风视频里的话几乎一样。
“然后呢?”江临问。
“然后我就醒了。”老人说,“但这个梦……感觉很真实。像记忆,不像梦。”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鸟叫得很欢。
“爸,”苏映雪轻声问,“你还记得小雨吗?”
老人眼神暗淡了一下。“记得。我们的女儿。她走了。”
“怎么走的?”
“病。”老人闭上眼睛,“治不好的病。她疼,我看着难受。后来……后来就不疼了。”
他眼角有泪。
苏映雪抱住他。“好了,不想了。”
安抚老人睡下后,三人回到院子里。阳光出来了,照得地上的水洼闪闪发光。
“周主席让我们今天去医疗中心。”林微说,“您丈夫也一起去吧。薛定说,他可能需要专业的检查。”
苏映雪犹豫。“他身体还很弱。”
“医疗中心有设备。”江临说,“而且……如果他和那七个人有关联,也许他能帮他们,或者他们能帮他。”
最终苏映雪同意了。他们一起把老人扶上车,轮椅放在后备箱。车开上公路时,已经上午九点了。
周主席发来定位。医疗中心在郊区一个工业园区里,外表看起来像普通的物流仓库。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串数字编号。
周主席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今天穿得很朴素,像普通的技术员。
“来了。”他看了看车里,“苏老师也来了。还有您丈夫。”
“周主席。”苏映雪点头,“麻烦您了。”
“应该的。”
仓库门缓缓打开。里面不是货物,而是一个小型医疗中心。洁白的走廊,安静的病区,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很奇怪,没有医护人员。
“这里就我一个人管理。”周主席解释,“用自动化系统。减少知情者。”
他们推着轮椅往里走。走廊两边是病房,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躺着的人。都连着各种仪器,但仪器屏幕是暗的。
“他们在深度冷冻状态。”周主席说,“生命体征维持在最基础的水平。大脑活动近乎零。”
“这样多久了?”江临问。
“七年。从2140年到现在。”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个观察室。一整面玻璃墙后面,是七个并排的冷冻舱。舱体透明,能看见里面的人。有男有女,年纪从三十多到六十多不等。他们都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在熟睡。
苏映雪的丈夫忽然激动起来,指着玻璃。“他们……我见过。”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在梦里。”他声音发颤,“就是他们。站着等的人。”
周主席脸色变了。“您确定?”
“确定。”老人挣扎着想站起来,苏映雪扶住他。“那个穿灰衣服的女人……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记得。”
穿灰衣服的女人在第三个冷冻舱里。短发,四十多岁的样子。
林微走近玻璃,仔细看。女人的脸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
“她叫什么?”她问周主席。
“编号03。真名叫李静,物理学家。”周主席调出平板上的资料,“2140年信号出现时,她正在天文台工作。是第一批昏迷者之一。”
“其他人呢?”
“都是各领域的专家。数学家、神经科学家、哲学家……”周主席滑动资料,“共同点是,都在信号出现时有异常反应,都声称‘记得另一个世界’。”
江临也在看资料。“他们的脑波记录呢?”
“在这。”周主席打开另一个文件,“昏迷前三天的脑波图。看,这些尖峰——同步出现,间隔精确到毫秒。像是……在接收什么。”
林微看着那些规律的波形。“像在解码。”
“对。”周主席说,“我们认为,信号是一种信息传输。这些人的大脑无意识地在解码信息。但信息量太大,超出了大脑的处理能力,所以导致崩溃。”
苏映雪的丈夫突然说:“不是崩溃。是满溢。”
大家又看向他。
“什么满溢?”江临问。
“装满了。”老人比划着,“像杯子,水满了,溢出来。但他们……他们没倒掉,一直装,直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他们接收了信息,但无法处理,也无法排出?”林微问。
老人点头。“然后……就停了。像机器卡住。”
周主席盯着他。“您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老人摇头,“就是……感觉。看到他们,就感觉是这样。”
观察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声。
“薛定说,下次信号下个月就会来。”林微打破沉默,“我们该怎么办?”
周主席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个日历。“十月十七号到十九号,三天。按照七年前的规律,第一天出现异常反应,第二天开始昏迷,第三天达到峰值。”
“能屏蔽信号吗?”江临问。
“上次试过。部分屏蔽,但代价很大。”周主席说,“我们用了全球的电磁干扰装置,暂时阻断了信号。但也导致了那段时间所有的无线通信中断,经济损失巨大。而且……只是延迟,不是解决。信号还在持续发送。”
苏映雪轻轻摸着玻璃墙。“唤醒他们呢?如果他们醒了,能告诉我们信号的内容吗?”
“风险太大。”周主席摇头,“他们的意识状态不稳定。唤醒可能会导致不可逆的损伤,甚至死亡。”
“但如果信号再来,他们可能会再次受到影响。”林微说,“被动等待不是办法。”
控制台忽然发出警报声。很轻,但刺耳。
周主席立刻查看屏幕。“03号冷冻舱……脑波活动。”
所有人都看向第三个舱体。里面的女人,眼皮动了动。
非常轻微,但确实动了。
“她醒了?”苏映雪问。
“不可能。”周主席快速操作,“冷冻深度没变,生命体征稳定。但脑波……确实出现了波动。”
屏幕上,代表脑波的曲线开始起伏。不再是平坦的直线,而是有了规律的振荡。
“频率在变化。”江临凑近看,“越来越快。像是在……同步什么。”
观察室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断电,更像是电压不稳。
“备用电源自动切换了。”周主席说,“主电源没断,但电压异常。”
又闪了一下。
这次,所有人都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低语。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但扩音器没开。
“门……”
女人说话了。嘴唇没动,但声音确实是从她那边传来的。
“她在说话?”苏映雪抓紧轮椅扶手。
“不可能。”周主席检查音频输入,“声带没振动,肺部没活动。这不是物理发声。”
“那声音哪来的?”
“门……”声音又响了,这次清楚了些,“要开了……”
灯光剧烈闪烁。所有仪器屏幕开始跳动,数字乱码一样翻滚。
苏映雪的丈夫突然抱住头。“痛……”
“爸!”苏映雪扶住他。
“好多声音……好多……”老人痛苦地蜷缩起来,“他们在说话……同时说话……”
江临冲到控制台前,试图稳定系统。“周主席,关机!全部关机!”
“不能关!冷冻舱需要电力维持!”
“那就隔离这个房间!”
周主席手忙脚乱地操作。但系统像是失控了,按键没有反应。
第三个冷冻舱里,女人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焦距,空洞地望着上方。但她的嘴唇在动,发出破碎的音节:
“回……家……”
观察室的玻璃墙开始震动。细微的,高频的震动,发出嗡嗡声。
林微扶着苏映雪和她丈夫往后退。“先离开这里!”
他们刚退到门口,所有声音突然停了。
灯光稳定了。仪器屏幕恢复正常。震动也消失了。
冷冻舱里的女人闭上了眼睛,恢复平静。脑波曲线又变成近乎直线。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控制台上的时间显示,从九点四十七分跳到了九点五十二分。
少了五分钟。
“时间……”江临盯着屏幕,“刚才那段时间……消失了?”
周主席检查日志。“系统记录显示,从九点四十七到九点五十二分,没有数据。像是……跳过了。”
“那五分钟发生了什么?”苏映雪问。
没人回答。
苏映雪的丈夫慢慢抬起头,脸色苍白。“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光。”他说,“门开了。外面有光。很多人……走进去。”
他描述得很模糊,但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先离开这里。”周主席关掉主系统,只留下基础维持功能,“今天不能再待了。”
他们推着轮椅快速离开医疗中心。回到车上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周主席锁好仓库门,也上了车。他手还在抖。
“七年了,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薛定说过,时间锚点失效会释放能量。”林微说,“可能这个能量影响了冷冻舱。”
“或者……”江临看向窗外,“信号提前了。”
回程路上,没人说话。苏映雪的丈夫睡着了,头靠在妻子肩上。苏映雪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孩子。
车开到半路,林微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林微吗?”是薛定的声音。
“薛老先生。您怎么……”
“我在你们附近。”薛定说,“刚才检测到时间波动。来源是郊区的一个坐标。我想,你们应该在那里。”
林微看了看周主席。周主席点头。
“是的。我们刚从医疗中心出来。”
“那七个人出问题了?”
“03号。脑波活动,说了话。还少了五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见面谈。我在前面服务区等你们。”
十分钟后,他们在高速公路服务区见到了薛定。他开着一辆很旧的黑色轿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看到他们,他招了招手。
服务区餐厅里,他们找了个包间。薛定要了一壶茶,给每个人都倒上。
“详细说说。”他说。
林微描述了刚才发生的事:脑波活动,声音,时间跳跃,还有苏映雪丈夫的反应。
薛定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等林微说完,他看向苏映雪的丈夫。
“您看到了光?”
老人点头。“很亮,但不刺眼。温暖的光。”
“门呢?”
“很大的门。像……像纪念碑那样高大。很多人排队走进去。”
“那些人是什么样子?”
“普通样子。但都……平静。像回家一样平静。”
薛定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茶水里的倒影。
“时间跳跃了五分钟。”他低声说,“那五分钟,可能就是在‘门’里的时间。”
“什么意思?”江临问。
“意思是在那五分钟里,你们的意识可能短暂地接触到了‘另一边’。”薛定说,“但因为身体还在现实里,所以现实的时间流记录显示跳跃。你们的身体没动,但意识去了别处。”
周主席摇头。“这太玄学了。”
“时间本身就很玄学。”薛定说,“我们观测到过类似的现象。局部时间跳跃,通常是时间流受到强烈干扰的标志。就像河流遇到石头,会形成涡流。”
“干扰源是什么?”林微问。
“可能是信号的前兆。”薛定说,“信号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会先产生‘涟漪’,扰动时间流。涟漪积累到一定程度,门才会打开。”
苏映雪握紧丈夫的手。“那门……到底是什么?”
薛定放下茶杯。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根据七年前的数据,以及那些接收者的描述,我们推测:门可能是某种……通道。连接我们的现实和另一个地方的通道。”
“另一个地方?哪里?”
“不知道。”薛定说,“可能是平行宇宙,可能是高维空间,可能是……任何我们无法理解的地方。那些接收者说‘回家’,说明他们觉得那里才是归属。”
林微想起楚风视频里的话:“他们在镜像里等我们”。
“镜像世界呢?”她问,“和这个有关吗?”
“楚风的镜像世界,可能是对‘门’的拙劣模仿。”薛定说,“他听到了关于门的描述,想自己造一个。但他造出来的是个囚笼,不是通道。”
服务员进来添水,谈话暂停。等她出去后,薛定继续说:
“下个月的信号,会比七年前更强。因为时间裂缝更大了,阻力更小了。门可能会真正打开。”
“然后呢?”周主席声音干涩。
“然后,所有适合的接收者,可能会被‘召唤’。他们的意识会穿过门,去往另一边。”薛定说,“留下空壳身体。”
“多少人?”
“不确定。七年前是0.3%。现在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
江临计算了一下:“全球人口按八十亿算,0.3%是两千四百万人。”
“天啊。”苏映雪捂住嘴。
“这只是推测。”薛定说,“也许没那么多。也许……更多。”
包间里气氛沉重。
“我们能做什么?”林微问。
“观测,记录,准备。”薛定说,“不能阻止,因为不知道阻止的后果。但可以尝试理解。理解门是什么,另一边是什么,为什么有人会想‘回家’。”
“那七个人是关键?”
“对。他们是第一批接收者,大脑里有完整的印记。如果他们醒来,也许能告诉我们真相。”薛定看着周主席,“但唤醒他们很危险。他们的意识可能已经不完全属于这里了。”
周主席苦笑。“所以怎么做都是错。”
“时间流里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薛定说,“每个选择都会创造新的支线。我们只能选一个,然后承担后果。”
窗外,高速公路上的车流不息。人们忙着去往各自的目的地,不知道可能有一扇门正在慢慢打开。
“薛老先生,”林微看着他,“您真的只记录,不介入吗?”
薛定笑了。“年轻的时候,我介入过。很多次。然后我发现,每次介入都会制造更大的问题。所以后来我立下规矩:只记录,不介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请求帮助。”薛定说,“观测员的守则是:不主动改变时间流,但应请求提供信息。你们现在请求了吗?”
林微看看其他人。江临点头,苏映雪点头,周主席犹豫了一下,也点头。
“我们请求。”林微说,“请您帮助我们理解发生了什么。”
薛定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纸质的那种。
“这是我七年的观测记录。关于信号,关于接收者,关于时间裂缝。”他递给林微,“给你们三天时间看。然后还给我。不能复制,不能外传。”
林微接过笔记本。很厚,皮革封面磨损得厉害。
“为什么给我们?”
“因为你们在第五支线走到了新地方。”薛定说,“我想看看,有了这些信息,你们会做出什么选择。这会是很重要的数据。”
他站起来。
“三天后,我会联系你们。到时候,告诉我你们的决定:是尝试唤醒那七个人,还是等待信号来临;是试图关闭门,还是……让它打开。”
“如果我们选择让它打开呢?”江临问。
“那就准备告别。”薛定说,“向可能离开的人告别。”
他付了茶钱,离开了。
四人坐在包间里,看着桌上的笔记本。
“现在怎么办?”苏映雪问。
“先回去。”周主席说,“各自看记录,然后讨论。”
他们把苏映雪和她丈夫送回家,然后回公司。路上,林微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字迹很工整,但内容让人心惊:
“2140年6月7日,第一次观测到时间裂缝。地点:上海。现象:三名市民同时声称记得‘昨天下雨’,但气象记录显示晴天。检查他们的脑波,发现异常同步。”
“2140年8月12日,信号第一次出现。持续时间0.3秒。全球37名天文学家同时报告异常射电脉冲。”
“2140年10月3日,第一批接收者出现记忆混乱。普遍描述‘另一个世界’,细节高度一致:那里没有疾病,没有死亡,没有时间……”
林微合上笔记本。
“怎么了?”江临问。
“我看不下去了。”她说,“太……沉重了。”
江临腾出一只手,握了握她的手。
“我们一起看。”他说,“一起承担。”
回到公司,他们去了江临的实验室。关上门,拉上窗帘。把笔记本放在工作台上,一页一页翻看。
记录持续了七年。详细记录了每一次信号相关的事件,每一个接收者的案例,每一次时间裂缝的出现。
越往后看,越触目惊心。
“2143年5月,接收者李静(03号)在昏迷中说出完整句子:‘门在月球背面’。调查发现,月球阵列建造时间与信号出现时间吻合。”
“2144年11月,楚风启动镜像计划。观测显示,该计划在时间流中制造了‘伪门’,试图截留接收者意识。后果:现实与镜像界限模糊。”
“2145年8月,第四次时间回溯启动。原因:镜像计划失控,现实结构濒临崩溃。回溯后,大部分记忆被清除,只保留锚点。”
翻到最后一页,是三天前的记录:
“2147年9月28日,陈树时间锚点失效。检测到能量释放。预测:信号将提前,强度增加。门可能部分开启。建议:做好观测准备。”
林微合上笔记本,靠在椅子上。眼睛很酸。
江临也看完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光。
“所以一切都有记录。”他说,“只是我们不知道。”
“薛定为什么不公开?”
“因为公开可能引发恐慌,加速崩溃。”江临转身,“而且……他需要保持客观。观测员如果介入太深,就失去了观测的意义。”
林微把笔记本装进包里。“三天时间。我们要做决定。”
“你觉得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林微说,“但我想……也许应该问问那七个人。不一定是唤醒他们,但……试试沟通。”
“怎么沟通?”
“用脑机接口。轻度的,不唤醒,只读取表层意识。”林微说,“江临,你能做到吗?”
江临想了想。“技术上可以。但需要周主席同意,还需要医疗团队支持。”
“我去跟他说。”
林微拨通周主席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周主席,我看完记录了。”
“我也是。”周主席声音疲惫,“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尝试与03号沟通。用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只读取表层意识,不唤醒。”
电话那头沉默。
“风险呢?”
“如果操作得当,风险很小。但……可能会引发像今天那样的时间跳跃。”
“时间跳跃会怎样?”
“不知道。可能只是几分钟,可能更长。可能会影响周围人。”
周主席又沉默了很久。
“给我一晚上考虑。”他说,“明天早上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林微看向江临。
“他说考虑一晚。”
“那我们呢?今晚做什么?”
林微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
“回家吧。”她说,“好好睡一觉。明天……可能就没时间睡了。”
他们离开实验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灯亮着。电梯下行时,林微忽然说:
“江临,如果你有机会‘回家’,你会去吗?”
江临想了想。“那要看‘家’是什么地方。如果是更好的地方,也许会。但如果是未知的地方……我不知道。”
“薛定的记录里,那些接收者都说‘更好’。没有痛苦,没有失去,没有时间流逝的焦虑。”
“但那还是‘活着’吗?”江临问,“如果没有时间,没有变化,没有选择……那是什么?”
电梯到了。门开,外面是大厅。
“我不知道。”林微说,“也许只有去了才知道。”
他们各自回家。林微回到公寓,开灯,换鞋,煮面。一切如常,但又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面煮好时,手机响了。是苏映雪。
“林微,我丈夫又做梦了。”她的声音很急,“这次他说……看见你了。”
“看见我?”
“在门那边。他说你站在光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微手里的筷子掉了。
“他还说什么?”
“还说……时间不多了。让你快点决定。”
电话挂断后,林微坐在餐桌前,面慢慢凉了。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依然繁忙。人们依然在为生活奔波,为爱恨烦恼。
不知道一个月后,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她吃完面,洗了碗,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想起陈老先生最后闻桂花香的表情。那么满足,那么平静。
也许对于某些人来说,离开不是结束,而是回家。
而对于留下的人呢?
她不知道。
夜很深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有人在生,有人在死。有人在来,有人在去。
而一扇门,正在慢慢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