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风还在刮,但小了很多,像野兽跑累了在喘气。月亮从裂开的云缝里露出来一点边,冷冰冰的光照着雪地,一片惨白。远处的山和树,像剪纸一样黑乎乎地贴在灰白的天幕上。
林秋石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细微的声音。他手里拿着终端,屏幕调得很暗,只显示导航和不断跳动的倒计时:54:30:18。身后跟着楚月,她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树枝当拐杖,脚踝被绷带和夹板固定着,走得很慢,但很稳。叶雨眠被老吴半搀半背着,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睁着,右眼那点微光在夜色里幽幽的。陈磐在队伍最后,受伤的肩膀用绷带紧紧固定住,手里握着仅剩的一把还能用的电击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机器人“海棠”无声地滑行在侧翼,履带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背上固定着那个已经组装好的、沉重的宽频干扰器。
他们离开林场检查站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走的不是原路,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之前发现永生会活动的区域。但越靠近疗养院废墟,气氛就越紧绷。空气中仿佛能闻到那天爆炸残留的焦糊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又像腐烂水果的甜腥气。
“还有一公里。”林秋石停下,蹲下身,示意其他人也隐蔽。他们现在在一处小山坡的背阴面,前面就是那条通往疗养院山谷的废弃公路。公路早就被雪埋了,但轮廓还能看出来。
陈磐挪到林秋石旁边,拿出夜视望远镜,仔细观察前方。疗养院那几栋楼的影子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巨大的墓碑。中间空地上那个塌陷的大坑,像一张咧开的、深不见底的嘴。周围……没有活动的迹象。没有人影,没有灯光。
“太安静了。”陈磐低声说。
“可能都撤了?或者……埋伏着?”老吴放下叶雨眠,让她靠着一块石头休息。
“机器人,扫描生命迹象和异常电磁信号。”林秋石说。
“海棠”的视觉传感器切换模式,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滴”声。“前方三百米范围内,无显著生命热源。检测到多处微弱电磁信号源,符合破损电子设备特征。未检测到主动雷达或红外扫描信号。注意:地下有持续低频率脉冲信号,与之前追踪的倒计时信号同源。强度……略有增强。”
“地下……陈星还在。”叶雨眠轻声说,右眼望向那片废墟,“我能……感觉到。像……心跳。很慢,但很重。”
“靠近点。”陈磐做出决定,“沿着公路边的排水沟走,有遮蔽。老吴,你和我开路。林工,楚月,你们扶着叶雨眠跟上。机器人,保持距离掩护,随时准备启动干扰器。”
他们像一群夜行的兽,悄无声息地滑下坡,摸进那条半冻住的排水沟。沟里积着雪和枯叶,很滑,但够深,能挡住大部分身形。月光把沟沿照得发亮,他们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前进速度很慢。楚月的脚是个大问题,但她咬牙忍着,不吭声。叶雨眠大部分重量压在林秋石和老吴身上,呼吸声很轻,但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右眼的光也随之明灭不定。
距离废墟越来越近。那股甜腥的铁锈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味道。
“停。”陈磐忽然举起拳头。所有人都蹲下。
他指了指前方沟沿外。距离他们大约五十米,疗养院主楼倒塌一半的侧墙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是一个……机器?轮廓有点怪,大约半人高,底下有轮子,上面伸着几根杆子,顶端闪着微弱的红光。它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沿着废墟边缘移动,像在巡逻。
“自动警戒机器人。改装过的,看型号像是旧款的园区安防机。”老吴透过夜视仪辨认,“可能有简单的热成像和运动感应。我们靠太近会被发现。”
“能避开吗?”林秋石问。
“它在绕圈。巡逻路线覆盖了通往塌坑的主要方向。”陈磐观察着那机器的移动轨迹,“等它转到另一边,我们快速穿过中间的空地,冲进主楼废墟里。主楼里面结构复杂,可以迂回接近塌坑边缘。”
“只有十几秒窗口。”老吴估算。
“够了。”陈磐看向林秋石和楚月,“你们带叶雨眠先走。我和老吴殿后,如果机器转回来,我们引开它。”
“太危险了。”楚月说。
“没时间争论。”陈磐语气不容置疑,“机器人‘海棠’,你的干扰器能暂时瘫痪那种老式警戒机吗?”
“可尝试定向电磁脉冲,但会暴露我方位置,且可能触发其他未知防御机制。”机器人回答。
“不用。听我命令。”陈磐盯着那个移动的红点。
巡逻机器人慢悠悠地转到废墟的另一侧,被半堵断墙挡住了身影。
“就是现在!走!”陈磐低喝。
林秋石和楚月立刻架起叶雨眠,冲出排水沟,踏进月光照耀下的雪地空地。雪很厚,跑不快,每一步都陷进去。五十米距离,此刻感觉无比漫长。
跑到一半时,叶雨眠忽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林秋石用力扶住她。楚月也踉跄了一下。
就在此时,巡逻机器人的红光,又从断墙后冒了出来。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移动速度加快,转向他们这边。
“被发现了!”老吴喊道。
“跑!别停!”陈磐举起电击枪,却没有向机器人射击,而是对准了空地另一侧一堆裸露的钢筋水泥块,扣动扳机。
电击枪的蓝色电弧在夜色中闪了一下,击打在水泥块上,发出“噼啪”爆响和一小团电火花。
巡逻机器人的传感器立刻被吸引,转向电火花的方向,加速驶去。
林秋石他们趁此机会,终于冲到了主楼废墟的阴影里,躲在一堵倒塌了一半的墙体后面,大口喘气。
陈磐和老吴也飞快地跑过来,刚躲好,巡逻机器人就驶到了电火花附近,停留了几秒,扫描一圈,没发现什么,又慢悠悠地转回原来的巡逻路线。
“好险。”老吴抹了把冷汗。
“不能久留。这种东西可能不止一个。”陈磐说,“从里面穿过去。塌坑就在主楼后面。”
主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糟。天花板大部分塌了,地面堆满碎石、扭曲的钢筋和破烂的家具。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更浓的怪味。月光从屋顶的大洞和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形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他们小心地避开地上的障碍物,摸索着前进。叶雨眠的状态越来越差,呼吸变得急促,右眼的光闪烁得厉害。
“她撑不住了。”楚月担心地说。
“快到了。”林秋石看着终端上显示的距离,他们已经穿过主楼大半区域,后面就是那个巨大的塌坑。
终于,他们从一扇扭曲变形的后门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那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塌坑,像一个被巨人狠狠踩了一脚留下的伤口,狰狞地张开。坑的边缘犬牙交错,堆着崩塌的混凝土块和钢筋。坑的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那股甜腥铁锈味,还有……隐约的、像电流又像歌唱的“嗡嗡”声。
倒计时的“哒哒”声,在这里听得更清楚了。不再是全国机器人同步的那种冰冷机械音,而是混杂了更多杂音、更像心跳、更像……呜咽。
叶雨眠挣扎着站直身体,脱离了林秋石和楚月的搀扶。她面向塌坑,右眼紧紧盯着那片黑暗。
“就是这里……”她喃喃道,“她在下面……在唱……好疼……”
林秋石拿出铁盒子,取出那张脆弱的纸和那枚小小的晶体。“誓词和愿望在这里。还有烛龙的忏悔录音。你需要什么?”
叶雨眠接过晶体,握在手心。晶体触感冰凉。“我……需要集中精神……想着那些话……想着那个小女孩……想着她的愿望……还有她爸爸的悔恨……”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其他人,“我需要安静……需要……靠近边缘。”
“太危险了!边缘可能不稳!”楚月想拉住她。
“没事。”叶雨眠摇摇头,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塌坑边缘。雪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林秋石、楚月、陈磐、老吴都紧张地看着她。机器人“海棠”停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视觉传感器锁定叶雨眠和深坑。
叶雨眠在离坑边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停下,盘腿坐在雪地上。她闭上眼睛,双手合拢,将晶体握在掌心,贴在胸前。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坑底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叶雨眠开始轻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很清晰。
“星星……陈星……你能听见吗?”
“你爸爸……陈建国……他让我告诉你……”
她开始念那张纸上的订婚誓词,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传达温暖的调子:“山河为证,星月为媒,陈建国与李秀兰,此生不离,死生相依……”
念完,停顿了一下。
“还有……你五岁生日时的愿望……‘爸爸,妈妈,星星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看真的星星,好多好多星星……’”
她又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仿佛在倾听,在感受。
握在她手中的晶体,开始发出极其微弱的、淡紫色的光。那光芒透过她的指缝漏出来,一闪,一闪。
坑底的“嗡嗡”声,似乎……乱了一点点节奏。
叶雨眠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她继续说话,这次不是念纸上的字,而是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孩子对话:
“星星……你爸爸知道错了……他很后悔……他想让你停下来……他想让你……自由……”
“那些星星……不是朋友……是陷阱……他们在等你唱完歌,就来……抓你……”
“停下来吧,星星……好不好?停下来……就不疼了……”
晶体的紫光明亮了一些。叶雨眠的右眼,也开始发出更亮的、相同色调的微光。两处光芒似乎在呼应。
坑底的“嗡嗡”声变得更乱了,夹杂着一些刺耳的、像金属摩擦的杂音。
突然,叶雨眠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差点摔倒。林秋石和楚月下意识想冲过去,被陈磐抬手拦住。
“别打扰她!”陈磐低声道。
叶雨眠用手撑住雪地,稳住身体。她额头渗出冷汗,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依然紧闭,声音却变得更加急切,甚至带上了哭腔:
“星星!我知道你疼!我知道你害怕!但你不能……不能把所有人都拉下去!”
“你妈妈……李秀兰……她在天上看着你!她一定不想你这样!”
“停下来!求求你!为了你妈妈!为了那些……你还记得的、温暖的、阳光好的下午!停下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带着绝望的恳求。
晶体发出的紫光骤然变得刺眼,像一小团燃烧的冷火。叶雨眠的右眼,光芒也暴涨,甚至透过紧闭的眼皮照射出来。她整个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坑底的“嗡嗡”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彻底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几秒钟死一般的静默。
然后,从坑底深处,传来一个极其微弱、极其飘忽、仿佛来自遥远梦境的童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杂音:
“妈……妈……?”
“爸……爸……?”
“疼……好黑……歌……停……停不下来……”
叶雨眠猛地睁开眼,右眼的光芒炽烈得吓人。她对着深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你能停!星星!你可以!想着妈妈!想着阳光!想着……你不想再唱了!命令它停下!你是陈星!你不是天线!”
又是一阵寂静。
接着,那童声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一点点,带着茫然和一丝挣扎:
“我……是……星星……陈星……”
“歌……难听……不想唱了……”
“停……”
最后一个“停”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坑底,那持续了三十年的“嗡嗡”声,彻底消失了。
倒计时的“哒哒”声,也在同一时刻,从所有人的感知里,消失了。
终端屏幕上,那鲜红的跳动数字,定格在了:54:00:01。然后,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灰色,不再减少。
成功了?
叶雨眠身体一软,向前扑倒,手里的晶体滚落在地,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林秋石和楚月冲过去扶住她。她还有呼吸,但眼睛紧闭,昏迷过去,右眼的光芒也完全熄灭了,眼角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怎么样?”陈磐急问。
楚月探了探叶雨眠的鼻息和脉搏。“还活着!但很弱!”
“机器人!医疗!”林秋石喊道。
“海棠”迅速滑过来,伸出机械臂,为叶雨眠注射了一针强心剂和神经稳定剂,并开始监测生命体征。“生命体征存在,但神经活动极度低迷。急需专业医疗救治。”
“信号呢?真的停了吗?”老吴看向深坑,又看向自己的监测设备。
林秋石也立刻检查终端。倒计时停止。远程监控的射电频谱上,那个规律的脉冲信号……消失了。只剩下宇宙背景噪音。
“好像……真的停了。”他不敢相信地说。
陈磐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警惕性丝毫未减。“别大意。可能有延迟,或者备用程序。”
话音刚落。
“滴——滴——滴——”
刺耳的、高频的警报声,突然从坑底深处传来!不是之前的“嗡嗡”声,是清晰的、电子设备的警报!
同时,他们携带的所有电子设备,终端、对讲机、机器人的传感器……屏幕都疯狂闪烁起来,被强烈的干扰覆盖!
“怎么回事?!”楚月惊呼。
“海棠”的合成音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检测到高强度、全频段电磁爆发!源头位于坑底深处!能量等级急速攀升!这不是信号发射——这是自毁程序启动!”
“自毁?!”林秋石猛地想起烛龙录音里的话,“他说如果不行……就毁掉一切!他设置了最后的自毁程序!当歌唱停止……或者被强行停止……就会触发!”
“多久会爆?!”陈磐吼道。
“能量积聚速度……预计完全爆发时间:三分钟!”机器人报告,“爆炸当量无法精确估算,但足以彻底摧毁坑底所有结构,并可能引发大面积塌方和电磁脉冲,覆盖半径至少一公里!”
三分钟!
“撤!立刻撤!”陈磐一把抱起昏迷的叶雨眠,“原路返回!快!”
所有人转身就跑。楚月脚踝剧痛,但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拄着树枝拼命跟上。林秋石和老吴架着她。机器人“海棠”紧随其后,同时启动了背上干扰器的部分功能,试图干扰可能存在的追踪或延迟爆炸,但显然效果有限。
他们冲回主楼废墟内部,跌跌撞撞。身后坑底的警报声越来越尖利,像死神的倒计时。
刚冲出主楼后门,跑到空地上,斜刺里突然亮起几道刺眼的手电光!
“站住!不许动!”
七八个黑影从废墟各个角落冒出来,手里都拿着枪,对准了他们。是永生会的人!他们一直埋伏着!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防寒服、戴着面罩的高大男人,声音冷硬:“把那个昏迷的女人,还有你们找到的东西,交出来。”
陈磐停下脚步,把叶雨眠护在身后,另一只手缓缓举起电击枪。“没时间跟你们废话。下面要炸了。不想死就一起跑。”
“炸?”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虚张声势。把东西……”
他话没说完,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接着,从坑底方向传来沉闷的、连续不断的隆隆巨响!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地下翻身!
爆炸提前了?!或者不止一个爆点?
“头儿!下面真的不对!”一个永生会成员惊慌地喊道,手里的监测设备屏幕一片乱码。
大地再次剧烈震动!这次更猛!主楼废墟上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轰隆”一声又塌下一大块,扬起漫天雪尘。
“跑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永生会的人顾不上拦截,转身就向山谷外逃窜。陈磐他们也立刻朝着来时的排水沟方向狂奔。
震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地面开裂,雪块崩落。隆隆声从地底传来,像是整个山体都在咆哮。
他们刚跳进排水沟,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耀眼的、混杂着紫色和炽白色的光芒,从塌坑方向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整个山谷,甚至盖过了月光!紧接着是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雪块、扭曲的金属碎片,呈环形向四周横扫!
排水沟救了他们一命。他们死死趴在沟底,抱住头。灼热的气流和碎屑从头顶呼啸而过,打在沟沿上噼啪作响。世界在摇晃、轰鸣。
爆炸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光芒熄灭,巨响变成低沉的、连绵的塌方声。大量烟尘升腾起来,遮蔽了天空。
又过了几分钟,震动才慢慢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石块滚落声和远处山体滑坡的闷响。
林秋石第一个抬起头,抖掉满身的雪和灰。他看向疗养院方向。那里已经彻底变了样。主楼完全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个更大的、冒着缕缕青烟和尘埃的巨坑。周围的几栋矮楼也塌了大半。月光重新透过烟尘照下来,一片狼藉,如同地狱景象。
“都没事吧?”他哑着嗓子问。
楚月咳嗽着坐起来,满脸黑灰。“我……我还好。”
老吴也爬起来,检查了一下小刘(被陈磐抱着)。“昏迷,但呼吸还好。”
陈磐小心地放下叶雨眠,探了探她的鼻息。“她还活着。”他看向林秋石,“信号呢?这下总该没了吧?”
林秋石拿出终端。屏幕被灰尘覆盖,但还能亮。他快速调出监测界面。
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人工信号脉冲。只有爆炸后的电磁乱流和逐渐平息的背景噪音。
倒计时界面,也彻底消失了。
“没了。”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信号源……彻底消失了。”
楚月捂住脸,肩膀抖动,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陈磐瘫坐在雪地上,看着那片废墟,眼神复杂。
老吴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
机器人“海棠”滑过来,视觉传感器扫描着每个人。“所有人员生命体征稳定。爆炸未造成直接致命伤害。建议立即撤离此区域,可能有后续塌方风险,且爆炸可能已引起远处注意。”
对。还没完全安全。
他们互相搀扶着,从排水沟里爬出来,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朝着林场检查站撤退。脚步沉重,但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
身后,那个冒着烟的巨坑,在月色和尘埃中,像一个终于愈合的、丑陋的疮疤。
走到半路,林秋石的终端又震动了一下。不是警报,是通讯请求。来自王院长。
他接通。
“林秋石?”王院长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紧张,“我们监测到你们那边有剧烈的能量爆发。怎么回事?倒计时信号……刚才突然消失了?”
“是我们这边……处理了。”林秋石简单地说,声音沙哑,“烛龙设置了自毁程序,信号源被物理摧毁了。我们……有人受伤,但主要人员还在。”
那边沉默了几秒。“明白了。干得好。虽然……代价肯定不小。”王院长叹了口气,“关于那颗卫星BEIDOU-IGSO-4,我们的权限申请在最后一刻被批准了。但就在我们准备注入干扰指令时,卫星本身接收到了来自地面的、更高优先级的自毁触发指令,切断了所有外部控制链路,进入了完全封闭状态。我们晚了一步。不过现在看……好像也不需要了。”
“更高优先级的指令……是烛龙留的后手。”林秋石说,“他确保如果地面失败,天上也不会被干扰。”
“这个人……心思太深了。”王院长顿了顿,“你们立刻撤离到安全地点。我会安排接应和医疗。后续的清理、报告……还有很多麻烦事。但至少,最坏的情况……避免了。”
通讯结束。
楚月看向林秋石。“他说……最坏的情况避免了?”
“嗯。”林秋石收起终端,“数据包……应该随着爆炸一起被摧毁了。监听者……什么也没收到。”
他们继续往前走。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快到林场检查站时,叶雨眠在陈磐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皮动了动。
“雨眠?”楚月立刻凑过去。
叶雨眠慢慢睁开眼。左眼眼神有些涣散,右眼……那只右眼,依旧闭着,眼角结着暗红的血痂,没有光芒再透出来。
“……结束了吗?”她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结束了。”楚月握住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歌停了。信号没了。你做到了。”
叶雨眠似乎想笑,但没成功。“星星……她……”
“她自由了。”林秋石轻声说,“你也……好好休息。”
叶雨眠又昏睡过去,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他们回到林场检查站。小刘还守着,看到他们回来,尤其是叶雨眠的样子和外面的天色,大概明白了什么,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帮着安顿。
机器人“海棠”开始为所有人进行更详细的伤势检查和处理。陈磐的肩膀需要重新缝合。楚月的脚踝需要更好的固定。叶雨眠的情况最复杂,需要尽快后送。
林秋石坐在门槛上,看着东边天空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风雪彻底停了,空气清冷干净。
他拿出那个铁盒子,又拿出那张写着烛龙忏悔的纸,最后,摸出了贴身藏着的那盘老磁带——奶奶留下的、录有“他们在聆听,勿再回答”警告的那盘。
他有一个小小的、随身多年的老式播放器(祖父的遗物之一),还能用。他插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声过后,是奶奶平静而苍老的声音,说着那段他听过很多遍的警告前半段:“他们在聆听,勿再回答……”
但这一次,他没有在“勿再回答”那里停止。磁带继续转动。
奶奶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以更轻、更严肃的语气,说出了他从未听过的后半段:
“但若回答已发,唯有一法——”
“让回答者消失。”
“非指肉体,乃其存在之‘痕迹’,其发出之‘信号’,其连通之‘因果’。须从源头抹除,从链路斩断,从记录遗忘。如此,或可断其‘回响’,绝其‘追索’。”
“然此法酷烈,伤及无辜,亦损天和。慎用之,慎用之。”
“切记:星空广袤,善意或存,然防人之心不可无。沉默非懦弱,乃存身之道。烟火人间,方是吾乡。”
录音结束,只剩下无尽的沙沙声。
林秋石摘下耳机,久久沉默。
让回答者消失。
烛龙,陈建国,消失了。他留下的井、设备、数据包,在爆炸中消失了。
陈星,那个被迫成为“回答者”一部分的女孩,她的歌声,也消失了。
但代价呢?
叶雨眠的右眼,可能再也看不见了。她自己,神经受损,前途未卜。
张老爷子,带着那个时代的秘密和遗憾,去世了。
还有更多看不见的代价,比如信任,比如对星空的敬畏,比如……某些永远无法挽回的东西。
阳光终于冲破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个爆炸的夜晚,留在了地底深处,留在了逐渐模糊的记忆和即将被封存的档案里。
林秋石收起磁带和播放器,站起身,走进木屋。
屋里,炉火重新燃起,温暖弥漫。楚月在给叶雨眠喂水。陈磐在咬牙忍着老吴给他缝合伤口。小刘靠着墙,睡着了。机器人“海棠”静静地立在角落,视觉传感器柔和地闪烁着。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的群山,沉默地绵延向天际。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挣扎,从未发生。
但林秋石知道,有些改变了的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走到叶雨眠身边,蹲下,看着她苍白安静的睡脸。
“好好睡吧。”他轻声说,“剩下的……交给我们。”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也落在地面那已经不再跳动的、灰色的倒计时数字上。
54:00:01。
永远停在了那里。
第一部《孤独区理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