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叶雨眠的右眼又开始跳着疼。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闷闷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融化。
“撑得住吗?”林秋石扶了她一把。
“比昨天好点。”叶雨眠按了按太阳穴,“但看东西……颜色更乱了。”
通道灯光在她右眼里炸成一团紫红色的雾。
楚月凑过来看她的眼睛:“血丝消了些。晶体分解的速度好像加快了。”
“你怎么知道?”陈磐走在前面,没回头。
“我出发前查了医学数据库。非地球物质在人体内的代谢……没有先例。”楚月从包里翻出个小本子,“但类比放射性物质衰变,如果分解产物无害,疼痛应该减轻。可她的视觉功能在变化。”
叶雨眠苦笑:“我现在看你背后有一圈蓝光。林工头顶是淡黄色。陈哥……”
她顿了顿。
“我是什么色?”陈磐在安检口停下。
“灰色。”叶雨眠说,“很稳的灰色。但刚才你接电话的时候,灰色里闪过一条红线。”
陈磐摸出怀表看了看:“我接的是安全部门的确认电话。”
“那红线可能代表紧急通讯。”林秋石刷卡过闸机,“你的眼睛在进化。”
“还是变异?”叶雨眠低声问。
没人回答。
机场外有车等着。司机是个穿夹克的中年人,递过来三个信封:“临时通行证。防空洞那边已经清场了。”
“清场?”周伯言皱眉,“那里头还堆着好些旧设备……”
“设备还在。人撤了。”司机发动车子,“上头的命令。你们有四个小时。”
车子驶进夜色。长沙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长尾巴。叶雨眠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城市变成了一团流动的色彩——电线杆冒出绿色的细丝,高楼窗户渗出暗红色的光点,天空垂着那些紫色的“根系”,一直扎进地底。
“裂缝现在到哪儿了?”林秋石问。
陈磐盯着平板:“日本海上空,速度降下来了。好像在……盘旋。”
“等什么?”楚月问。
“可能等回信。”周伯言望着窗外,“烟台发出去那个信号,总得有答复。”
防空洞入口在老气象局后院,伪装成普通仓库门。门开着,里头亮着临时架设的LED灯。
空气里有股霉味和铁锈味。
机器人小铁走在最前面,它的头部探灯扫过水泥通道。“结构安全。湿度偏高。未检测到有害气体。”
“这边。”周伯言引路。他对这里的记忆很清晰,虽然脚步有些慢。
通道两侧堆着蒙尘的木箱,标签已经模糊。楚月凑近一个箱子看:“一九七八年封存……高频接收模块?”
“红岸续早期用的。”周伯言说,“后来换了更灵敏的,这些就淘汰了。”
陈磐撬开一个箱子。里头是黑漆漆的金属部件,缠着老式线缆。
“还能用吗?”林秋石问。
“通电也许能。”周伯言摇头,“但没意义了。现在民用的收音机都比这个强。”
叶雨眠的右眼突然抽痛一下。她看见箱子深处有微弱的光——不是可见光,是她眼睛能感知的某种辐射。
“那个箱子里有东西在发热。”她指着角落一个绿色铁皮箱。
陈磐走过去。箱子没上锁,一掀就开。
里头不是设备。是几十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码得整整齐齐。
周伯言抽出一本翻开。手写字体,工整得有点刻板。
“观测日志……”他眯眼读,“日期一九九二年三月……署名陈学义。”
林秋石立刻接过本子。是他爷爷的字。
第一页写着:“守望者协议启动第七十三天。电离层平静。但伯言昨天说感觉‘天上有人在敲玻璃’。也许是耳鸣。”
楚月凑过来看:“你爷爷和周老一直有联系?”
“显然。”林秋石快速翻页。日志很简短,每天几句话,记录电离层数据和零星感受。翻到一九九二年十月,笔迹忽然变了。
“学义失踪已七日。我接手记录。裂缝今日首次出现,持续十七秒,坐标江淮上空。——周伯言”
后面的日志就全是周伯言的了。但奇怪的是,时间只到一九九三年六月,然后戛然而止。
“我记到这儿?”周伯言皱眉,“我完全不记得了。”
叶雨眠蹲下身,用手拂过那些笔记本。右眼里的光芒更清晰了——每本笔记本都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像是浸泡过什么。
“这些本子被特殊处理过。”她抬起头,“材质……不是普通纸。我眼睛看到的分子结构很怪。”
小铁的扫描仪对准笔记本:“检测到微量放射性同位素。铯-137,剂量极低,对人体无害。”
“为什么掺放射性物质?”楚月问。
“可能是标记。”林秋石抽出一本,“让特定仪器能探测到。比如……”
他看向小铁:“你能扫描到这些本子,是不是因为内置了辐射探测模块?”
“是的。”机器人回答,“我的环境传感器包含盖格计数器。但出厂设置里,这个模块平时是关闭的。”
“谁打开的?”
“七天前,接收到一组加密指令后自动激活。”小铁说,“指令来源:协议‘守望者’。”
陈磐的手机震动。他看了眼屏幕:“倒计时四十一小时。裂缝还在日本海上空转圈。”
“它不急。”周伯言忽然说,“它在等我们找到东西。”
“什么东西?”
“我当年……肯定藏了什么。”周伯言揉着太阳穴,“但我忘了。主动忘的。”
通道深处传来细微的风声。小铁的探灯照过去,那里有个向下的铁梯,井口盖板被移开了。
“竖井。”叶雨眠右眼里的紫色根系,全部扎向那个井口。
梯子锈得厉害。陈磐先下,试探了承重才让其他人跟上。井很深,爬了大概三分钟才踩到实地。
底下是个圆形空间,直径十米左右。中央摆着一台庞大的机器——像是老式电台和某种机械计算机的结合体,布满旋钮和仪表盘。机器还通着电,几个指示灯幽幽地绿着。
“这不可能。”周伯言声音发紧,“这里的电源八十年代就切了。”
楚月摸了下机器外壳:“凉的。但指示灯确实亮着……是电池?”
“自供电系统。”林秋石找到侧面的铭牌,“核电池。钚-238,设计寿命一百年。美国七十年代深空探测器用的那种。”
“中国哪来的这东西?”陈磐手指按在枪套上。
“不是国产的。”周伯言走近机器,手指悬在那些旋钮上方,“这是……当年交换来的。苏联解体前,他们有个类似红岸续的项目,叫‘天眼’。后来项目中止,设备处理不掉,就……”
“就偷偷运过来了?”楚月瞪大眼。
“学术交流。”周伯言苦笑,“当然,没走正规渠道。”
机器正面的屏幕突然闪了闪。跳出几行俄文字母,然后是自动翻译的中文:
“守望者协议在线。备用电源剩余:11%。等待指令输入。”
光标在闪烁。
“指令是什么?”林秋石看向周伯言。
老人摇头:“我真不记得。”
叶雨眠的右眼剧痛起来。她看见机器背后伸出无数紫色的丝线,向上穿过井壁,一直连向天空中的裂缝。而那些丝线里,正流淌着细碎的光点——像逆流的雨。
“机器在接收数据……”她按住眼睛,“从裂缝来的。很多碎片……图像、声音、数字……全是乱的。”
小铁忽然走到机器侧面,伸出机械臂,插入一个不起眼的接口。
“你干什么?”陈磐厉声。
“自动响应协议。”小铁的眼睛蓝光平稳,“检测到守望者主机,执行数据同步。”
屏幕上的文字开始滚动。全是加密的流水账,夹杂着零星可读的句子:
“1993.06.17 周伯言记忆手术完成。关键数据已转移至物理载体。”
“1993.06.18 载体隐藏坐标加密。钥匙分割为三份。”
“1993.06.19 协议转入静默模式。唤醒条件:裂缝二次活跃+钥匙重组。”
林秋石抓住重点:“钥匙在哪儿?”
屏幕停了几秒,然后弹出三个坐标。都不是长沙。
第一个:苏州,某园林的假山内部。
第二个:昆明,原天文台旧址的一棵银杏树下。
第三个:江城,长江大桥南桥头堡的检修井内。
“三地……”楚月看向林秋石,“就是那三台播放戏曲的机器人所在的城市。”
“不是巧合。”周伯言低声说,“我当年……把钥匙分开了。藏在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我们?”
“我,学义,还有烛龙。”周伯言说,“每人保管一个坐标。但烛龙后来叛变,他那份肯定早就被永生会拿到了。学义失踪,他那份可能还在原地。我那份……”
他苦笑:“我把自己那份给忘了。”
陈磐看了眼时间:“倒计时四十小时。三个城市,我们最多分两组。”
“我和楚月去苏州。”林秋石立刻说,“陈哥你和叶雨眠去昆明。江城……”他看向周伯言,“江城那份可能已经没了,但得确认。”
“我去江城。”周伯言说,“小铁跟我。”
“太危险。”陈磐反对。
“那里我最熟。”周伯言坚持,“而且如果烛龙的人还在蹲守,我去反而能引出他们。”
叶雨眠的右眼忽然传来一阵清凉感。胀痛消退了大半,视野里的色彩却更鲜艳了。她看见周伯言身上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和那些笔记本的白光一样。
“周老,”她轻声问,“您当年是不是……接触过那些晶体?烛龙女儿身上的那种?”
周伯言愣住。很久,他才点头。
“少量接触。学义带回来做研究的。他说这东西能增强神经信号,但危险。”老人摸着额头,“我自愿做了测试员。后来记忆出问题,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所以您的记忆不是被手术切除的。”叶雨眠走近一步,“是晶体在您大脑里生长,覆盖了部分脑区。现在它可能……在重新激活。”
机器屏幕突然爆出大段文字:
“警告:裂缝活动加剧!检测到高维能量灌注!预计二十三小时后抵达临界点!”
“临界点是什么意思?”楚月问。
屏幕切换成星图。裂缝的轨迹线突然加速,绕过日本海,直扑白令海峡。然后拐弯,向南。
最终目的地标记出来:长沙。
“它冲我们来了。”陈磐说。
“冲钥匙来的。”林秋石纠正,“三份钥匙必须同时获取,否则无效。裂缝想阻止我们。”
“或者想抢先拿到钥匙。”周伯言盯着屏幕,“打开那个‘门’。”
小铁拔出接口:“建议立刻行动。我计算了最优路线:飞苏州的航班两小时后起飞,昆明三小时,江城最近一班在五小时后。”
“走。”林秋石抓起背包。
爬上竖井时,叶雨眠落在最后。她的右眼能清楚地看到,那台老机器正通过紫色丝线,源源不断地向裂缝发送着什么——不是数据,更像是一种心跳似的脉冲。
规律而固执。
像在呼唤什么。
去机场的路上,叶雨眠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右眼的清凉感持续扩散,甚至有点舒服。她试着集中注意力,那些混乱的色彩逐渐分离出层次——紫色是裂缝的信号,绿色是地面接收点,蓝色是普通电子设备,白色是……记忆?
她睁开眼,看向副驾驶的陈磐。他身上的灰白色里,果然嵌着许多细小的光点,像星空。
“陈哥,”她忽然说,“你妻子……是医生吗?”
陈磐猛地回头。
楚月也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叶雨眠指了指自己的右眼:“你记忆里有很多白色的光点,形状像医学仪器。还有……很深的红色,集中在心脏位置。是悲伤的颜色。”
陈磐沉默了很久。“她确实是医生。心外科。”
“不是医疗机器人事故?”林秋石小心地问。
“是事故。但责任在人,不在机器。”陈磐转回去看着前方,“主刀医生操作失误,机器人按指令执行。责任判定各一半。但我没法恨一个机器,只能恨那个医生。”
“所以你加入ESC,做安全测试。”叶雨眠说。
“我想确保这种事不再发生。”陈磐摸了摸怀表,“至少,让机器那部分无可挑剔。”
楚月轻声说:“可你测试的时候那么严苛,好多工程师抱怨。”
“抱怨总比死人好。”陈磐说。
叶雨眠右眼里的红色光团微微颤动。她看见那团红色里,包裹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白大褂的女人,在笑。
“她在你记忆里很开心。”叶雨眠说。
陈磐没回答。但叶雨眠看见他身上的灰色变得更柔和了些。
机场分别时,林秋石把楚月拉到一边:“到了苏州立刻联系我爷爷以前的老同事。有个叫沈伯的,应该还在园林管理处工作。”
“你认识?”楚月问。
“爷爷的日记里提过。说沈伯‘嘴巴紧,心里明’。”林秋石看了眼时间,“拿到钥匙后别停留,直接回长沙。如果情况不对……”
“我会随机应变。”楚月拍拍背包,“倒是你,小心点。昆明那边山多,路不好走。”
另一边,陈磐在嘱咐周伯言:“到江城先别靠近桥头堡。等我消息。”
“等我消息。”周伯言重复,“你那边来回最快也要八小时,来不及。”
“那就拖延。”陈磐说,“小铁,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周老。”
“明白。”机器人点头。
叶雨眠的右眼忽然刺痛——她看见周伯言身上那层金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周老,”她抓住老人的手,“您最近有没有……记忆力突然变好的时候?”
周伯言想了想:“有。昨晚在飞机上,我忽然想起一九九二年冬天的一些细节。但今早又模糊了。”
“晶体在加速分解。”叶雨眠说,“它在释放储存的能量。但能量耗尽后,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
“可能会带走它曾经覆盖的那些记忆。”叶雨眠声音很轻,“您要做好准备。”
周伯言笑了:“该记住的早就记住了。记不住的,大概本来就不重要。”
三组人分开登机。
叶雨眠和陈磐的航班先起飞。机舱里,陈磐一直在看平板上的实时追踪。裂缝已经越过朝鲜半岛,速度越来越快。
“照这个速度,不用二十三小时,十八小时就能到长沙。”他压低声音。
“钥匙获取要多久?”叶雨眠问。
“理想情况下,六到八小时。”陈磐说,“但肯定会有阻碍。”
“永生会?”
“或者其他东西。”陈磐关闭平板,“睡会儿吧。到了就没时间休息了。”
叶雨眠闭上眼睛。右眼里的世界却更清晰了。她“看见”飞机外,那些紫色的根系从高空垂落,像倒长的森林。有些根系上挂着细小的光球——里面是破碎的画面:陌生的星空、奇怪的建筑、无法理解的脸孔。
那是被监听者捕获的文明碎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右眼现在不只能看见信号流动,还能读取信号里携带的信息碎片。就像一块被动接收的活体天线。
这个念头让她发冷。
昆明刚下过雨。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味。
陈磐租了辆车,按坐标开到西山脚下的老天文台旧址。这里早就改成了科普公园,晚上没人。
那棵银杏树很好找——最大的一棵,挂牌写着“树龄三百二十年”。
树下围着石栏。叶雨眠的右眼能看见,树根深处埋着一个发光的物体,形状像老式钥匙。
“怎么取?”陈磐打着手电看石栏,“没有松动痕迹。”
“可能要从地下走。”叶雨眠环顾四周,“附近有下水道或者管廊入口吗?”
陈磐查了下地图:“东边两百米有个废弃的灌溉渠入口。但很多年没用了。”
“试试。”
灌溉渠里积着浅水,味道难闻。陈磐走在前面,叶雨眠跟着,右眼在黑暗里像夜视仪一样清晰。她看见树根穿透了渠壁,其中一根特别粗的根里,嵌着那把“钥匙”。
“在这里。”她指着一处,“但被树根包住了。要切开。”
陈磐抽出战术刀。刀刃碰到树根时,整棵树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
不是地震。是树在动。
“它不想给。”叶雨眠后退一步。
树根开始蠕动,像活过来的触手。陈磐挥刀砍断一根,断口流出暗红色的汁液,带着铁锈味。
更多的根从土壁里钻出来。
叶雨眠右眼剧痛——她看见那些树根内部流淌着紫色的光。这棵树也被“感染”了。
“钥匙是诱饵!”她大喊,“快退!”
陈磐已经抓住她手腕往回拖。树根追上来,速度不快但数量惊人。渠壁开始坍塌。
两人拼命跑回入口,爬出去时身后传来泥土崩塌的闷响。整个灌溉渠段都塌了。
树安静下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钥匙取不到。”陈磐喘着气,“树根是活的,而且有防御机制。”
叶雨眠的右眼还在痛,但视野里多了些信息碎片——刚才砍断树根时,有些紫色光点溅到她眼睛里。现在那些光点正在分解,释放出零星的记忆:
一个老人(是周伯言?)在树下埋东西。时间是夜晚。埋完后,他割破手指,把血滴在土里。嘴里念着什么。
念的是……
“以血为契,以根为锁。非吾族类,触之即反。”
叶雨眠念出这句话。
陈磐看向她:“什么意思?”
“钥匙被下了‘锁’。只有特定的人能取。”叶雨眠揉着眼睛,“可能……需要周老的血,或者他直系亲属的。”
“他儿子在国外。”
“那就只能放弃这份。”陈磐看了眼时间,“但三份钥匙必须同时获取。缺一份,另外两份就没用。”
叶雨眠忽然有个想法:“如果……如果我们伪造呢?我的眼睛现在能读取信息碎片,也许能‘看见’钥匙的完整结构。只要能复制出同样的能量特征……”
“风险太大。”
“比空手回去强。”叶雨眠说,“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小时。”
“我给你争取。”陈磐走向那棵树,“我继续吸引它的注意力。你离远点,专心‘看’。”
他再次跳下塌陷的渠口。树根立刻有了反应。
叶雨眠退到五十米外,找了块石头坐下,闭上左眼,全力用右眼“聚焦”树根深处的钥匙。
疼痛加剧了。但她能忍受。
钥匙的形状逐渐清晰——不是金属,是某种晶体和生物材料的复合体。内部结构极其复杂,像分形图案。能量特征……是独特的振动频率,和她眼睛里那些分解的晶体残留很像。
她打开背包里的便携记录仪,开始手绘结构图。但二维图纸根本不够。
“需要三维建模……”她咬牙。
树那边传来更大的动静。陈磐在喊什么,但听不清。
叶雨眠忽然想起小铁之前说过的话:她的右眼现在相当于一个生物扫描仪。如果能把看到的数据直接导出……
她翻出数据线,一头插记录仪,另一头……犹豫了一下,轻轻按在自己右眼角下方。那里有个微小的接口痕迹,是早年脑机实验留下的。
插入的瞬间,剧痛炸开。
但记录仪的屏幕亮了。三维点云数据开始自动生成。
苏州这边顺利得反常。
楚月找到沈伯时,老人正在园林的夜班亭里喝茶。听到林秋石的名字,他点点头。
“学义的孙子啊。他提过你。”沈伯放下茶杯,“钥匙在假山里,跟我来。”
假山内部有个隐藏的凹槽。沈伯按下某个石块,凹槽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和叶雨眠描述类似的晶体钥匙。
“你爷爷当年说,这东西关系到大事。”沈伯把钥匙交给楚月,“让我等一个姓林的后人来取。等了几十年。”
“您不问问是什么事?”楚月小心地接过钥匙。触感温润。
“不该问的不问。”沈伯笑了,“我守这个园子四十年,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东西就像假山里的洞,你知道它在,但别去探究竟。守着就行。”
楚月道谢离开。走出园林时,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回头,只有沈伯站在亭子前,朝她挥了挥手。
林秋石接到电话:“拿到了?没遇到阻碍?”
“太顺利了。”楚月坐进出租车,“顺利得有点怪。”
“先回机场。路上小心。”
楚月挂了电话,握紧手里的钥匙。它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像有生命。
车窗外的苏州夜景流过。她忽然看见后视镜里,有辆车一直跟着。
“师傅,能绕路吗?”她问司机。
“可以啊。你想怎么走?”
“往人多的地方开。”
车子拐进观前街。夜晚的步行街依然热闹。楚月下了车,混进人群。那辆跟踪的车果然停了,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人。
她加快脚步,钻进旁边的小商品市场。里面摊位密集,灯光昏暗。
钥匙在她手里越来越烫。
江城长江大桥。周伯言和小铁站在南桥头堡的检修井前。井盖锁着,但锈蚀严重。
“能打开吗?”周伯言问。
小铁用机械臂试了试:“锁芯内部已损坏。可以直接撬开。”
“那就撬。”
井盖打开,里面是垂直的梯子。深不见底。
周伯言要下去,小铁拦住:“我先。检测到下方有生物热源。”
“老鼠吧。”
“体型比老鼠大。”
小铁下去后,周伯言跟着。井底有积水,踩下去冰凉。手电光照出一片狭窄空间,堆着些废弃的工具箱。
钥匙就在其中一个箱子里。没上锁。
周伯言打开箱子。钥匙躺在绒布上,旁边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他自己,陈学义,还有烛龙。都穿着旧式军便服,对着镜头笑。背后是长江大桥刚建成的样子。
他拿起照片,手指摩挲着烛龙的脸。
“那时候他还没疯。”周伯言喃喃。
小铁突然抬头:“上方有动静。有人下来了。”
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杂乱。
周伯言把钥匙和照片塞进口袋:“从另一边出口走。我记得这里通到桥墩的检修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爬行。周伯言年纪大,爬得很慢。身后传来追赶声,还有方言的吆喝。
爬了大概二十米,前方出现光亮——是个出口,外面是桥墩的维护平台,悬在江面上方。
周伯言钻出去,江风很大。小铁跟着出来,用身体挡在他前面。
三个男人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有刀。
“把东西交出来。”为首的说,“老人家,别逼我们动手。”
周伯言看了眼脚下滔滔江水,又看了眼手里的钥匙。
“你们是永生会的?”他问。
“拿钱办事。”男人逼近,“钥匙给我,你走。”
周伯言忽然笑了。“学义当年说过一句话:有些东西,宁可扔江里,也不给不该给的人。”
他把钥匙举起来,作势要扔。
“别!”男人冲过来。
小铁的机械臂突然伸长,扣住对方手腕。但另外两人已经扑向周伯言。
钥匙脱手,飞向江面。
周伯言想去抓,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江面栽去。
小铁松开第一个人,扑过去抓住周伯言的衣领。机械臂发出过载的嗡鸣。
钥匙落入黑暗的江水,连水花都没溅起。
昆明这边,叶雨眠终于完成了钥匙的三维建模。数据导出时,她的右眼流下一行淡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某种组织液。
“你眼睛在流血。”陈磐从渠口爬上来,手臂上有几道擦伤。
“不是血。”叶雨眠抹了把脸,“晶体分解的产物。没事。”
她看着建模数据:“钥匙的核心是一种共振结构。我们不需要实体,只要能模拟出完全相同的振动频率,应该就能骗过系统。”
“怎么模拟?”
“用声波。”叶雨眠说,“钥匙的振动频率在人耳可听范围内。需要高精度扬声器。”
“这里没有。”
“长沙的实验室有。”叶雨眠站起身,“但我们必须赶在裂缝抵达前回去。”
陈磐看了眼时间:“倒计时十五小时。够。”
他打电话给林秋石:“你们那边怎么样?”
“楚月拿到了,但被跟踪。我刚接到她,现在去机场。”林秋石的声音有些喘,“周老那边联系不上。”
“继续联系。我们马上飞回长沙。”
挂断电话,陈磐扶住叶雨眠:“还能走吗?”
“能。”叶雨眠右眼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色彩过度饱和,“但回去的路上,我可能需要睡会儿。眼睛……消耗太大了。”
去机场的出租车上,叶雨眠真的睡着了。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沙滩上。天空是紫色的,海也是紫色的。海里漂浮着许多光球,每个光球里都困着一个身影——有的像人,有的不像。他们都在无声地呼喊。
远处,一个巨大的黑色裂缝横贯天空。裂缝里伸出无数紫色的触手,探入海中,打捞那些光球。
一个光球被捞起来,触手将它捏碎。碎片洒落,变成她右眼里看到的那些信息尘埃。
然后裂缝转向她。
触手伸过来。
她惊醒。
“做噩梦了?”陈磐递给她一瓶水。
“嗯。”叶雨眠喝了口水,右眼的胀痛减轻了些,“陈哥,如果你知道某件事做了可能会死,但不做肯定会害死更多人,你会怎么选?”
陈磐沉默了一会儿。
“我选做。”他说,“但会尽量让自己不死。”
“很实在。”
“活着才能继续守护。”陈磐看向窗外,“我妻子走后,我明白一件事: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本可以阻止什么,却因为怕死而没去做。”
叶雨眠点点头。她右眼里的陈磐,那团红色悲伤的光芒边缘,多了一圈很淡的金色。
像是某种决心。
飞机起飞时,她收到林秋石的消息:
“周老那边出事了。钥匙掉江里了。但他们人安全,正赶回来。”
叶雨眠心里一沉。三份钥匙缺一,计划全乱。
她回复:“我和陈哥模拟出了昆明那份的振动数据。也许可以弥补。”
“尝试。但要有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是什么?她不知道。
右眼又传来清凉感。这次,她清晰“看见”自己眼球内部的结构——那些晶体残留已经分解了大半,分解产物正融入她的视神经,重塑连接方式。
她正在变成一个活体信号站。
既接收,也可能……发送。
这个念头让她握紧了座椅扶手。
飞机穿过云层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破碎的、混杂着无数语言的呢喃:
“……回家……打开门……让我们回家……”
是裂缝里的声音。
还是裂缝另一边的东西?
她不敢确定。
但那个声音里,有深不见底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