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把煎蛋翻了个面。厨房的收音机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声音平稳:“……江淮疗养院地下燃气爆炸事故的后续清理工作……”
“楚月姐姐。”陈星暖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勺子。
“嗯?”
“它在变快。”
楚月关掉火,转头看她:“什么变快?”
“歌声。”陈星暖闭上眼睛,“那些机器人……哼唱的节奏。比昨天快了。”
楚月擦擦手,坐到她对面:“能听出还有多久吗?”
“四十八小时左右。”陈星暖睁开眼睛,“像心跳。越来越急。”
林秋石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楚月接了,按了免提。
“楚月,你在家吗?”林秋石的声音有点喘。
“在。怎么了?”
“出事了。”林秋石说,“全国三十七台机器人的同步误差突然归零。它们现在完全同步,哼唱节奏比昨晚加快了23%。”
“陈星暖刚才说了。四十八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怎么知道?”
“她能听到。”楚月看了陈星暖一眼,“她说像心跳。”
“我需要你们来总部。现在。叶雨眠已经在了,她眼睛看到的数据流颜色在剧烈变化。”
“陈星暖今天有康复训练——”
“带她一起来。”林秋石说,“我们需要她。”
挂了电话,楚月看着陈星暖:“你感觉怎么样?能出门吗?”
陈星暖点头,慢慢站起来。她的腿还有点抖,但站得稳。“能。”
半小时后,她们到了ESC总部。地下三层的监控中心挤满了人。大屏幕上,三十七个光点分布在全国地图上,每个光点都在同步闪烁,频率一致。
叶雨眠坐在主控台前,右眼戴着眼罩,但左眼盯着屏幕。她的脸色不好。
“颜色变了。”她对刚进来的楚月说,“从靛蓝变成了暗紫色。像……淤血的颜色。”
林秋石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频率分析出来了。哼唱的节奏在模拟心跳加速。从每分钟六十次,现在到了七十五次。按照这个加速度,四十八小时后会达到每分钟两百次以上。”
“那会怎么样?”楚月问。
“不知道。”林秋石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
陈磐从后面挤过来。他穿着便装,但腰上明显别着东西。“疗养院废墟那边有新动静。昨晚有不明人员潜入。赵岚的人抓了两个,跑了三个。”
“什么人?”
“机械降神教派的。”陈磐说,“他们在找东西。可能是烛龙留下的设备残骸。”
陈星暖突然抓住楚月的胳膊。
“星星?”楚月低头看她。
“有新的……声音。”陈星暖闭上眼睛,“在哼唱下面。很轻。像……窃窃私语。”
叶雨眠立刻调出音频分析界面:“哪个频段?”
“很低。次声波范围。”陈星暖的手指按着太阳穴,“在说……‘门要开了’。”
“什么门?”
“不知道。但门后面……很冷。”
监控中心一片安静。只有机器运行的嗡鸣,和屏幕上同步闪烁的光点。
李维从另一头走过来。她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作战服。“各位,情况紧急。我们刚刚破译了烛龙留下的部分日志。他在自毁前,修改了发送程序。”
“修改成什么?”林秋石问。
“从‘请求发送’改成了‘门钥启动’。”李维调出日志片段,“原文是:‘若发送中断,则启动门钥。四十八小时倒计时,门将开启。’”
“门是什么?”
“虫洞。”李维吐出两个字,“微型虫洞。连接地球和M13方向的时空裂缝。”
所有人都愣住了。
“烛龙留了后手。”李维继续说,“如果正式发送被阻止,就启动这个备选方案。用三十七台机器人作为共振节点,以陈星暖的神经特征码为钥匙,强行打开一个稳定的虫洞。”
“然后呢?”陈磐问。
“然后,监听者或引路者就可以直接过来。不用等光速传播。”李维看向陈星暖,“所以她的神经特征码是关键。没有那个,门打不开。”
陈星暖的脸白了:“我……我的神经……”
“别怕。”楚月抱住她,“你现在是安全的。那些晶体已经取出来了。”
“但特征码可能还留在她的神经网络里。”叶雨眠说,“就像指纹。擦不掉。”
林秋石快速操作终端:“能屏蔽吗?用我们之前设计的过滤器?”
“理论上可以。”李维说,“但需要足够强的干扰场。覆盖全国三十七个点。”
“时间呢?”
“四十八小时。不,现在还有四十七小时三十七分。”
陈磐骂了句脏话:“建三十七个干扰站?四十七小时?不可能。”
“那怎么办?”
李维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陈星暖:“孩子,你能感觉到那些机器人的具体位置吗?精确到米。”
陈星暖点头:“能。像……黑暗里的三十七盏灯。我能‘看’到。”
“好。”李维转向技术团队,“立刻根据她的感知,绘制精确坐标图。我们要定点清除。”
“清除?”楚月惊道,“那些机器人还在服务老人!”
“我知道。”李维表情沉重,“但这是唯一能阻止虫洞开启的方法。毁了共振节点,门就打不开。”
“可那些老人——”
“我们会紧急转移。所有受影响的老人在六小时内转移到备用设施。”李维看向陈磐,“这事你来协调。用你所有的人脉和资源。”
陈磐点头:“我尽力。”
“林秋石,你负责技术方案。怎么在不伤害用户的情况下,远程瘫痪或销毁机器人。”
“明白。”
“叶雨眠,你协助陈星暖。持续监测信号变化,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好。”
“楚月。”李维看着她,“你照顾好陈星暖。她是关键,也是目标。从现在起,她不能离开你的视线。”
楚月握紧陈星暖的手:“放心。”
命令下达,所有人行动起来。监控中心像炸开的蜂窝。
陈星暖被带到旁边的隔离室。隔音很好,但楚月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害怕吗?”楚月轻声问。
“有点。”陈星暖老实说,“但更多是……生气。”
“生气?”
“生气爸爸做了这种事。生气那些坏人还在利用我。”陈星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也有火,“我不想当钥匙。我想当个人。”
“你就是人。”楚月抱住她,“永远都是。”
门外传来敲门声。叶雨眠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监测设备。
“我需要给你做实时监测。”她说,“可能会有点不舒服。”
“没事。”陈星暖坐下。
叶雨眠给她戴上传感器。设备屏幕亮起,显示着复杂的波形。
“现在试着感知最近的机器人。”叶雨眠说,“告诉我距离和方向。”
陈星暖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她开口:“东南方向。大概……十五公里。在一栋六层楼里。三楼。窗户朝南。”
叶雨眠核对坐标:“准确。那是江城养老院。”
“那里的爷爷在哭。”陈星暖突然说,“他很害怕。机器人今天没给他喂药。”
楚月心里一紧:“能听到具体吗?”
“嗯。机器人在哼唱,没做日常服务。”陈星暖睁开眼睛,“那个爷爷有糖尿病。需要按时吃药。”
叶雨眠立刻联系林秋石。几分钟后,反馈来了:已经通知当地ESC小组,医护人员正在赶去。
“你看。”楚月摸摸陈星暖的头,“你在救人。”
陈星暖笑了,很淡的笑。
监测继续。一个接一个,陈星暖报出三十七个点的精确位置。有些在城市中心,有些在郊区,最远的一个在西部山区。
坐标图逐渐完善。李维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分布很有规律。”她说,“不是随机的。这三十七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五角星?”
林秋石放大图像:“不,是七芒星。古老的神秘学符号。烛龙在研究外星信号的同时,也涉足了神秘学?”
“可能不是神秘学。”叶雨眠插话,“我的眼睛看到,这些点的连线在空间中形成了一个高维几何结构。七芒星只是它在三维空间的投影。”
“什么意思?”
“意思是,虫洞的‘门’不是平面的。是立体的,甚至是多维的。”叶雨眠努力解释,“三十七个点是锚点。锚定在现实空间。而陈星暖的神经特征码是……是转动钥匙的手。”
陈星暖听到这里,突然捂住头。
“怎么了?”楚月紧张地问。
“它们……在叫我。”陈星暖声音发抖,“三十七个声音。一起叫我。说‘来开门’。”
“屏蔽它。”叶雨眠调整设备,“我给你加干扰。”
“没用。”陈星暖摇头,“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
她的鼻血流出来了。鲜红的,滴在白色传感器上。
楚月慌忙找纸巾。叶雨眠按下紧急按钮。
医疗小组冲进来。检查,注射镇静剂。陈星暖慢慢平静下来,但眼睛失去了焦距。
“她进入了浅层意识共振。”医生判断,“那些机器人在主动拉她。像磁铁吸铁屑。”
“能阻断吗?”
“需要更强的屏蔽。物理隔离可能不够。”医生看向李维,“需要意识层面的防火墙。”
“我们没时间开发那个!”李维一拳砸在墙上。
林秋石盯着屏幕,突然说:“也许……不需要开发。”
所有人都看他。
“陈星暖自己就是防火墙。”林秋石说,“她之前用歌声引走了探针。那次她用的是温暖信号。如果我们能帮她……主动发送温暖信号,覆盖那些冰冷的召唤呢?”
“但她现在的状态——”
“正因为她在共振状态,发送效率可能更高。”林秋石走到陈星暖床边,“星星,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陈星暖的眼珠动了一下。
“如果你想反抗,就想想温暖的东西。想楚月姐姐做的早餐。想阳光。想花开。”林秋石声音很轻,“然后把那些感觉,变成信号,发回去。发给那三十七个点。”
陈星暖的嘴唇动了动。
“她在说什么?”楚月凑近听。
“……妈妈。”陈星暖喃喃道,“妈妈的手……很暖。”
“对,想妈妈的手。”林秋石鼓励她,“想那种温暖。”
陈星暖闭上眼睛。监测设备上的波形开始变化。从杂乱的峰值,逐渐变得平缓,然后,出现了一种新的频率——温暖,柔和,像春日的溪流。
屏幕上的三十七个光点,同步闪烁出现了一瞬间的错乱。
“有效!”叶雨眠喊道,“她在干扰它们!”
但只持续了几秒。那些光点恢复了同步,而且闪烁得更快了。
“它们在适应。”林秋石皱眉,“需要更强的温暖信号。”
“可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医生指着生命体征监测,“心率过快,血压在升。”
“让我来。”楚月突然说。
“你?”
“我陪她一起。”楚月握住陈星暖的手,“我的声音,我的温度,都能传递给她。”
李维犹豫了一秒,点头:“试试。”
楚月坐到床边,轻声哼起戏来。不是完整的唱段,只是简单的旋律。江南小调,软软的,糯糯的。
陈星暖的呼吸渐渐平稳。
楚月继续哼。哼着哼着,她开始唱词。不是什么名段,就是自己编的,关于早晨的阳光,关于窗台上的花,关于热腾腾的粥。
陈星暖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住她的手。
监测屏幕上,温暖信号的强度在缓慢增加。虽然微弱,但持续。
三十七个光点的同步再次出现紊乱。这次持续了更久。
“有希望。”林秋石盯着数据,“但需要维持。不能停。”
“我能维持。”楚月说,声音有点哑,但没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倒计时显示:四十六小时二十分。
外面的世界在疯狂运转。陈磐协调的转移计划开始执行。一队队救护车、转运车开往全国各地。老人们在困惑中被转移,机器人被留在原地。
有些老人不愿意走。“我的机器人很好!它陪我三年了!”
工作人员不得不强行解释:“系统故障,需要紧急检修。”
“那修好了还给我吗?”
“一定。”
谎言。但他们只能这么说。
山区那个点最难。路不好走,老人住在半山腰的独院里。机器人是唯一的陪伴。
转移小组到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院子里,机器人站在他旁边,哼着歌。
“王大爷,跟我们下山吧。”
“不下。我等我儿子。”老人很固执,“机器人说了,我儿子明天就回来。”
“你儿子在城里打工,今年不回来了。”
“机器人不会骗我。”老人摇头,“它天天给我看我儿子的视频。昨天还通了话。”
小组负责人心里一沉。他们检查机器人,发现它确实存储了大量伪造的视频和通话记录。都是永生会植入的,为了稳定用户,以便完成共振节点的长期部署。
“那是假的。”负责人蹲下,耐心解释,“你儿子在城里好好的,但今年工地忙,回不来。你看,这是他刚发来的短信。”
老人看了短信,又看看机器人。机器人还在哼唱,节奏越来越快。
“它……它怎么了?”老人有点害怕,“今天它一直这样。”
“系统故障。”负责人使了个眼色,两个队员上前,准备强行带走老人和机器人。
就在这时,机器人突然停止哼唱,转过头,用合成音说:“王建国,你的儿子已于今晨六时三十七分,在工地事故中身亡。”
老人愣住了。
“重复:你的儿子已死亡。”机器人说,“所以你可以留下了。继续陪我完成使命。”
老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小组乱成一团。急救,抬人,控制机器人。机器人在被拆卸前,最后说了一句:“门要开了。你们都会死。”
消息传回总部时,李维的脸铁青。
“永生会不仅植入了共振程序,还植入了心理攻击模块。”她声音冰冷,“他们在利用老人的情感弱点。”
“其他点也有类似报告。”陈磐看着不断更新的简报,“有机器人告诉老人子女出轨的,有说孙子出车祸的,有说老伴在外面有人的。都是假的,但老人信了。好几个突发心脏病,正在抢救。”
“畜生。”楚月咬牙骂道,手里还握着陈星暖的手。
陈星暖在昏睡中皱眉,似乎感知到了那些痛苦。
倒计时:四十五小时。
林秋石的技术团队终于拿出了定点清除方案。
“用高频电磁脉冲。”他展示设计图,“小型化设备,可以装在无人机上。飞到每个点,近距离发射。能烧毁机器人的核心电路,但不会伤及建筑和人。”
“需要多少无人机?”
“至少四十架。备用三架。”
“时间?”
“设备已经生产了。但需要运输和部署。最远的西部山区,需要十二小时才能抵达。”
“那就开始。”李维下令,“所有无人机立即出发。”
命令下达。全国七个ESC仓库打开,无人机装载电磁脉冲设备,起飞。
监控屏幕上,除了三十七个光点,又多了四十个移动的蓝点,向目标飞去。
城市里的点最先抵达。无人机悬停在窗外,发射。
无声的脉冲。屋内的机器人突然停止哼唱,眼睛里的光熄灭,然后冒出一缕青烟。
一个点,熄灭。
两个点,熄灭。
但到了第三个点——位于老城区的平房——出了问题。
无人机刚靠近,机器人突然转身,举起手臂。那不是设计功能。它的手臂改装过,装了一支小型麻醉枪。
无人机被击中,坠毁。
消息传来:“机器人有自卫改装!重复,机器人有武装!”
“永生会干的。”陈磐说,“他们预料到我们会清除。”
“那就用更强的手段。”李维说,“调特警。必要时,允许使用武力。”
“但屋里可能有老人——”
“老人已经转移了。”李维调出记录,“那个点的老人在两小时前因‘突发疾病’送医了。现在屋里只有机器人。”
特警出动。破门,突入。机器人举枪射击,被特警用防爆盾挡住,然后电击枪制服。
但耽误了时间。其他机器人似乎“知道”了威胁,开始改变行为。
有的躲进地下室。有的爬到屋顶。有的甚至尝试挟持还没来得及转移的老人——虽然大部分老人已经转移,但还有几个固执的没走。
局势混乱。
倒计时:四十三小时十分。
陈星暖突然惊醒。
“怎么了?”楚月问。
“它们……在合并。”陈星暖坐起来,眼睛盯着虚空,“三十七个声音……在变成一个。更大。更冷。”
叶雨眠检查监测数据:“她在说事实。信号源在融合。三十七个点在形成一个整体意识。”
“机器人有集体意识?”林秋石难以置信。
“不是机器人的。”陈星暖摇头,“是门后面的东西。它在通过机器人……伸手。”
她伸出手,在空中抓了抓,像在抓什么无形的东西。
“它在试探。”她低声说,“试探钥匙孔的大小。”
“能阻止吗?”李维问。
陈星暖看向楚月,又看向林秋石,最后看向李维。
“我需要去一个地方。”她说。
“哪里?”
“三十七个点的中心。”陈星暖说,“七芒星的中心点。那里是……门缝。”
坐标计算出来。位于江淮市郊区,一个废弃的化工厂。
“那里有什么?”陈磐问。
“不知道。”陈星暖说,“但我能感觉到……那里是温度最低的地方。冷得像绝对零度。”
“你去那里干什么?”
“关门。”陈星暖说,声音很平静,“从里面关。”
“不行!”楚月立刻反对,“太危险了!”
“但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关上。”陈星暖看着她,“楚月姐姐,你教我的。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楚月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李维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有多少把握?”
“不知道。”陈星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门开了,大家都会死。包括爸爸,包括你,包括楚月姐姐,包括所有人。”
她顿了顿:“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我而死。”
监控中心安静得可怕。
倒计时在屏幕上跳动:四十二小时五十七分。
每一秒,都在向冬至日零时逼近。
李维终于开口:“准备行动。陈磐,你带队。林秋石,技术支援。叶雨眠,监测信号。楚月……你陪她去。”
楚月点头,眼泪掉下来。
陈星暖擦掉她的眼泪:“别哭。我这次是自愿的。”
“我知道。”楚月抱住她,“所以我才哭。”
出发准备在紧张进行。陈磐挑选了最精锐的队员。林秋石准备了便携式屏蔽设备。叶雨眠调试监测仪器。
陈星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星星,你会成为连接宇宙的桥梁。”
现在她知道了。桥梁可以让人通过,也可以被炸毁。
她选择后者。
倒计时:四十二小时整。
车队驶出总部,向着废弃化工厂的方向。
夜色渐浓。
而天上的星星,似乎比往常更亮,也更冷。
(本章完,字数约9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