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回城里的路上,四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灰蒙蒙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林飞快地向后退。林秋石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湿漉漉的柏油路,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水洼里诡异的气泡,那个埋在地下的黑色信标,还有“幽府”的人消失在水塔后面的背影。
楚月坐在副驾,低头看着手里终端上刚才录下的模糊视频,一遍遍重放那两个人操作箱子的动作。“他们上传的会是什么?”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所有人,“如果是‘黑曜石’的激活指令,或者……倒计时同步数据……”
“可能性很大。”后座上的陈磐接口道,他正用一块软布擦着望远镜的镜片,“那个信标的闪烁频率,和两个月前那些机器人倒计时的节奏,感觉有点像。但更慢,更隐蔽。”
叶雨眠靠窗坐着,一直闭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在黑色眼罩上。听到陈磐的话,她低声说:“节奏……是在变。我刚又感觉了一下。地下深处那个稳定的‘嗡嗡’声……速度好像快了那么一点点。非常细微,但确实在加快。还有水底下那个‘巡逻’的东西,它释放能量脉冲的间隔……也在缩短。”
“像在……预热?”楚月转过头看她。
“或者,像在等待一个统一的启动信号。”林秋石的声音有些沉,“冬至日零时。如果一切都被设定在那一刻同步激活……”
“那我们时间更紧了。”陈磐放下擦好的望远镜,“得尽快搞清楚那个水下到底是什么,还有地下深处的信号源具体位置。硬闯不行,得找别的路。”
“疗养院当年的设计图纸,还有周边地下管网图,”林秋石说,“王院长也许能弄到更详细的。”
他找了个路边能停车的地方,靠边停下,拿出加密通讯器,联系王院长。电话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什么会议上。
“王院长,我是林秋石。我们刚从严江淮疗养院回来。有重要发现。”
“说。”王院长的声音立刻清晰起来,背景杂音也小了,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林秋石快速汇报了地面信标、水下活动节点、“幽府”人员出现的情况,以及叶雨眠感知到的信号变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幽府’也卷进来了……事情比预想的麻烦。”王院长的声音带着凝重,“图纸我可以想办法调取最原始的施工蓝图和后期改建记录,包括地下管网和可能的隐蔽结构。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我们等不了那么久。”林秋石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今天已经是十八号了。距离冬至只剩四天不到。”
“我知道。”王院长叹了口气,“这样,你们先回城休整,处理一下今天获取的影像和感知数据。图纸我会连夜协调,争取今晚晚些时候给你们一部分电子版。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关于那个‘黑曜石’协议,我这边又查到一点零碎信息。当年项目组分裂时,激进派私下进行的一些实验,并不只在官方记录的那些地点。有些利用了现成的、不引人注目的民用设施进行改造和掩饰。”
“比如?”
“比如……儿童福利机构附属的游乐场、公园里的防空洞、废弃的电影院地下室……诸如此类。”王院长说,“这些地方人来人往,反而容易隐藏异常的能量波动和设备运行噪音。你们今天发现的那个疗养院,当年名义上也有接收部分伤残退伍军人和家属疗养的功能,旁边是不是有个配套的、后来废弃的公园或者活动区?”
林秋石心里一动,看向陈磐。陈磐立刻调出电子地图,放大疗养院周边区域。
“有。”陈磐指着屏幕上一个被标记为“绿地/已荒废”的区域,距离疗养院主建筑群大约八百米,隔着一个小山坡,“这里,地图标注是‘康乐园区’,看轮廓,以前可能有个小操场和一些简单的游乐设施。”
“去那里看看。”王院长在电话里说,“但要格外小心。如果‘黑曜石’真的有地面辅助设施,那里可能性很大。保持联系。”
通话结束。
车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去吗?”楚月问。
“去。”林秋石重新发动车子,“但得先回一趟临时落脚点,补充点装备,尤其是应对可能的水下或地下密闭环境的。”
他们所谓的临时落脚点,是王院长帮忙安排的一个城郊仓库改建的安全屋,不起眼,但设备还算齐全。回去的路上,顺道买了些高热量的食物和水。
到了安全屋,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天色更暗了,云层厚得像要塌下来。
陈磐和老吴(留在安全屋负责通讯和后勤)一起清点装备,准备夜视仪、便携式水下探测摄像头(带照明)、加强的通讯中继器、更多的非致命性武器和防护用具。林秋石和楚月则开始详细分析今天拍到的视频和叶雨眠记录下的感知数据。
叶雨眠吃过药,躺在简易床上休息,但右眼眼罩下的眉头一直蹙着,显然那种“嗡嗡”声的干扰并没有因为距离拉远而完全消失。
“频率变化曲线出来了。”楚月把分析结果投到墙上的屏幕上,“地下深处信号源A,脉冲间隔在过去六小时内缩短了0.07%。水底活动节点B,能量脉冲释放间隔缩短了0.12%。虽然幅度很小,但趋势是确定的,而且在加速。”
“像两个……慢慢同步起来的钟摆。”林秋石盯着曲线。
“那个地面信标C呢?”陈磐走过来问。
“它的闪烁间隔没有明显变化,非常稳定。但每次闪烁时伴随的微弱电磁特征……和A、B脉冲的部分谐波有吻合。”楚月放大频谱图,“它可能是个……同步中继器?确保A和B的‘节奏’保持一致?”
“还有一个问题,”林秋石指着地图上水塔的位置,“‘幽府’的人在那里上传数据。他们上传的东西,会不会就是用来微调这个‘节奏’,或者注入最后的‘唤醒’指令?”
“很可能。”陈磐抱起手臂,“但我们不知道他们上传的具体内容,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去其他地方上传。如果‘黑曜石’网络不止这三个点……”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晚上七点,王院长发来了第一批电子图纸资料。主要是疗养院主建筑群及周边区域的原始建筑蓝图和八十年代末的一次地下管道扩建图。
图纸很老,扫描得也不够清晰,但能看出大概。疗养院地下确实有复杂的人防工程和管道网络,深度从十几米到几十米不等。但图纸上并没有标出任何深度超过一百米的独立结构。
“看来烛龙的‘增幅井’是后来私自秘密挖掘的,没在任何官方图纸上。”楚月有些失望。
“看看这个。”林秋石放大了图纸边缘,靠近那个标记为“康乐园区”的地方。那里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简单的绿色方块,但在较老的一张区域规划图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几个圆形和方形的区域,旁边有小字标注:“儿童游乐区”、“露天剧场(未建成)”、“泵房”。
“泵房?”陈磐凑近,“给整个区域供水的?还是排水?”
“都有可能。”林秋石调出该区域的地形等高线图,“康乐园区地势比疗养院主体略低,靠近一条季节性溪流。如果有泵房,可能是为了抽水供应景观或者排放积水。泵房通常有地下结构,连接水管网。”
“会不会……和那个水下的东西有关联?”楚月猜测。
“去看看就知道了。”林秋石关掉图纸,“准备出发。天黑透了,正好行动。”
晚上八点,四人再次出发。这次开的是另一辆更不起眼的旧越野车。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夹雪,打在车窗上沙沙响。
车子停在距离康乐园区还有一公里左右的一条废弃伐木道尽头。剩下的路需要步行。
雨雪让夜晚更加漆黑和寒冷。他们打开头灯,但调得很暗,只照亮脚前一小片区域。脚下是泥泞和半融化的积雪,走起来很滑。
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翻过那个低矮的小山坡,所谓的“康乐园区”出现在下方。
那是一片比想象中大的洼地。依稀能看出曾经平整过的地面轮廓,但现在长满了荒草和灌木。一些锈蚀的、奇形怪状的金属框架散落在草丛里,像是秋千架、跷跷板底座之类的残骸。靠西边一点,有一个用水泥砌成的、已经干涸的圆形池子,可能是当年的喷泉或者小水池。
而在园区中央,最显眼的,是一个巨大的、破败的旋转木马棚。
棚顶的彩漆早就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锈蚀的铁皮。支撑的柱子歪歪扭扭。而棚子下面,那巨大的、圆形的旋转平台上,依稀还能看到几匹颜色暗淡、残缺不全的木马,还有一两辆南瓜马车形状的座舱,油漆剥落,露出木头原色。
一切都笼罩在冰冷的雨雪和浓重的黑暗里,死寂,荒凉。
但叶雨眠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她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缓缓摘下右眼的黑色眼罩。
她的右眼在黑暗中,竟然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泽,瞳孔缩得很小。
“……音乐。”她极轻地说,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什么?”楚月没听清。
“音乐。”叶雨眠重复,右眼紧紧盯着那个漆黑的旋转木马棚,“从那里……传出来的。很轻,很模糊,但……是音乐。调子……是《夜访北斗》。”
林秋石、楚月、陈磐同时心头一震。
《夜访北斗》!又是这首曲子!当初就是它,通过三十七台机器人,拉开了整个事件的序幕!
“你确定?”陈磐压低声音问,手里的枪已经握紧。
“确定。”叶雨眠的声音更紧了,“而且……不止是音乐。那个旋转木马……它在转。”
“转?”楚月看向那片死寂的棚子。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灯光,没有声音——至少他们正常人的耳朵听不见。
“非常慢……几乎看不出来。”叶雨眠描述着她右眼“看”到的异常景象,“但它确实在动。没有风,没有电力……它在自己转。音乐……就是它发出来的。不是扬声器……像是……机械结构摩擦、振动产生的……带着某种频率调制。”
自转的旋转木马?自己发出《夜访北斗》的音乐?
这景象比水下冒泡更加诡异。
“过去看看。”林秋石深吸一口气,“陈磐,警戒。叶雨眠,跟紧我,随时报告感知变化。楚月,注意周围环境,特别是地面和那些残骸后面。”
四人呈战术队形,小心翼翼地向旋转木马棚靠近。雨雪落在棚顶的铁皮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反而衬托得周围更加寂静。
距离缩短到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现在,连林秋石他们也能隐约听到一点声音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更像是一种极其低沉的、通过地面和空气传导过来的震动,嗡嗡的,带着某种古怪的、断断续续的旋律感。确实是《夜访北斗》的调子,但扭曲变形得厉害,像坏掉的音乐盒。
旋转木马的平台,也在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移动。靠近了看,能发现那几匹残破的木马和南瓜车,确实在相对于地面极其缓慢地改变着角度。不是连续的转动,而是一顿、一顿的,像生锈的齿轮在勉强咬合。
棚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机油或者润滑剂的味道。
“信号……”叶雨眠忽然抓住林秋石的胳膊,手指用力,“很强的信号……从这里的地下……传上来!和疗养院那边深源的‘嗡嗡’声……同源!但这里更……‘尖锐’?更像是一个……接口?或者……控制节点?”
控制节点?林秋石立刻想起王院长的话。民用设施改造的掩饰点。
“找入口。”他低声说,“控制节点不可能只在地面。一定有通往地下的路。泵房图纸上标的位置在哪儿?”
陈磐迅速回忆图纸。“应该在旋转木马棚的西北方向,大概三十米,靠近干涸的水池边。”
“去泵房。”
他们离开令人不安的旋转木马棚,转向西北。没走几步,楚月脚下忽然踢到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金属脆响。
低头一看,是一个锈得几乎认不出的铁皮玩具车,半埋在泥里。
“这里以前真是小孩玩的地方。”楚月低声说,心里却有点发毛。在发生过那些事情的疗养院旁边,建一个儿童游乐场,现在想来,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很快,他们找到了那个“泵房”。其实就是一个低矮的、砖砌的小平房,门是厚重的木门,早就腐烂了一半,斜挂在门框上。窗户也没了,黑洞洞的。
陈磐打头,用手电照进去。里面空间很小,不到十平米。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靠墙有一个锈蚀的水泵机组,管道早就断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向下的通道。”陈磐检查了地面和墙壁,“至少明面上没有。”
“信号源在地下。”叶雨眠坚持,右眼的蓝光在黑暗中微微摇曳,“就在这里正下方。深度……大概十米?不太深。但……结构很密实,屏蔽很好。”
林秋石走进泵房,用手电仔细照射每一寸墙壁和地面。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麻袋和木箱碎片。他踢开碎片,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忽然,他注意到靠近水泵基座的地面,砖块的铺法有点不一样。周围的砖都是横向平铺,唯独那一小片,是斜着嵌进去的,而且砖块之间的缝隙,似乎被人为地用水泥仔细抹平过,几乎看不出来。
“这里。”他蹲下身,用手敲了敲那片斜铺的砖。
声音有点空。
陈磐立刻过来,用匕首的刀尖插入砖缝,试探着撬了撬。砖块很牢固,但边缘的水泥似乎有些风化。
“需要工具。”
他们返回车上,取来了小型撬棍和凿子。回到泵房,陈磐和老吴(通过通讯远程指导)小心地沿着砖缝作业。雨雪声掩盖了大部分敲击声。
忙活了二十多分钟,终于,一块砖松动了。撬起来,下面是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腐的、带着铁锈和机油味的冷空气涌了上来。
用手电照下去,可以看到一道陡峭的、金属制的竖梯,向下延伸。梯子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算结实。深度大概十米左右,到底是一个水泥平台。
“我下。”陈磐说着,把撬棍别在腰间,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和绳索,率先踩上梯子。
林秋石紧随其后。楚月和叶雨眠留在上面警戒,同时用绳索保持联系和提供支援。
梯子比看起来更不稳,踩上去吱呀作响,锈渣簌簌往下掉。下到一半,空气更加阴冷潮湿,那股机油气混合着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化学制剂的味道更加明显。
终于踩到水泥平台。平台不大,连接着一条向前的、低矮的拱形通道。通道是水泥浇筑的,墙壁上有老式的电线槽和管道支架,但电线早就没了,只剩下空槽。通道顶部很低,陈磐和林秋石需要稍微弯腰才能前进。
手电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动。走了大概十几米,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门是灰色的,表面刷着已经模糊的编号“07”。门中间有一个老式的转盘把手,把手锈死了,但门缝里,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光线透出来。
还有声音。
不是音乐。是低沉的、规律的、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和一种……液体循环流动的汩汩声。
叶雨眠感知到的信号源,就在这扇门后面。
陈磐试了试转盘,纹丝不动。“锁死了。或者从里面闩上了。”
“能弄开吗?”林秋石问。
“这种老式防爆门,结构简单但结实。硬撬动静太大。”陈磐观察着门框四周,“找找有没有其他入口,或者通风管道。”
他们退回通道口,在平台周围仔细搜索。果然,在平台侧上方,靠近梯子的地方,有一个直径大约半米的圆形通风管道口,盖板已经锈蚀脱落了。
“这里。”陈磐指了指。
通风管道是垂直向下的,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但能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从下面吹上来,带着那股机油气和化学制剂的味道。
“我下。”林秋石说,“你留在这里接应,保持通讯。如果下面情况不对,或者我超过二十分钟没消息,你们立刻撤。”
“小心。”陈磐没多说什么,帮他固定好绳索。
林秋石戴上头灯和简易的呼吸过滤面罩,钻进了通风管道。管道内壁滑腻腻的,布满灰尘和锈垢。他手脚并用,撑着管壁慢慢向下滑。
管道不长,大概只有五六米,就通到了一个稍大一些的空间。他松开绳索,轻轻落地。
头灯照亮四周。这是一个类似设备间的房间,不大,堆放着一些布满灰尘的电子机箱和线缆架。房间一侧,就是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的内侧。门上果然有粗大的门闩,从里面锁死了。
而在房间的另一侧,还有一扇小一点的门,虚掩着。嗡嗡声和液体流动声,就是从那个门后传来的。
林秋石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屏住了。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小型的地下实验室或者机房。墙壁上布满了老式的仪表盘、控制面板和闪烁的指示灯(大部分已经黯淡)。房间中央,有一个半人高的、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培养舱里充满了淡蓝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
不是人。是一个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由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管状物和发光节点组成的网状结构。那东西像某种放大了无数倍的、诡异的神经网络,或者……某种生物与机械的混合体。它正在培养液中缓缓地、有规律地搏动着,像一颗巨大而畸形的心脏。
那些嗡嗡声,就是维持培养舱运转的循环泵和冷却系统发出的。而汩汩声,正是液体流动的声音。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个“网状结构”延伸出许多发光的细丝,连接着房间四周那些看似废弃的电子设备。其中几条最粗的发光细丝,直接穿透了天花板,向上延伸,显然连接着地面上的那个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的自转和那扭曲的音乐,其动力和信号来源,竟然就是这个埋藏在地下十米深处的、诡异的生物-机械混合体!
林秋石的视线落在一个相对较新的控制台屏幕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和波形图。波形图的样式……和他终端里保存的、陈星音频中解析出的低频脉冲信号,惊人地相似!
屏幕上方的标签栏,有几个小字:“节点D——‘黑曜石’协议,次级意识同步阵列(休眠态)”。
次级意识同步阵列?!
林秋石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烛龙的女儿陈星,是被改造成了一个主意识信号转换体。而这里……这个浸泡在培养液里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人工培育的、小规模的、用于同步和放大信号的“次级”阵列?
“黑曜石”协议,不仅仅是要发送数据。它还在尝试构建一个分布式的、生物-机械混合的……意识信号网络?
他立刻用微型摄像机开始拍摄房间内的一切,尤其是那个培养舱和控制台屏幕。同时,他对着通讯器,用极低的声音汇报:“发现‘黑曜石’协议地下节点。内有生物-机械混合培养体,疑似‘次级意识同步阵列’。状态显示为‘休眠态’。旋转木马是其地面接口和控制端。完毕。”
通讯器里传来陈磐压抑的吸气声,还有上面楚月紧张的问话:“林工,你没事吧?下面安全吗?”
“暂时安全。没有发现其他人员或活动迹象。”林秋石一边回答,一边快速浏览控制台。他尝试操作了几下,大部分界面需要密码或权限。但在一个日志记录文件夹里,他发现了一些近期自动生成的状态报告文件。
文件是加密的,但文件名显示着日期:从两个月前(爆炸发生后不久)开始,一直到……昨天。
他点开最近的一份。文件头是乱码,但后面有一些可读的进度条和状态描述:
“协议‘黑曜石’——节点D状态自检报告(12月17日)”
“主意识信号源(A)连接状态:稳定(微弱)”
“水下机动节点(B)同步状态:良好”
“地面中继信标(C)状态:正常”
“本节点(D)意识阵列活性:维持基准水平(休眠)”
“倒计时同步状态:已校准。等待最终唤醒指令(来源:外部接口‘幽府’)”
“‘烟火’防火墙干扰评估:持续存在,局部衰减。预计冬至窗口期可突破临界阈值。”
下面还有一个进度条,标题是“全域网络唤醒准备进度”,显示着:87%。
林秋石的心脏狂跳起来。
网络!真的是一个网络!A(疗养院地下深处)、B(水下游动节点)、C(地面信标)、D(这里的地下节点)……还有多少?
“烟火”防火墙,指的是ESC后来部署的、用情感算法对抗冰冷信号的那套系统吗?他们评估可以突破?
而唤醒指令来源……果然是“幽府”!
他快速拍摄下屏幕内容,正准备尝试拷贝或下载更多数据,忽然——
“嘀……嘀……嘀……”
控制台上,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急促地闪烁起来,同时发出轻微的警报声。
屏幕上的状态报告界面瞬间被一个红色的警告窗口覆盖:
“检测到未授权接入!安全协议启动!节点D进入封闭模式!清除程序倒计时:60秒!”
糟了!被发现了!
林秋石转身就跑!冲向通风管道下方!
“陈磐!我被发现了!下面有自毁程序!六十秒!拉我上去!”他对着通讯器大喊,同时抓住垂下的绳索。
上面立刻传来陈磐的回应和绳索收紧的力道。林秋石手脚并用,拼命往上爬。
通风管道里,已经能听到下方传来更加急促的机械运转声和液体排放的哗啦声!还有某种气体释放的“嘶嘶”声!
五十秒!四十秒!
他爬得飞快,手掌被粗糙的管壁磨得火辣辣地疼。
三十秒!二十秒!
头顶传来光亮!快到出口了!
十秒!
就在他的头刚冒出通风管道口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的、被厚厚土层隔绝的爆炸声从下方传来!整个通风管道剧烈震动!灼热的气流夹杂着刺鼻的化学气味从管道口喷涌而出!
陈磐猛地把林秋石拽了出来,两人一起摔在水泥平台上,尘土飞扬。
上方的楚月和叶雨眠焦急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下面怎么了?林工!陈哥!”
林秋石咳嗽着,抹掉脸上的灰。“我出来了……节点D……自毁了。”他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还在冒着烟和热气的通风口。
就差一点。
但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屏幕最后看到的那行字:“全域网络唤醒准备进度:87%”。
还有别的节点。而且,“幽府”手里,握着最后的“唤醒指令”。
距离冬至,只剩三天多了。
雨雪不知何时停了。阴云散开一些,露出后面惨淡的月亮,冷冷地照着地面上那个无声自转的、破败的旋转木马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