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带你看真星星。”
陈磐的手指悬在引爆器的红色按钮上方。通风管道里传来密集的枪声和战友的吼叫,混着监听者信号操控的机器人通过地堡扬声器发出的、毫无起伏的方言播报:“交出增幅体……饶恕文明……”
烛龙的手指在轮椅扶手的控制板上滑动。屏幕亮起血红数字。
00:09:59
00:09:58
“自毁程序启动。”烛龙的嗓音像破风箱,“倒计时十分钟。井壁内层炸药会垂直向上爆破,把这里变成一根三百米高的烟囱。一切都会烧干净。”
叶雨眠还跪在培养舱边,手按着连接陈星后脑的神经接口线缆。她右眼的剧痛已经麻木,视野里陈星身上的晶体光芒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断开连接她就会脑死亡!”她抬头吼。
“不断开,监听者就会顺着这条通道过来。”林秋石盯着监控屏幕。代表监听者信号强度的波形图正在飙升,几乎要顶破屏幕边缘。“他们的远程意识投射需要锚点。陈星就是那个锚。”
楚月凑近麦克风。她试着哼唱《夜访北斗》里的一小段。扬声器里机器人播报的方言突然卡了一下,变成含糊的杂音。
“有用!”陈磐回头,“继续唱!”
“我撑不了太久。”楚月脸色发白,“这段调子太费气力。”
烛龙转动轮椅,面向培养舱。隔着厚重的玻璃,那个覆盖晶体的人形轻轻动了一下。
“星星。”烛龙说。
培养舱里传来微弱的气流声,像是叹息。然后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直接通过神经接口转为音频输出,带着电子杂音:“爸爸……我疼……”
“很快就好了。”烛龙的手指在颤抖,“爸爸错了。爸爸不该……”
00:08:31
林秋石迅速操作控制台。“监听者信号在尝试接管自毁系统。他们在抢控制权。”
“能拦住吗?”
“我在用烟火算法干扰。”林秋石调出另一组界面,屏幕上快速滚动着无数日常对话片段、笑声、炒菜声、戏曲片段。“但他们的算力太强。最多拖三分钟。”
陈磐按着耳麦。“老鹰,地面情况?”
耳麦里枪声震耳。“守卫太多了!他们不像人!打中了还能冲!我们在退守B区通风口!”
“守住口子!我们十分钟后上来!”
“十分钟?你们在里面放烟花吗?!”
“差不多!”陈磐切断通话,看向烛龙,“爆炸范围?”
“垂直向上。地下部分会塌陷,但地面建筑不会全垮。”烛龙咳嗽,“我给星星……留了条路。”
“什么路?”
烛龙没回答。他操控轮椅靠近培养舱,舱壁滑开一个检修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管线,其中一根粗大的透明管里流淌着淡蓝色荧光液体。
“这是神经营养液管道。”烛龙说,“直通地下河。我改造过,流速很快。如果……如果切断所有连接,把培养舱整体弹射进去,舱体有浮力,可以顺着地下河漂到三十公里外的出河口。”
叶雨眠猛地站起来:“她还能活?”
“活不了。”烛龙声音很轻,“营养液只能维持细胞基础代谢。没有神经连接,她等于植物人。但……身体能保存下来。监听者锚定的是她的意识,不是肉体。意识消失,锚点就没了。”
“你要送走她的身体?”楚月问。
“这是我……唯一能留的东西了。”烛龙盯着培养舱,“你们带她走。从东侧维修通道出去,第三个岔路口有轨道车,能到弹射井。”
“那你呢?”林秋石问。
烛龙笑了。他按了按轮椅扶手,一个隐藏抽屉弹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最上面一张是个穿花裙子的小女孩,在草地上笑。
“我等了三十年。”烛龙说,“该去陪她了。”
00:06:44
监听者信号波形图突然剧烈震荡。所有监控屏幕同时闪烁,跳出乱码。
“他们在强攻!”林秋石快速敲击键盘,“烟火算法要撑不住了!”
楚月深吸一口气,开始唱另一段。这次不是哼唱,而是完整的戏文,字正腔圆:
“夜沉沉……星斗寒……”
扬声器里的机器人播报声彻底扭曲,变成尖啸。
培养舱里,陈星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晶体光芒疯狂闪烁。
“她在抵抗!”叶雨眠喊,“监听者在强行接管!”
烛龙扑到控制台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代码瀑布般滚动。“我要提前弹射!现在!”
“自毁程序会联动!”林秋石警告,“弹射启动,倒计时会缩短到三分钟!”
“够了!”烛龙吼,“带她走!”
他按下确认键。
培养舱下方传来机械锁扣打开的巨响。舱体震动,缓缓下沉。
叶雨眠抓住神经接口线缆:“不能现在拔!强行断开她会……”
“她会死。”烛龙盯着她,“但不断开,监听者就会来。到时候死的不是她一个。”
楚月的唱腔在颤抖。她眼角有泪,但声音没停:
“……抬头望……北斗阑干……”
陈磐一把拉住叶雨眠:“走!”
“我不走!”叶雨眠甩开他,“她还有意识!我能感觉到!”
“感觉什么?!”
“她在说……”叶雨眠的右眼流下血泪,“她说……看星星……”
培养舱沉入下方轨道。烛龙操控轮椅跟过去。他回头看了四人一眼。
“维修通道在东边。红色标识。轨道车有手动开关。”他说,“谢谢你们……让她最后清醒了几分钟。”
00:04:12
倒计时突然加速。
“弹射启动触发了连锁!”林秋石看着屏幕,“现在只剩四分钟了!”
“走!”陈磐推着楚月和叶雨眠往东侧跑。
林秋石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台。烛龙坐在那里,背影佝偻。屏幕的红光映在他脸上。
他转身跟上。
维修通道很窄,满是灰尘。红色标识在昏暗的应急灯下闪烁。他们跑到第三个岔路口,果然看见一辆简易轨道车。
陈磐跳上去检查。“能动!上来!”
四人挤上车。陈磐拉动操纵杆,轨道车嘎吱启动,沿着斜坡向下冲。
风声呼啸。
楚月还在唱,但声音已经嘶哑。
叶雨眠捂着眼睛。血从指缝渗出。
“你眼睛怎么了?”林秋石问。
“晶体在分解。”叶雨眠咬牙,“陈星身上的……和我眼睛里的……是同类物质。她在主动分解晶体,切断连接。”
“那她……”
“她在自杀。”叶雨眠说。
轨道车冲进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像废弃的火车站,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培养舱已经就位,卡在弹射架上。
烛龙的轮椅停在控制台边。他正手动调整参数。
“你们来了。”他没回头,“还有两分钟。足够弹射了。”
陈磐跳下车:“一起走!”
“轨道车只能载四人。”烛龙说,“多一个都超重。”
“你可以……”
“我不走。”烛龙打断他,“我得确保弹射程序不被监听者干扰。最后三十秒需要手动确认。”
他转过轮椅。脸上有泪痕。
“星星小时候,最爱看星星。”他说,“我答应带她去天文台。后来她病了,我就想,要是能治好她,去哪儿都行。监听者说能治……我就信了。”
他摸了摸控制台上的照片。
“我错了。”他说,“现在……我只能送她去看真星星了。地下河出口在雁荡山北麓。那里光污染少,夜空很干净。”
00:01:45
培养舱的舱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小女孩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里响起,很轻,但清晰:
“爸爸。”
烛龙浑身一震。
“我不疼了。”陈星说,“晶体……快掉光了。我看见……小时候的院子。秋千。”
烛龙捂住脸。
“爸爸,推我一把。”陈星说,“秋千……我想荡高点。”
烛龙颤抖着伸出手,在控制台上按下一个绿色按钮。
培养舱门缓缓关闭。
“准备好了。”烛龙说。
00:01:00
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分钟。
烛龙看向四人。“走吧。轨道车往回开,第三个应急通道能爬上去。上面有我的战友……应该还活着。告诉他们……对不起。”
陈磐深深看他一眼,跳上车。
楚月最后唱了一句:
“……孤星不鸣……群星不應……”
她哭了。
轨道车启动,沿着来路返回。
烛龙转身面对控制台。屏幕上,弹射倒计时和自毁倒计时同步跳动。
00:00:30
他打开通讯频道。里面全是杂音和枪声。
“老鹰。”他说。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个沙哑的男声:“烛龙?你他妈还活着?!”
“活着。”烛龙笑了,“帮我个忙。出去以后,去雁荡山北麓河边等着。有个东西……会漂出来。照顾好她。”
“什么东西?”
“我女儿。”
00:00:10
烛龙的手放在最终确认键上。
他想起1987年那个夜晚。雪山营地。四个年轻人围在射电接收器前,第一次听到来自天鹅座的问候。
张老爷子说:“这声音……真温柔。”
另一个同事说:“像妈妈唱的摇篮曲。”
烛龙说:“他们肯定很先进。”
陈博士,林秋石的祖父,沉默了很久,说:“别回复。还不知道是福是祸。”
但烛龙回复了。
他想救女儿。
00:00:03
耳机里传来老鹰的声音:“烛龙!你到底在干什么?!”
00:00:02
烛龙按下确认键。
00:00:01
他说:“看星星。”
轰——
弹射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培养舱像炮弹般射入竖井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几乎同时,地下空间开始崩塌。
烛龙坐在轮椅上,抬头。
天花板裂开。碎石坠落。
他看见一道光,从裂缝里透下来。
像星光。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轨道车在崩塌的通道里狂奔。
陈磐把速度推到极限。后方不断传来爆炸声,气浪追着车尾。
“抓紧!”他吼。
应急通道就在前方。一个向上的竖梯。
车还没停稳,四人就跳下来往上爬。
竖梯尽头是井盖。陈磐用肩膀顶开,爬出去。
外面是疗养院后山。天已经黑了。
远处,疗养院主建筑正在塌陷。地面隆起,又沉下去。蓝色光柱从裂缝里冲天而起,持续了大约十三秒,然后熄灭。
枪声停了。
老鹰和几个满身是血的战友从树丛里钻出来。
“出来了?”老鹰看着他们,“烛龙呢?”
陈磐摇头。
老鹰沉默。他望向还在塌陷的地面,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他最后说……雁荡山北麓。”陈磐说,“有东西会漂出来。”
“什么东西?”
“他女儿。”
老鹰愣住。然后他点头:“知道了。”
楚月瘫坐在地上。她嗓子完全哑了,说不出话。
叶雨眠的眼睛还在流血。林秋石撕了块衣服给她按住。
“晶体……”叶雨眠喃喃,“分解完了。我眼睛里的……和她身上的……都分解了。”
“你看见什么了?”林秋石问。
“光。”叶雨眠说,“很多很多光……从她身上飞出去……像萤火虫。然后……她笑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
陈磐拉起楚月:“得走了。不能留在这儿。”
他们互相搀扶着,钻进山林。
夜色深沉。
天鹅座在头顶静静闪烁。
三天后。
雁荡山北麓,一条偏僻的河边。
老鹰和两个战友蹲在草丛里,已经守了整整两天。
“今天再没动静,就得撤了。”一个战友说。
老鹰没吭声。他盯着河面。
突然,上游漂下来一个东西。
银白色的舱体,在月光下反光。
“来了!”
三人冲进河里,把舱体拖上岸。
是培养舱。舱门紧闭,但观察窗透明。里面躺着一个小女孩的身体,大约八九岁模样,皮肤苍白,但完好无损。身上那些晶体已经全部脱落,散在舱底,像碎玻璃。
老鹰小心打开舱门。
女孩没有呼吸,但胸口有微弱起伏。手指还是温的。
“活着。”战友检查后说,“但……深度昏迷。脑电波几乎平线。”
老鹰想起烛龙的话。
植物人。
他轻轻把女孩抱出来,用毯子裹好。
“走吧。”他说,“找个安全的地方。”
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培养舱留在河边。舱底那些晶体碎屑,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蓝光。
然后,一点一点,化作了灰烬。
风吹过,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河水哗哗地流。
流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