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石放下手稿复印件。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楚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看新闻了吗?”
“还没。”
“舆论开始转向了。”楚月把平板递给他,“有人质疑档案的完整性。说政府隐瞒了关键部分。”
屏幕上,一个专栏文章标题醒目:《红岸续:公开了,但真的全部公开了吗?》
文章列举疑点:为什么只公布到1992年?后续三十年的监听记录呢?为什么烛龙的女儿最后如何了没提?那个基因编码具体是什么?
“预料之中。”林秋石说。
“还有更糟的。”楚月翻到下一页,“弦论派发声明了。说‘有限接触’是懦弱行为。应该主动出击,获取更多监听者技术。”
“沈鉴心怎么说?”
“他在开会。联合国那边也有压力。几个小国要求完全透明,说大国在垄断外星接触权。”
陈磐大步走进来,通讯器贴在耳边。“老王那边来消息。张瀚海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在海外发了篇文章。匿名,但文风很像他。”陈磐把手机递给林秋石,“看。”
文章标题:《宇宙丛林法则与人类的选择》。内容激进:主张人类应该主动展示“爪牙”,用基因编码技术改造士兵,建立“威慑力量”,防止被高等文明轻视。
“他在煽动。”楚月说。
“不止。”林秋石往下翻,“他还暗示,政府隐瞒了监听者的真实意图——他们不是温和观察者,是‘文明农场主’,在筛选优质文明圈养,淘汰劣质文明。”
“这是真的吗?”
“不知道。”林秋石说,“但这话说出来,恐慌就压不住了。”
沈鉴心打来电话,声音疲惫:“来会议室。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除了ESC核心团队,还有军方代表、外交部的、安全部门的。
沈鉴心开门见山:“公开限度被挑战了。三个问题要解决:第一,是否进一步公开监听者信息。第二,如何应对张瀚海的煽动。第三,弦论派的要求怎么处理。”
军方代表先开口:“监听者的军事技术,我们有必要获取。如果他们是农场主,我们更需要自卫能力。”
外交部的人摇头:“但主动武装会激化矛盾。监听者明确说了,过度侵略性会降低评价。”
安全部门的:“张瀚海必须找到。他的言论已经在暗网传播。有人开始组织‘主动接触团’,想自己发射信号。”
林秋石问:“监听者那边有反应吗?”
“暂时没有。”沈鉴心说,“但月球观察站的建设申请,他们延迟批准了。可能在观望我们的内部反应。”
楚月举手:“我建议……部分公开。但不是通过政府,通过民间。”
“什么意思?”
“让昆仑记忆银行发布一些‘口述历史’。让当年红岸续的参与者,以个人名义回忆。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既满足公众好奇心,又保护核心机密。”
“谁会配合?”
“我联系了周老先生。”楚月说,“他同意。但他要求,必须同时发布警示——星际接触不是游戏,是生死攸关的事。”
“其他人呢?”
“张老爷子的儿子愿意出面。苏州那个用户的孙女也有记录。昆明那个……已经没亲人了。”
会议讨论了一个小时。最终决定:由昆仑记忆银行牵头,发布“红岸续亲历者回忆录”系列。ESC提供技术支持,确保不泄露敏感信息。政府默许,但不正式背书。
同时,加强对弦论派的监控。对张瀚海,国际通缉。
散会后,林秋石叫住楚月。“你真的觉得这样能平息质疑?”
“不能。”楚月说,“但能争取时间。时间长了,新鲜感过了,关注度就下降了。”
“除非有新的爆点。”
“那就希望没有。”
但爆点来了。
两天后,昆仑记忆银行的发布会。周老先生坐着轮椅上台,九十岁了,但声音清晰。
“我是当年红岸续的译电员之一。”他说,“我亲手翻译了第一次信号。质数表,几何图形。很简单,但让人震撼。”
记者提问:“信号有恶意吗?”
“没有。”周老先生说,“反而……很友好。像孩子在沙滩上写字,等回应。”
“那为什么终止项目?”
“因为回应出错了。”周老先生说,“我们中有人太着急,回复了太多信息。就像对着森林大喊‘我在这里’,没想过森林里有什么。”
“烛龙是什么样的人?”
“聪明,固执,爱女心切。”周老先生说,“他女儿的病……那时候没得治。外星信号给了希望,他抓住了。你能怪他吗?换作是你呢?”
沉默。
“所以后来你们删除了记忆?”
“为了保护。”周老先生说,“知道太多,不是好事。尤其是知道宇宙不孤单,但也不安全。”
“现在公开了,您觉得对吗?”
“不知道。”周老先生说,“但我老了。有些秘密,不想带进坟墓。”
发布会后,舆论暂时缓和。人们更关注个人故事,而不是技术细节。
但弦论派没闲着。
林秋石在实验室时,苏怀瑾突然来访——量子计算首席科学家,第二部的主角,但现在已提前介入。
“林工,有时间吗?”苏怀瑾温文尔雅,但眼神锐利。
“苏博士,请坐。”
“直说吧。”苏怀瑾坐下,“弦论派内部有分歧。一部分人支持主动获取监听者技术,另一部分……想走得更远。”
“多远?”
“他们认为监听者不是唯一的高等文明。宇宙中可能有更多‘玩家’。我们应该广撒网,主动联系所有可能的方向。”
“张瀚海那套。”
“但更系统。”苏怀瑾说,“我们有量子计算能力,可以同时模拟数百万种接触策略。找出最优解。”
“沈鉴心不会同意。”
“所以我来找你。”苏怀瑾说,“你是星火派代表。如果你支持有限尝试,沈鉴心可能松口。”
“为什么要尝试?”
“因为被动等死不如主动求生。”苏怀瑾说,“监听者说他们是温和的。但万一他们撒谎呢?万一他们在准备收割,而我们还在学画画?”
林秋石沉默。
“我们不是要全面公开。”苏怀瑾说,“只是……投石问路。发一些加密信号,测试其他文明的回应。如果安全,继续。如果危险,停止。”
“谁来定义安全?”
“数据。”苏怀瑾说,“我开发了一套风险评估算法。基于监听者信号的模式分析,可以预测其他文明的潜在威胁度。”
“算法可靠吗?”
“80%置信度。”苏怀瑾说,“比人类直觉可靠。”
“我需要时间考虑。”
“没时间了。”苏怀瑾压低声音,“弦论派里有人已经私自行动了。他们在用‘幽府’的黑客渠道,准备发送测试信号。”
“什么?!”
“我也是刚知道。”苏怀瑾说,“所以来找你。如果让他们乱来,可能坏事。不如由我们主导,可控地进行。”
林秋石立刻联系沈鉴心。
十分钟后,紧急会议。弦论派的代表也在——赵博士,四十多岁,激进派。
“赵博士,解释一下。”沈鉴心脸色难看。
“解释什么?”赵博士平静地说,“我们做了你们不敢做的事。人类文明不能把命运交给外星人的‘评价’。”
“你们发了什么信号?”
“一段数学题。”赵博士说,“费马大定理的证明过程。如果对方能看懂,说明文明程度够高,值得接触。”
“向哪个方向?”
“M13反方向。”赵博士说,“如果监听者在M13,我们就向相反方向发。分散风险。”
“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凌晨。用私人卫星,加密频道。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
会议室炸锅。
沈鉴心拍桌子。“谁给你的权限?!”
“人类求生的本能。”赵博士说,“沈鉴心,你太保守了。宇宙是黑暗森林,你不开枪,别人也会开。不如先开枪,但打的是空包弹——试探。”
“如果引来更恶意的文明呢?”
“那就战。”赵博士说,“总比等死强。”
争吵持续。
林秋石忽然问:“信号内容只有数学题?”
“还有……一个坐标。”赵博士说,“太阳系的坐标。”
死寂。
“你疯了?!”沈鉴心站起来,“主动暴露位置?!”
“早暴露了。”赵博士说,“监听者知道。烛龙发的回复里就有。再多几个知道,没区别。”
“但监听者可能是保护性的。你新引来的,可能是掠夺性的!”
“那就考验我们的生存能力了。”赵博士说,“人类文明几千年,不是靠躲藏活下来的。”
会议不欢而散。赵博士被暂时停职,但信号已经发出,无法撤回。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高度紧张。
监听者那边没有反应——可能没检测到,或者不在意。
但第四十九小时,出事了。
昆仑记忆银行的服务器被黑。不是普通黑客,是“幽府”的手笔。
泄露的内容不是红岸续档案,是……监听者评估报告的部分草稿。
草稿里提到:“人类文明存在内部撕裂风险。建议观察期延长,如内部冲突升级,考虑提前回收。”
还有:“情感不可控性构成潜在威胁。如无法管理,应予以消除。”
泄露在暗网传播,然后蔓延到公开网络。
标题耸动:《外星人计划回收人类!》《情感是原罪!》
全球恐慌开始了。
街头出现抗议:“我们要知情权!”“反对外星干预!”“人类命运由人类决定!”
也有极端组织声称要“清除情感缺陷”,建立“逻辑文明”,以符合监听者标准。
ESC总部被示威者包围。要求交出所有外星技术资料。
沈鉴心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人群。“公开限度……我们还是没把握好。”
林秋石说:“泄露是故意的。幽府收了谁的钱?”
“弦论派里的极端分子。”陈磐进来,“老王查到线索。幽府这次行动,资金来自海外账户,最终指向……张瀚海的基金会。”
“他在搅浑水。”
“对。”陈磐说,“他现在躲在某个地方,看我们乱。等乱到一定程度,他再出来,推销他的‘激进接触’方案。”
楚月看着社交媒体上的恐慌言论。“得做点什么。不能让他们乱解读。”
“怎么解释?说草稿是初稿,不代表最终结论?”
“说实话。”叶雨眠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告诉人们,监听者确实在评估我们。评估标准包括情感。但我们也有谈判筹码——我们的独特性。恐慌只会降低评价。”
“太冒险了。”沈鉴心说,“现在情绪激动,可能听不进去。”
“但隐瞒更糟。”叶雨眠说,“信任已经破了。只能重建。”
正说着,监听者发来正式通讯。
“我们检测到人类内部信息泄露及社会动荡。请解释。”
沈鉴心回复:“内部派系斗争导致。我们正在处理。”
“动荡是否会影响观察站建设?”
“不会。我们保证。”
“请注意:社会稳定性是评估项之一。持续动荡将降低评分。”
“明白。”
通讯结束。
压力更大。
林秋石想起祖父手稿里的一句话:“文明如舟,舵手不止一人。有人向左,有人向右。舟不行,则众人溺。”
他对沈鉴心说:“开直播吧。我来说。”
“你?”
“我是红岸续参与者的后代。也是星核系统的技术人员。我代表……中间派。”
“说什么?”
“说真话。但说完整。”
两小时后,全球直播。
林秋石坐在镜头前,没有讲稿。
“我是林秋石。我的祖父是红岸续项目成员。我的母亲是ESC早期测试员。我本人研究康养机器人——就是陪老人聊天、下棋的那些机器。”
他停顿,看着镜头。
“最近很多人恐慌。因为知道了外星人在观察我们,评估我们,甚至可能‘回收’我们。有人觉得被冒犯,有人觉得被威胁。”
“但我想说:这不是第一次人类被评估。文明史上,我们一直在被评估——被自然环境评估,被历史评估,被后代评估。这次只是评估者换了。”
“监听者给了我们标准。其中有‘情感管理’这一项。很多人误解,以为他们要我们消除情感。不是的。他们要我们‘管理’——不让情感导致自我毁灭。这很难,但我们一直在做。”
“艺术、音乐、文学、亲情、友情、爱情……这些情感产物,正是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他们觉得这是我们的‘独特性’。如果我们因为恐慌而放弃这些,才是真的危险。”
“有人主张激进接触,有人主张完全封闭。但我想说:我们不需要极端。我们需要平衡。就像照顾老人——不能过度保护,也不能放任不管。要陪伴,要观察,要适时帮助。”
“ESC的康养机器人,算法里有一条核心指令:‘在自主与依赖间寻找平衡’。现在,整个人类文明也需要这个。”
“我恳请大家:冷静。恐慌不会带来安全,只会带来错误决策。给政府、给科学家、给外交官时间。我们在谈判,在争取。”
“同时,我也向监听者喊话:人类是不完美,但我们在学习。请给我们学习的时间。”
直播结束。
反响……复杂。
有人骂他“外星人的走狗”。有人赞他“理性的声音”。更多人,在思考。
但至少,极端恐慌稍有缓解。
沈鉴心说:“效果比预期好。但还不够。”
“接下来呢?”
“双线行动。”沈鉴心说,“一,继续与监听者沟通,争取更宽松的评估标准。二,内部清理——找到张瀚海,控制弦论派极端分子。”
陈磐和老王负责追捕。林秋石和楚月负责沟通。
监听者同意开一次视频会议。不是用克隆体,是直接通信。
会议在深夜。屏幕那边,是星空背景,和一个光影构成的人形——监听者的虚拟形象。
“我们是第七观察组首席评估员。”声音合成,中性。
“关于评估标准,我们希望澄清。”林秋石说。
“请说。”
“‘情感管理’具体指什么?如果我们中有人因情感犯罪,会影响整体评分吗?”
“不会。我们看整体趋势。个体异常在统计误差内。”
“那社会动荡呢?民主社会本来就有不同声音。”
“我们理解。但持续、激烈的内部冲突,会消耗文明发展潜力。我们建议建立共识机制。”
“你们会干预吗?”
“不会。但如果冲突导致科技倒退或大规模毁灭,我们会视为自我毁灭倾向,提前回收。”
“没有警告?”
“会有一次警告。”
“警告形式?”
“全球性信息广播。所有人会同时听到。”
林秋石记下。“谢谢坦诚。”
“另外,关于你们私自向其他方向发送信号的行为。”监听者说,“我们检测到了。这是危险举动。宇宙中存在比我们激进的文明。一旦接触,后果不可控。”
“我们已经制止了发送者。”
“但信号已发出。我们会加强监测。如有异常,会通知你们。”
“你们能保护我们吗?”
“有限保护。如果来袭文明等级过高,我们也会撤退。”
现实冷酷。
会议结束。
林秋石对楚月说:“他们不是保护神。只是……观察员。”
“至少诚实。”楚月说。
“诚实往往最伤人。”
一周后,陈磐那边有进展。
老王追踪到张瀚海的资金流向,锁定他在南太平洋某个私人岛屿。国际刑警准备行动。
但行动前夜,张瀚海主动发来视频。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但眼神依然锐利。
“我知道你们要来了。”他说,“但在那之前,我想说几句。”
“你说。”沈鉴心在通讯器这边。
“我错了。”张瀚海说,“我太急了。想用激进方式推动人类进步。但我忘了,文明进化不能靠一个人强推。”
“那你想怎样?”
“我自首。但条件是:我的研究资料,要公开。不是全部,是基础部分——关于深空通信的安全协议,关于基因编码的防护措施。让全人类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可以。”
“还有。”张瀚海说,“告诉人们,宇宙很美,但也很残酷。不要因为残酷而闭眼,也不要因为美丽而忘形。”
视频结束。
第二天,国际刑警登岛。张瀚海平静地戴上手铐。
他的研究资料被移交。经过审查,部分公开。
人类第一次有了系统的“星际接触安全手册”。
恐慌进一步平息。
但监听者的警告还在:其他方向的信号,可能引来回应。
人类在忐忑中等待。
同时,学习与外星评估者共存。
林秋石有时候想:公开的限度,到底在哪?
完全公开,可能恐慌。部分公开,可能猜疑。
也许没有完美答案。只能边走边调。
像他调试机器人:测试,反馈,修正,再测试。
不完美,但持续改进。
楚月走进来。“看新闻。”
“什么?”
“弦论派和星火派达成临时协议。同意在监督下,进行有限度的主动信号研究。但必须透明,必须经过评估。”
“谁评估?”
“新成立的‘星际接触伦理委员会’。沈鉴心当主任,苏怀瑾是副主任。”
“平衡。”
“对。”楚月说,“就像你说的:在自主与依赖间找平衡。”
窗外,夜色深沉。
星星无数。
有的在观察,有的在沉默,有的在等待回应。
人类在中间,学习歌唱。
声音还不稳,调子还不准。
但至少,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