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观察员计划。五个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会议室里没声音。只有空调在响。
扶摇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什么意思?观察谁?观察我们?”
全息屏上,蜉蝣文明的回信来了:“双向观察。你们看花园。花园也看你们。”
“花园。”墨弈重复这个词,“他们真喜欢这个比喻。”
沧溟凑近屏幕:“条款呢?具体条款在哪?”
新数据流涌入。密密麻麻的协议条文。量子加密格式。需要专用解码器。
羲和皱眉:“先别动。让安全团队扫描。”
“已经在扫了。”墨弈手指飞快敲击控制板,“没有恶意代码。但结构…很怪。”
“哪里怪?”
“没有惩罚条款。没有退出限制。甚至没有具体义务清单。”墨弈抬起头,眼神困惑,“只说要‘定期分享文明发展状态’。什么叫状态?”
澹台明镜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状态就是活着的样子。呼吸,吃饭,吵架,生孩子,死掉。他们想看我们怎么活着。”
青阳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像被放在显微镜下。
“看多久?”他问。
回信:“直到一方失去兴趣。”
扶摇冷笑:“所以随时可以踢掉我们?”
“或者你们随时可以离开。窗户开着。进出自由。”
沧溟:“那我们可以得到什么?”
星图再次展开。这次,上百个光点中分离出几十个,标成绿色。“这些是愿意与观察员共享知识的文明。技术,艺术,哲学,历史。一切。”
青阳放大一个绿点。标注:“文明编号4071。硅基晶体生命。特长:地质时间尺度的工程学。”
另一个:“编号8812。气态生物集群。特长:星际气体动力学。”
还有一个:“编号0991。新生文明C。特长:未知。”
未知。
青阳点开文明C的档案。只有一行字:“完全融合进程进行中。数据更新暂停。”
“为什么暂停?”他问。
蜉蝣文明延迟了几秒。“他们的状态变化太快。我们的观测工具跟不上。等稳定后会重新开放。”
羲和警觉:“有危险吗?”
“对观察员?没有。对他们自己?…我们无法评估。”
扶摇抱起手臂:“我不喜欢未知。尤其当未知离我们只有几个光点距离。”
澹台明镜:“孩子们,投票吧。接不接受邀请。简单多数。”
青阳:“现在?”
“现在。”
会议桌上弹出投票界面。七个头像。青阳,扶摇,墨弈,沧溟,羲和,澹台明镜,还有一位银发智囊团轮值代表。
青阳盯着自己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受”和“拒绝”之间。
他想起南极那些刚醒过来的人。空洞的眼神。破碎的记忆。蜉蝣文明治好了他们。用他不知道的方法。
也想起那段古怪的《欢乐颂》。石头和金属的声音。精确,冰冷。
窗户打开会吹进什么风?他不知道。
扶摇先按了。接受。绿色亮起。
“总要看看外面。”她说,“憋死了。”
沧溟跟着按了接受。“技术库啊!你们不想看硅基生命怎么造行星发动机吗?”
墨弈的手指在空中停顿。很久。她看向青阳。“风险。”
“我知道。”青阳说。
“我们控制不了风险。”
“从来没有控制过。”
墨弈闭眼。按下拒绝。红色。
羲和也按了拒绝。“碳熵平衡还没算清楚。外来的信息流会不会干扰地球生态?不知道。不能冒险。”
现在二比二。
银发智囊团的代表,一位前外交官,清了清嗓子。“我弃权。这事太大。该让联合国讨论。”
压力落到青阳和澹台明镜身上。
老人没说话。青阳也没动。
全息屏闪了闪。蜉蝣文明的消息:“我们检测到你们的决策困难。需要更多时间吗?”
“需要。”青阳说,“很多时间。”
“理解。但提醒:窗户不是永远开着。”
扶摇皱眉:“什么意思?”
“星系在运动。格利泽581正在离开最佳通信窗口。三年后,信号衰减将超过百分之七十。届时维持实时对话的能耗会翻十倍。”
沧溟快速计算:“所以他们只给我们三年考虑期?”
“更少。协议部署需要时间。真正决策窗口大约…十八个月。”
十八个月。
墨弈站起来:“这是施压。”
“这是物理规律。”消息冷静地回复,“光速,距离,能量衰减。不是我们的选择。”
会议陷入沉默。
青阳忽然问:“如果加入,第一步是什么?”
“建立稳定的量子纠缠信道。需要在地球轨道部署十二个中继站。材料清单已发送。”
清单弹出。墨弈扫了一眼。“这些材料…我们都有。但加工精度要求很高。”
“我们可以提供加工方案。”
“代价?”
“观察你们建设过程的数据。”
羲和摇头:“你看。代价来了。”
澹台明镜终于开口:“青阳,你心里有答案吗?”
青阳看着老人。隔着屏幕,他看见澹台明镜的眼睛。很深的眼睛。
“我想打开窗。”他慢慢说,“但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看了花园之后,再也无法安心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
老人笑了。有点悲伤。“那说明你长大了。孩子。”
她按下接受。绿色。
三比二。一票弃权。
青阳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接受。
四比二。
决议通过。
消息瞬间传遍会议室。也传到了蜉蝣文明那边。
回信很快:“欢迎。第一步协议已生效。中继站设计图传输中。数据量很大,建议分次接收。”
控制台上,进度条开始爬升。百分之一,百分之二。慢得要命。
扶摇瘫在椅子上:“这就定了?我们加入外星俱乐部了?”
“观察员。”墨弈纠正她,“还不是正式会员。”
“有区别吗?”
“有。”澹台明镜说,“观察员可以随时捂住眼睛。会员…眼睛就长在花园里了。”
青阳的个人终端震动。私人消息。来自一个加密频道。
他点开。只有一行字:“你在背叛人类。烛阴。”
烛阴。那个名字。第一部里差点毁掉一切的人。
青阳迅速回复:“你在哪?”
“看着你。”消息消失。终端自动清除记录。连痕迹都没留下。
青阳抬头。会议室里一切正常。扶摇在打哈欠。沧溟盯着设计图流口水。墨弈在和羲和争论什么。
但窗户外面,城市灯火中,也许有双眼睛在看他。
蜉蝣文明的新消息来了:“我们检测到地球网络出现异常加密脉冲。需要协助分析吗?”
“不用。”青阳回复,“内部事务。”
“理解。但提醒:花园里偶尔会有害虫。需要帮忙就说。”
害虫。指烛阴?还是别的什么?
进度条爬到百分之十。墨弈突然喊:“停!停下传输!”
技术员慌忙暂停。“怎么了?”
“设计图里有隐藏结构。”墨弈把图像放大,“看这里。中继站的内部框架。这个支撑臂的力学模型…不对。它不是用来支撑的。”
“那是什么?”
墨弈快速建模。三维图像旋转。隐藏结构展开,形成一种…接收阵列。
“这不是单纯的中继站。”她声音发冷,“这是某种扫描器。分辨率极高。可以扫描地球表面细节。建筑,道路,甚至…人群密度。”
羲和猛地站起来:“他们骗我们!”
“不一定。”澹台明镜说,“问问。”
青阳发送询问:“中继站的隐藏结构功能是什么?”
延迟。比平时长。
回信:“环境适应性扫描。用于调整信号参数以适应地球磁场波动。我们之前与大气层内文明接触时,发生过信号失真导致通信事故。所以加了这个安全措施。”
“扫描范围?”
“地表以上十公里。不穿透建筑。不采集生物特征数据。协议附件第三条有说明。”
墨弈翻到第三条。小字。确实写了。但她刚才没注意。
“还是风险。”羲和坚持,“他们能扫一次,就能扫一百次。”
“我们有监控。”青阳说,“每个中继站可以安装独立监控模块。他们扫,我们也记录。双向透明。”
扶摇点头:“这个可以。互相看着。”
沧溟嘀咕:“怎么感觉像结婚前签财产协议…”
墨弈瞪他一眼。
进度条继续。百分之二十,三十。
青阳的终端又震了。这次是公开新闻推送。
标题耸动:“外星间谍卫星即将部署!熵弦星核出卖地球隐私!”
配图是他刚才投票时的照片。角度刁钻。显得他很阴沉。
文章下面,评论已经炸了。三万条。还在涨。
“谁泄露的?”扶摇凑过来看,“会议内容应该加密!”
“内部有鬼。”墨弈说,“或者…烛阴。”
青阳关掉推送。“公关团队会处理。我们继续。”
但消息已经传开。全息屏上开始弹出各方质询。联合国秘书长办公室。各国科技部。民间团体。问题雪片般飞来。
“解释!”一个欧洲官员的视频直接切进来,“你们无权代表全人类做决定!”
青阳深呼吸:“这是初步决议。还需要联合国大会审议。”
“审议之前为什么要投票?为什么要传输数据?”
“因为…”青阳卡住了。
因为什么?因为着急?因为好奇?因为怕窗户关上?
澹台台明镜接过话头:“因为我们需要先看看设计图,才能评估风险。没有数据,怎么审议?”
官员噎住。“那现在评估结果呢?”
墨弈把隐藏结构的问题说了。现场一片哗然。
“所以他们果然在撒谎!”另一个官员拍桌子。
“不是撒谎。”青阳提高音量,“是安全措施。我们也会加装监控。双向的。”
争吵持续了二十分钟。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五十。卡住了。
蜉蝣文明的消息来了:“我们检测到地球内部通信冲突。需要暂停吗?”
青阳咬牙:“不用。继续。”
“但传输信道受到干扰。有人在地球轨道发射干扰信号。”
所有人愣住。
“谁?”扶摇问。
“信号源伪装成太空垃圾。但模式分析显示…是人类技术。老型号的军用干扰器。至少二十年前的产品。”
墨弈迅速调取轨道监控数据。“确实。三颗‘报废’卫星刚刚启动了发射器。名义上是…轨道调整?”
“烛阴。”青阳说,“他有同伙。在太空里。”
“怎么办?”沧溟问,“打掉?”
“那是违法行为。”羲和说,“需要太空军授权。”
“授权要多久?”
“至少四十八小时。”
青阳看向屏幕。“蜉蝣文明,你们能屏蔽干扰吗?”
“可以。但需要消耗额外能量。可能缩短通信窗口寿命。你们确定吗?”
缩短多少?
“初步计算,每屏蔽一小时,窗口总寿命减少三天。”
扶摇骂了一句。
青阳握紧拳头。“屏蔽。先完成传输。”
“好的。”
进度条重新开始爬升。百分之五十一,五十二。
但干扰信号增强了。蜉蝣文明又发消息:“对方在增加功率。屏蔽能耗上升。现在每屏蔽一小时,窗口减少七天。”
“他们在逼我们放弃。”墨弈说。
“或者逼我们动手。”羲和补充。
青阳接通太空军热线。等待音。漫长。
终于接通。对方是个睡意朦胧的中尉。“轨道军事紧急热线。请验证身份。”
青阳快速说明情况。
中尉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向上级请示。”
“没时间了!那是非法干扰!威胁到…”
“威胁到什么?外星人通信?”中尉声音冷淡,“那不在我的职责范围。我只负责对地球的物理威胁。”
电话挂断了。
青阳想砸东西。
进度条爬到百分之六十。然后又开始卡顿。干扰太强了。
蜉蝣文明:“建议暂停。能耗比不划算。我们可以等你们解决内部问题。”
“等多久?”
“三年内都可以。但越晚,信号越差。”
青阳盯着那三颗干扰卫星的数据。老古董。二十年前的技术。但足以捣乱。
他忽然想到什么。“墨弈,我们能黑进去吗?”
“黑进军用卫星?”
“它们已经‘报废’了。理论上不在军方现役序列。”
墨弈思考了三秒。“可以试试。但需要接入端口。我需要它们的通信频率。”
沧溟举手:“我知道。那些老型号用的还是公开频段。手册在网上都能下。”
“那就干。”
墨弈开始敲代码。扶摇辅助。沧溟翻找手册。羲和监控轨道动态。
青阳站在原地。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只能看着。
澹台明镜轻声说:“领导不是什么都自己干。是让对的人干对的事。”
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六十三。
墨弈喊:“找到了!端口开放!正在尝试握手…进去了!”
全息屏上弹出卫星的控制界面。简陋的图形。DOS时代风格。
“干扰发射器开关…在这里。”墨弈点下去。
没有反应。
“需要密码。六位数。”
“试试常用密码。”扶摇说。
试了十个。都不对。
“时间不够了。”沧溟看着能耗计算,“窗口寿命在快速减少。已经损失了两个月。”
青阳忽然说:“试试000000。”
“什么?”
“最简单的密码。有时候最有效。”
墨弈输入。六个零。
界面闪烁。跳出一行字:“密码正确。干扰发射器已关闭。”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真关了?”扶摇不敢相信。
轨道监控数据更新。干扰信号消失。进度条猛地向前冲。百分之七十,八十,九十。
蜉橗文明的消息:“干扰解除。传输恢复。预计三分钟后完成。”
青阳瘫在椅子上。汗水湿透后背。
“为什么是六个零?”沧溟问。
“因为设置密码的人可能觉得,”青阳慢慢说,“没人会来关掉这些‘报废’卫星。”
传输完成。百分之百。
设计图完整下载。数据校验通过。
蜉蝣文明:“第一步完成。接下来,请开始建设中继站。我们会提供实时技术指导。有任何问题,随时问。”
“现在,”消息继续,“花园的第一朵花送给你们。”
一份新文件传来。不是技术数据。是一段…记忆。
青阳点开。
他瞬间置身于一个陌生的世界。天空是紫色的。有两个太阳。一大一小。空气中有甜味。
他低头。发现自己不是自己。是一个蜉蝣个体。寿命只剩三天。
他能感觉到整个文明的记忆在体内流淌。十万年的历史。但同时,他又知道自己是个独立个体。有名字。叫…涟漪。
涟漪正在做一件事:培育一种新植物。用基因编辑。想让它在更恶劣的环境生长。
但实验失败了。植物死了。
涟漪感到一阵尖锐的…遗憾。不是悲伤。是遗憾。因为新数据没生成。
然后,他(她?它?)开始整理失败数据。详细记录。分析原因。准备上传给文明记忆库。
第三天黄昏。涟漪走到一片水边。紫色的水。坐下。
他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很平静。没有恐惧。只有…期待。期待自己的数据汇入大流。
最后一刻,涟漪看向天空。两个太阳正在落下。
他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只有一个太阳,影子会是什么样子?”
然后意识消散。
记忆结束。
青阳回到会议室。眼眶有点湿。他不知道为什么。
其他人也陆续退出记忆。沉默。
过了很久,扶摇说:“他们…不害怕死。”
“他们害怕没有新数据。”墨弈轻声说。
澹台明镜叹息:“这就是他们的‘爱’。爱文明。爱数据。爱延续。”
青阳擦擦眼睛。“这朵花…是什么意思?”
蜉蝣文明回信:“意思是,我们分享我们认为最珍贵的东西:一个普通个体的最后三天。让你们看看,花园里的生命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选失败的时刻?”
“因为失败也是数据。而且往往更有价值。”
进度条又开始爬升。这次是地球方面的回应传输。他们要发送一段人类记忆作为回礼。
选什么?
争论又开始了。
扶摇提议送南极康复患者的记忆。沧溟想送科学家突破时刻。羲和说送自然生态画面。
青阳想起涟漪看向天空的那个问题。
关于影子的问题。
“送这个。”他说。然后描述了一段简单的记忆。
他自己的记忆。七岁。和祖父在院子里。下午。太阳很好。
祖父教他用手做影子动物。兔子,狗,老鹰。
小青阳问:“为什么影子是黑的?”
祖父说:“因为光被挡住了。”
“那如果有很多很多光呢?”
“影子就淡了。但总会有影子。有光就有影。”
很简单。很日常。
记忆被编码。发送。
延迟。等待。
蜉蝣文明的回复来了:“我们收到了。‘影子’。新概念。需要时间分析。但…谢谢。”
就这些。
扶摇有点失望:“就这样?没什么评价?”
“他们要分析。”澹台明镜说,“对他们来说,影子可能是全新的哲学命题。”
会议暂时休会。大家需要吃饭,睡觉。
青阳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灯光亮起。影子拖得很长。
他的终端亮了一下。加密消息。还是那个频道。
烛阴:“你今天运气好。六个零。下次不会了。”
青阳回复:“你想阻止我们接触外星文明?”
“我想保护人类。不被同化。不被消化成数据。”
“你凭什么决定?”
“凭我见过。”消息停顿,“我见过文明C的最后传输。在他们完全融合前。你知道他们最后说什么吗?”
“说什么?”
“‘救救我们。’”
青阳手指僵住。
“但蜉蝣文明说他们最后一句话是‘终于不孤单了’。”
烛阴:“哪句是真话?你自己判断。但记住,窗户一旦打开,关上的时候可能已经太晚了。”
消息再次消失。
青阳抬头看天。星星很多。其中一颗是格利泽581。
窗户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正确的事。
也许根本没有正确的事。只有选择。和承担选择的后果。
手机响了。是扶摇。“吃饭去?饿死了。”
“好。”
他走进夜色。影子跟在身后。很长。很黑。
有光就有影。祖父说的。
也许花园里也有影子。只是蜉蝣文明还没学会看见。
或者,他们就是影子本身。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饿了。要吃饭。
生活还得继续。就算在显微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