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等等。”
沈鉴心的手按在控制台上。他的手指关节发白。
叶雨眠转头看他:“什么?”
“断开神经连接等于脑死亡。”沈鉴心一字一顿地说,“烛龙会死。陈星也会彻底死。不是意识消散那种——是大脑物理性死亡。你们清楚吗?”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楚月先开口:“陈星已经……没有身体了。她的身体三十年前就……”
“但烛龙有。”沈鉴心盯着屏幕上的医疗舱画面,“烛龙的身体还活着。虽然插满管子,但大脑还在工作。一旦断开连接,他的大脑会瞬间过载。神经元会像烧断的保险丝一样,一根接一根坏死。”
叶雨眠的右眼刺痛。她看到的正是这个——在数据流的深层,烛龙大脑的神经网络图和连接线纠缠在一起。那些线不是装饰,是物理连接。从颅骨钻孔接入,直接刺入脑组织。
“有办法剥离吗?”楚月问。
“没有。”沈鉴心说,“这些连接线已经和脑组织长在一起了。三十年,细胞增生包裹了接口。强行拔出,会扯出一大片脑组织。就算不断开神经信号,物理损伤就足以致命。”
通讯频道里,烛龙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
他听起来很平静。
“我知道会死。我要的就是这个。”
“烛龙——”楚月想说什么。
“楚月,你听我说。”烛龙打断她,“我今年六十七岁。从三十七岁那年把小星接进培养舱开始,我就没想过能正常死亡。我每天看着那些管子,看着那些线。我知道它们已经长进我的脑子里了。拔出来会死,不拔出来……也是慢慢死。区别只是早一点晚一点。”
“但你现在还能思考!”楚月说,“你还能说话!还能做决定!”
“对,我还能做决定。”烛龙说,“所以我决定现在死。趁我还有决定权。”
叶雨眠看着数据流。她的右眼能看到更多细节——烛龙大脑的哪些区域还健康,哪些已经受损。连接线主要集中在前额叶和颞叶,那是记忆和情感的区域。
“如果你断开连接,”她说,“你会失去所有关于陈星的记忆。连接线经过的区域……存储着你和她相关的全部记忆。”
烛龙沉默了几秒。
“……会全忘了吗?”
“大概率。”叶雨眠说,“物理损伤会导致那片脑组织坏死。记忆是神经元连接的模式。神经元死了,模式就消失了。”
“那我死前最后几秒……还会记得她吗?”
“可能。但很快会忘记。”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也好。”烛龙说,“忘了……就不疼了。”
楚月抓住叶雨眠的手臂:“不能这样!一定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沈鉴心问,“楚月,你说。只要你说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我马上支持。”
楚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有别的办法。”烛龙说,“监听者的锚点必须摧毁。而摧毁锚点就必须断开连接。断开连接我就会死。这是数学题,不是情感题。答案只有一个。”
实验室的门滑开。林秋石走进来。他刚从航天中心赶回来。
“我刚和陆星阑讨论了。”他说,“‘银梭号’的医疗舱有冷冻功能。可以在断开连接的同时,把烛龙的身体急速冷冻。也许能保住大脑结构,将来……”
“将来什么?”沈鉴心问,“解冻?那是科幻电影。现实是,急速冷冻会形成冰晶,刺破脑细胞。就算冻住了,也只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
“但有一线希望。”林秋石坚持。
“一线希望值得用命去赌吗?”
“值得。”烛龙说,“如果我被冻住了,至少……小星的记忆还在我脑子里。哪怕我死了,那些记忆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也许有一天,技术够了,能读出来。读出来,她就还活着——在我的记忆里。”
叶雨眠看向林秋石:“冷冻成功率多少?”
“陆星阑说……不到百分之五。而且需要地面配合。冷冻剂输送,温度控制,都是精细操作。‘银梭号’的设备不是为这个设计的。”
“那就改设计。”叶雨眠说,“现在改。”
“来不及。母舰延迟了,但只有一百零五小时。我们需要时间准备全球护盾,没有多余资源改飞船。”
烛龙笑了:“林秋石,别折腾了。让我干干净净地死。冷冻什么的……太麻烦了。”
“不麻烦。”林秋石说,“我已经让陆星阑开始准备了。冷冻剂可以用飞船的灭火系统改造。温度控制可以用生命维持系统调节。就是成功率低一点而已。”
“低到不值得尝试。”
“值得。”林秋石说,“因为你女儿可能希望你活下去。”
通讯频道沉默了。
过了很久,烛龙说:“她希望我活着看星星。”
“对。”楚月说,“所以你得活着。哪怕只有百分之五的机会。”
沈鉴心看着他们:“所以你们决定尝试冷冻?”
“嗯。”叶雨眠说,“但需要重新设计断开连接的程序。不能直接断。需要……分步断。先减弱信号,让大脑适应。然后冷冻,然后彻底断开。”
“那样锚点会察觉。”沈鉴心说,“监听者会发现我们在尝试剥离。”
“那就加快速度。”林秋石说,“我们有一百零五小时。用二十四小时准备。剩下时间执行。”
“太赶了。”
“总比不赶好。”
沈鉴心叹了口气:“我需要伦理委员会……”
“委员会批准了。”张院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实验室,手里拿着平板,“我刚开了紧急视频会议。十七个委员,十五个赞成。两个弃权。条件是:整个过程必须有完整记录。如果失败,我们要分析原因,为以后做准备。”
“以后?”沈鉴心皱眉。
“以后可能还有类似情况。”张院长说,“监听者不会只在地球留一个锚点。我们得学会怎么处理。”
楚月看向叶雨眠:“你能设计分步断开的程序吗?”
叶雨眠盯着屏幕上的神经网络图。
“能。但需要……很精确。每一步的强度、时间、间隔,都不能错。错一步,烛龙就会脑死亡。”
“成功率多少?”
“设计成功的话……百分之三十。加上冷冻成功率百分之五……总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也好过零。”烛龙说,“我同意。”
“那就开始。”张院长说,“叶雨眠,你负责程序。林秋石,你负责飞船改造。楚月,你负责情感支持——烛龙需要保持情绪稳定,大脑活动不能太剧烈。沈鉴心,你全程监督,确保程序合规。”
大家点头。
叶雨眠坐回控制台。她的右眼又开始流血。晶体残留似乎在响应她的思考,发出微弱的脉冲光。
“你需要处理一下眼睛。”楚月递过纱布。
“不用。”叶雨眠说,“它能帮我看到更多。看到神经信号的流动轨迹。”
她开始编写程序。
第一步:减弱信号强度百分之十。持续时间三分钟。让大脑适应。
第二步:冷冻剂开始注入。降低脑温。
第三步:信号再减弱百分之二十。持续五分钟。
……
一共七步。最后一步:彻底断开连接,同时脑温降至零下八十度。
每一步都有监控指标。如果大脑活动异常,就暂停或调整。
程序写了四个小时。
写完时,天亮了。
叶雨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好了。”她说。
楚月看着屏幕上的流程图:“看起来很……复杂。”
“必须复杂。”叶雨眠说,“大脑不是机器。它会对变化做出反应。我们需要预测那些反应,提前应对。”
林秋石那边也完成了。
“‘银梭号’改造完毕。冷冻剂管道接入了医疗舱。温度控制系统调试完成。陆星阑说,最多能维持零下一百二十度,持续七十二小时。之后就会缓慢升温。”
“七十二小时够了。”叶雨眠说,“如果七十二小时内我们还没解决问题,人类可能已经灭亡了。”
通讯接通。
“烛龙,程序准备好了。”叶雨眠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行。”烛龙说,“就是有点……舍不得。”
“正常。”楚月说,“要不要先聊聊天?放松一下?”
“聊什么?”
“聊聊……你和你妻子的事?陈星的妈妈。”
烛龙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苏静。是个护士。我认识她的时候,我在天文台工作,她在医院值夜班。我经常去她医院楼顶看星星。她上来抽烟,看到我,问我在看什么。我说看仙女座星系。她说‘真美’。其实那晚多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陪我站了很久。”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后来我们结婚了。生了小星。她身体不好,生完孩子更差了。但她说值得。小星五岁那年,她查出了癌症。晚期。那时候医疗技术还不像现在……治不了。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小星’。我说‘好’。我没做到。”
楚月轻声说:“你尽力了。”
“尽力不够。”烛龙说,“得做到才行。我没做到。所以现在……我得补上。”
“你会做到的。”林秋石说,“我们会帮你。”
“谢谢。”
“准备开始吧。”叶雨眠说,“第一步,三分钟后执行。烛龙,你需要保持平静。不要想太多。”
“好。”
倒计时开始。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楚月握住了叶雨眠的手。
沈鉴心记录着每一个参数。
张院长站在后面,默默看着。
三分钟到。
“第一步,执行。”
叶雨眠按下按钮。
屏幕上的神经网络图,那些连接线的亮度降低了百分之十。
烛龙的大脑活动数据出现波动。
“心率上升。”系统提示。
“正常反应。”叶雨眠说,“继续监测。”
三分钟过去。
“第一步完成。大脑适应良好。准备第二步。”
冷冻剂开始注入。
医疗舱的画面里,可以看到白色的雾气从管道喷出,包裹住烛龙的身体。
脑温开始下降。
从三十七度降到三十五度。
“烛龙,你感觉冷吗?”楚月问。
“有点……但还好。”
“如果太冷就说。”
“嗯。”
脑温降到三十二度。
“第二步完成。准备第三步。”
信号强度再减弱百分之二十。
这次,大脑反应更剧烈了。
脑电波出现异常峰。
“他在回忆什么。”叶雨眠看着数据流,“记忆区域活跃。”
“烛龙?”楚月呼唤。
“我……看到小星了。”烛龙的声音有点飘,“她五岁……在院子里追蝴蝶……摔倒了,哭。我抱她起来……她说‘爸爸,蝴蝶飞走了’。我说‘爸爸给你抓’……”
“那是美好的记忆。”楚月说,“保持住。但不要太投入。”
“我控制不了……”
脑电波峰越来越尖。
“不行,他要陷入记忆了。”叶雨眠说,“得打断。”
“怎么打断?”
林秋石突然说:“烛龙,听我说。你女儿最后跟你说的话是什么?”
烛龙停顿了一下。
“她说……‘爸,我变成鸟了,飞了’。”
“那她现在在哪?”
“在……天上?”
“对。在天上。所以你得看着天。别陷进过去。她在未来等你。”
脑电波峰慢慢平复。
“好险。”沈鉴心说,“第三步完成了吗?”
“完成了。”叶雨眠说,“准备第四步。”
第四步是信号减弱百分之三十,同时脑温降到二十五度。
这一步很关键。二十五度是大脑还能工作的最低温度。再低,意识就会进入休眠。
“执行。”
屏幕上的神经信号明显变弱了。
烛龙的声音也变得含糊:“有点……困……”
“不能睡。”楚月说,“烛龙,坚持住。跟我说话。你最喜欢哪个星座?”
“天……天鹅座……”
“为什么?”
“因为……小星说……那里的星星像天鹅……很美……”
“那你现在能看到天鹅座吗?”
“能……‘银梭号’的窗户……对着那边……”
“描述给我听。”
烛龙断断续续地描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脑温降到二十五度。
“第四步完成。大脑活动降至基础水平。意识还在,但很弱。”
“继续吗?”林秋石问。
“继续。”叶雨眠说,“第五步,信号减弱百分之五十。脑温降到十五度。”
十五度,大脑基本停止工作。只剩基础生命活动。
“执行。”
这次,烛龙没有反应了。
通讯频道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烛龙?”楚月呼唤。
没有回答。
“他进入深度休眠了。”叶雨眠说,“这样也好。不会感到痛苦。”
第五步完成。
还剩两步。
第六步:信号减弱百分之八十。脑温降到零度。
第七步:彻底断开。脑温骤降至零下八十度。
“准备第六步。”
叶雨眠的手放在按钮上。
但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不是实验室的警报。
是来自太空的警报。
林秋石看向另一个屏幕:“‘银梭号’报告……有不明物体接近。”
“什么?”
“一个……小型飞行器。从月球方向来的。速度很快。”
“监听者?”
“不像。能量特征……很像之前那个被希望感染的黑船。但更小。”
画面传过来。
确实是一个小型飞行器。形状不规则,表面是柔和的金色。它飞到“银梭号”旁边,悬停。
然后,它向“银梭号”发送了一条讯息。
不是语言。是一段旋律。
陈星母亲哼的那首摇篮曲。
楚月愣住了:“这是……”
“它在模仿。”叶雨眠分析着信号,“但它模仿得……有温度。”
金色飞行器又发送了第二条讯息。
这次是图像。
一个十二岁女孩的轮廓。在挥手。
“陈星?”楚月轻声说。
“不是陈星。”叶雨眠说,“是那个飞行器……用她残留的数据重构的影像。它在……表达善意。”
金色飞行器缓缓靠近“银梭号”,停在医疗舱的窗户外面。
它伸出几根柔和的触须,贴在窗户上。
医疗舱内的监测数据显示,烛龙的脑波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波动。
“他在响应。”叶雨眠说,“那个飞行器在……和他交流?”
“怎么交流?”
“意识层面。虽然烛龙休眠了,但深层意识还在活动。那个飞行器在给他看什么。”
屏幕上,烛龙的脑电波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图案。
是一只鸟。
在飞。
“陈星的愿望……”楚月说,“她想变成鸟。”
金色飞行器继续发送图像。
鸟在树林里穿梭。停在一棵树上。树很高,枝叶茂盛。鸟在树上筑巢。
“树……”林秋石说,“烛龙说他想变成树。”
脑电波图案变了。
鸟和树在一起。树为鸟遮风挡雨。鸟为树唱歌。
一个简单的,温暖的画面。
然后,金色飞行器开始发送数据流。
叶雨眠接收并解码。
是一段程序。
“它想帮我们。”叶雨眠看着解码内容,“这段程序……可以稳定烛龙的意识在断开连接过程中不崩溃。而且……可以保留记忆。”
“保留记忆?怎么做?”
“把记忆编码成量子信息,存储在飞行器内部的晶体里。类似……备份。”
沈鉴心皱眉:“它为什么要帮我们?”
“也许因为……它被希望感染了。”楚月说,“它现在有了‘情感’。它感受到了陈星的愿望,感受到了烛龙的爱。它想帮忙。”
“能信任吗?”
叶雨眠分析程序:“程序很简洁。原理清晰。没有隐藏代码。可以信任。”
“那就用。”林秋石说。
叶雨眠把金色飞行器提供的程序,整合进自己的方案。
新方案:在断开连接的同时,记忆会被提取并备份。烛龙的身体会被冷冻,但记忆保存在外部。
这样,就算烛龙的身体死亡,他的记忆——特别是关于陈星的记忆——还能保留。
“他还能‘活’着吗?”楚月问。
“以记忆的形式。”叶雨眠说,“不是完整的意识。是……记忆库。可以查询,但不能思考。”
“那也比全忘了好。”
“嗯。”
新程序上传。
金色飞行器确认接收,然后后退了几米,给“银梭号”留出空间。
“准备继续。”叶雨眠说,“第六步,执行。”
信号减弱百分之八十。
脑温降到零度。
医疗舱里,烛龙的身体覆盖着白霜。
但他的脑电波很稳定——金色飞行器的程序在起作用。
“第六步完成。准备第七步。”
最后一步。
叶雨眠深吸一口气。
“执行。”
信号强度归零。
连接线被物理切断。
同时,脑温骤降至零下八十度。
冷冻剂喷涌。
医疗舱瞬间变成冰窟。
烛龙的脑电波,在最后一刻,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峰。
那是记忆被提取的瞬间。
金色飞行器接收了那段数据。
然后,烛龙的脑电波,变成了直线。
平坦的,无波动的直线。
脑死亡。
医疗舱的生命维持系统还在工作,维持着基础代谢。但大脑已经停止活动了。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着那条直线。
过了很久,楚月轻声问:“记忆……保存了吗?”
叶雨眠调出数据。
金色飞行器发来确认信号:“记忆备份完成。容量:7.3TB。时间跨度:六十七年。重点标记:苏静(妻子),陈星(女儿)。”
“7.3TB……”林秋石说,“一个人的一生。”
“只是记忆。”叶雨眠说,“不是灵魂。”
“也够了。”楚月说,“至少……他还记得她。”
金色飞行器又发来一条讯息。
这次是一个坐标。
月球背面,一个隐蔽的位置。
“它邀请我们把烛龙的身体……送到那里去。”叶雨眠翻译,“它说那里有特殊的能量场,可以长期保存身体。也许有一天……技术够了,可以复活。”
“复活?”沈鉴心皱眉,“那是神话。”
“但有一线希望。”林秋石说,“送过去吧。”
“银梭号”调整航向,飞向那个坐标。
金色飞行器在前面引路。
地面实验室,大家继续工作。
但气氛不同了。
沉重,但带着一丝……希望。
叶雨眠的右眼突然剧痛。她捂住眼睛,血从指缝渗出。
“雨眠!”楚月扶住她。
“没事……”叶雨眠说,“晶体残留……在反应。它好像……在吸收刚才的数据。”
“吸收?”
“嗯。”叶雨眠松开手,看向屏幕,“我的右眼现在能看到……更多东西了。看到记忆的纹理。看到情感的重量。看到希望……真的有形状。”
她的右眼里,银白色的光芒流转。
像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