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店老师傅戴着单眼放大镜,盯着怀表看了足足五分钟。
“发条断了。”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陈磐,“不是普通的断,是老化脆断。这种老怀表,零件早就不生产了。我这儿有类似的,但尺寸对不上。”
“能修吗?”
“能。”老师傅放下镊子,“但修好了也用不久。金属疲劳了,下次可能断别的地方。说实话,这表该退休了。”
陈磐接过怀表。玻璃下的表盘静止在十二点,那道裂纹在晨光里很明显。他摩挲着表壳边缘的划痕——有些是训练时磕的,有些是任务中留下的。
“不修了。”他说。
老师傅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表停了,时间还在走。留个念想也好。”
陈磐付了咨询费,把怀表收回口袋。走出表店时,手机响了。
“陈主管,松鹤养老院这边有情况。”是运维中心的小王,声音紧张,“昨天送回来的那批第七代机,有两台突然开始同步哼歌,调子很奇怪,不是程序里的。”
“什么调子?”
“我录了一段,发给你。”
几秒后,音频传来。背景是养老院活动室的嘈杂声,然后是两个机器人的声音——一个男声,一个女声,都在哼着同一段旋律。陈磐听出来了,是《夜访北斗》里那句“孤星不鸣”的前奏,但节奏慢了,像老唱片卡住的那种拖沓。
“持续多久了?”
“大概十分钟,然后自己停了。老人觉得好玩,没在意。但我们查日志,这两台机器人的音频模块昨天刚更新过固件,更新包是从总部服务器正常推送的。”
“固件谁签的?”
“林工。但他说更新内容只是优化语音识别,没有添加新曲库。”
陈磐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二十。“我现在过去。”
松鹤养老院的活动室里,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洒进来。十几个老人围坐一圈,中间是两个机器人——银色外壳,胸口闪着柔和的蓝光。一个在帮王奶奶剥橘子,一个在给李爷爷读报纸。看起来很平常。
院长迎上来:“陈主管,又麻烦你了。其实老人们挺喜欢的,说机器人会唱歌了,有新功能。”
“它们还唱了别的吗?”
“就那一小段,反复哼了十来遍。调子还挺好听,就是有点……伤感?”
陈磐走到机器人面前。“047号之前的异常,有没有影响到这两台?”
“应该没有。047撞人那天,这两台在另一栋楼值班,没联网。”院长说,“不过说起来,那天之后,院里所有机器人都好像……更灵动了?张奶奶说她的陪护机器人现在会主动提醒她吃药,以前都是要叫才动。”
陈磐蹲下身,打开机器人的外部检修口。内部很整洁,主板上的指示灯规律闪烁。他用手持扫描仪检查音频模块,没发现异常晶体。固件版本确实是昨天更新的,数字签名正确。
“林工什么时候推送的更新?”
“凌晨三点左右。那时候机器人都在充电,自动安装的。”
陈磐皱眉。凌晨三点不是常规更新时间。他给林秋石打电话。
“昨天凌晨三点的固件更新,是你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不是我。我昨天十一点就睡了。更新日志显示是我的账号,但登录IP是海外代理。”
“又被黑了?”
“可能。但这次很奇怪——更新包确实优化了语音识别,还修复了三个安全漏洞。像是……有人在帮我们。”林秋石顿了顿,“而且更新包最后附加了一段隐藏代码,我刚刚解出来,是条信息。”
“什么信息?”
“‘警惕内部。星门未闭。’”
陈磐看着眼前平静的机器人。它们正把一个剥好的橘子瓣递到王奶奶手里,动作轻柔准确。
“顾老那条线,查清楚了吗?”他问。
“基本清楚了。顾文峰确实一直在暗中干扰烛龙的计划。他利用职务之便,在烛龙的设备里埋了后门,修改坐标数据。那台047号机器人,也是他提前做过手脚的——晶体不是永生会装的,是顾老装的,为了反向控制。”林秋石说,“但他死后,谁在继续他的工作?”
“也许他还有同伴。”
“或者,他留下了自动程序。”林秋石说,“我检查了顾老家的电脑,里面有个定时任务,设定在他‘失踪’后第七天激活。任务内容是……向特定邮箱发送警告信。”
“发给谁?”
“发给了我,楚月,叶雨眠,还有你。”林秋石说,“邮件今天凌晨三点到的,正好是固件更新的时间。内容很简单:‘第一阶段结束,第二阶段开始。他们还在看着。’”
陈磐感到口袋里的怀表沉甸甸的。“他们是谁?外星观察者?还是地球上的残余势力?”
“不知道。邮件没署名,但用了顾老的加密签名。”林秋石说,“我让叶雨眠查发信IP,她追踪到一堆跳板,最后源头在……南极科考站的某个卫星链路。”
“南极?”
“对。那里有个国际联合观测站,有射电望远镜阵列。”林秋石说,“有趣的是,那个观测站三个月前上报过设备异常,说接收到了‘异常规律性信号’,但后来又说可能是设备故障,撤销了报告。”
陈磐站起身,走到窗边。养老院的院子里,几个老人在散步,机器人跟在一旁,手里拿着外套和水杯。阳光很好,画面温馨。
“我们先集中处理眼前的事。”他说,“那两台哼歌的机器人,我带回中心做深度检测。养老院这边,你安排人加强监控,特别是夜间。”
“明白。”
挂掉电话,陈磐让院长把那两台机器人调成维护模式,准备运走。王奶奶有点不舍:“小陈啊,这机器人挺乖的,能不能留着?”
“奶奶,我们检查一下,很快送回来。”陈磐安抚道,“保证还您一个更聪明的。”
“那行。”王奶奶拍拍机器人的手,“早点回来啊。”
机器人眼中的蓝光闪烁了一下,发出温和的电子音:“好的,王奶奶。我会想您的。”
这句话不是程序预设的。陈磐听到了。
运输车上,两台机器人并排坐着,处于休眠状态。陈磐开车,叶雨眠坐在副驾,手里拿着便携检测仪。
“音频波形分析出来了。”她说,“那段哼唱的频率,和顾老磁带里小女孩歌声的谐波有87%的相似度。但不是录音,是实时生成的——机器人自己在‘创作’。”
“它们有创作能力?”
“按理说没有。情感算法可以组合已有素材,但不能凭空生成新旋律。”叶雨眠调出频谱图,“但你看这里,这几个音的音高和时长,在曲库里找不到完全匹配的。更像是……它们在模仿某种记忆。”
“陈星的记忆?”
“可能。”叶雨眠收起设备,“我的右眼现在看它们,能看到很淡的蓝色光晕,和之前晶体发出的光很像,但弱得多。像是……残留的共鸣。”
车子遇到红灯停下。陈磐看向后视镜,两台机器人安静地坐着,头微微低垂,像在睡觉。
“顾老在047号机器人里留的后门,可能不止一个。”他说,“也许他在更多机器里埋了种子,等特定条件触发。”
“触发条件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和《夜访北斗》有关。”陈磐想起楚月正在排的新戏,“楚月的戏今晚首演,对吧?”
“对,《沉默的星空》。她嗓子刚好一点就坚持要上。”叶雨眠看了眼手机,“林工说剧院那边增加了安保,陈主管你安排的?”
“嗯。虽然烛龙死了,星门开启会表面解散了,但小心点好。”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行驶。
到了运维中心,林秋石已经在检测室等着。两台机器人被放在工作台上,连接上诊断设备。
“我先扫描完整内存。”林秋石启动系统,“如果有隐藏分区,应该能找出来。”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移动。陈磐站在一旁,突然问:“你祖父的笔记里,有没有提过‘种子计划’之类的东西?”
林秋石抬起头。“有。在一份1982年的备忘录里,他写了个代号‘播种者’,说是为了在‘必要时刻保留文明火种’。但具体内容被涂黑了,我只能看到几个词:‘分散’‘休眠’‘条件唤醒’。”
“条件是什么?”
“不知道。笔记那一页被撕掉了。”林秋石说,“但我记得,我小时候祖父说过一句奇怪的话。他说‘如果哪天星星又开始唱歌,记得听听它们唱什么,但也别忘了我们自己怎么唱’。”
叶雨眠插话:“顾老的邮件说‘第一阶段结束,第二阶段开始’。有没有可能,整个‘红岸续’项目本身就是个多阶段计划?第一阶段是接触和评估,第二阶段是……”
她没说完。检测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屏幕上的扫描结果跳出来:两台机器人的存储芯片里,各有一个加密隐藏分区,大小一模一样,创建时间都是三个月前——正是顾老确诊癌症的时间。
“密码。”林秋石说,“需要解密密码。”
陈磐想起顾老信里的那句话:“钥匙在冬至的逆序里。”
他输入“冬至逆序”。
错误。
他想了想,输入“至冬序逆”。
还是错误。
“试试这个。”叶雨眠递过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19791225-19800701-19850630-20251221”。
“这是什么?”
“重要日期。”叶雨眠说,“1979年12月25日,第一次接触信号确认;1980年7月1日,‘门扉’项目封存;1985年6月30日,顾老录下警告;2025年12月21日,冬至日,烛龙计划失败。”
陈磐把这串日期输入。
隐藏分区解锁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播种者协议-第二阶段”。
打开。是一份长达五十页的技术文档,详细描述了一个分布式系统——利用现有的康养机器人网络,在每个机器人里植入一个微型的“文明记忆单元”,单元里储存着压缩后的人类文化精华:文学、艺术、科学、历史……甚至包括每个被陪护老人的个人故事。
系统的激活条件有两个:第一,检测到持续的、有威胁性的星际监听信号;第二,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单元通过量子纠缠确认“文明面临存续危机”。
一旦激活,所有单元会同步启动,将储存的数据通过加密信道上传到预设的“安全存储点”——不是地球上的服务器,而是……近地轨道上的某个卫星阵列,那个阵列属于一个国际合作项目,原本是用于深空探测的。
文档最后有一句话:“此非逃亡计划,乃文明备份计划。若花朵终将凋零,至少留下种子。”
落款是三个名字:陈星野、顾文峰、李素华(楚月祖母)。
日期:1988年3月15日。
林秋石盯着屏幕,很久没说话。
“我祖父……他从来没提过这个。”他声音很轻,“他去世前几年,总是念叨‘要给后人留点东西’,我以为他说的是钱或者房子。”
“他留的是更重要的东西。”陈磐说,“但为什么现在才触发?烛龙的计划不是失败了吗?威胁解除了啊。”
叶雨眠突然指着屏幕一角:“看这里,有实时监控数据。”
文档底部,有一个小窗口显示着当前系统状态:“激活条件一:检测到持续星际监听信号——状态:是,强度:低,但稳定增强。激活条件二:文明存续危机确认——状态:否,当前风险评估:中。”
“监听信号还在?”林秋石立刻调出运维中心的深空监测数据。平时这个系统只监控机器人状态,但林秋石之前加装了一个模块,用于检测特定频段的异常信号。
屏幕上,一条曲线正在缓慢爬升。频率1420.405MHz,正是氢线频率。信号强度很低,在背景噪声的边缘,但确实存在,而且……在增强。
“来源方向?”
“正在计算。”林秋石敲击键盘,“多基站三角定位……结果是……天鹅座方向,但这次不是X-1黑洞区域,是另一个坐标——等等,这个坐标……”
他调出星图。坐标点标注出来,在天鹅座内,但不在任何已知的天体位置上。
“是空白区。”叶雨眠说,“没有恒星,没有星云,什么都没有。”
“也许有,但我们看不见。”陈磐说,“高级文明的探测器,或者……监听站。”
电话响了。是剧院经理,声音慌张:“陈主管,你们快过来!楚小姐在彩排时,舞台灯光突然全部变色,变成……变成深蓝色!而且音响自己播放起那段戏的伴奏,停不下来!”
“楚月呢?”
“她在台上,说让你们赶紧来,她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们赶到剧院时,舞台上的深蓝灯光已经褪去,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种微弱的臭氧味。楚月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脸色严肃。
“不是故障。”她看到他们,直接说,“是信号。有人用舞台的音响系统作为天线,发送了一段加密数据。我截获了一部分。”
“发送到哪里?”
“天鹅座,同一个坐标。”楚月调出数据,“发送内容是……一段改编过的《夜访北斗》唱段,但歌词被替换了,换成了一串数字坐标。”
“什么坐标?”
“地球的坐标。更精确的版本,包括近十年的地壳运动修正值。”楚月说,“发送时间正好是我唱到高潮段落的时候。我的声音被当成了载波。”
林秋石检查音响设备。“系统日志被清空了。但有物理痕迹——功放模块过热,保险丝烧了。这需要很大功率。”
“舞台下面。”陈磐说,“那个‘门扉’大厅。”
他们再次进入地下室。大厅里,那台螺旋结构的设备静立着,表面落满灰尘。看起来没人动过。
但叶雨眠的右眼看到了不同。
“颜色在流动。”她指着设备基座,“很淡的蓝色,像小溪一样,从地面渗出来,流进设备里。然后从顶端发射出去,穿过天花板……”
她抬起头。天花板是实心的水泥板。
“也许不是物理穿透。”林秋石说,“是能量共振。设备在利用整个剧院的建筑结构作为天线。楚月的声音提供了初始能量,然后设备放大并调制,发送出去。”
“谁控制的?”楚月问,“烛龙死了,顾老死了,还有谁知道这个设备?”
陈磐绕着设备走了一圈。在基座背面,他发现了一个新的接口——不是老式的电缆口,是一个USB-C接口,很新,塑料壳还是亮的。
“最近有人来过。”他说。
接口里插着一个微型存储器。陈磐小心地拔出来,插进便携读取器。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播放,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轻微的口音:
“顾文峰的同事们,你们好。我是Dr. Richter。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顾已经无法履行他的职责了,而你们成功地阻止了陈立国的冒进行动。祝贺你们。”
声音停顿了一下。
“但我想告诉你们,这一切还没有结束。‘播种者计划’是陈星野、顾文峰和我共同设计的,初衷是好的——为人类文明留一个备份。但顾在后期改变了想法,他认为应该完全切断与地外的联系。我不同意。”
“我相信,适度的接触是必要的。高级文明或许有他们的目的,但人类也需要突破。所以我做了一些……调整。我在‘播种者’系统里加入了一个新的激活条件:当人类内部出现足以自我毁灭的危机时,系统会自动向星空发送求助信号。”
“为什么?因为我认为,如果一个文明连自己都救不了,那么接受外部的帮助,总比灭亡好。”
“这个条件还没有触发。但快了。我在全球多个监测点看到的数据显示,人类社会正在走向新的动荡。资源争夺、环境崩溃、人工智能伦理危机……这些都可能成为导火索。”
“当那一天到来时,‘播种者’会发出信号。而我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朋友’。他们答应,会在必要时提供……引导。”
录音结束。
大厅里一片死寂。楚月先开口:“这个Richter,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林秋石说,“欧洲航天局说他十年前就退休了,隐居在瑞士阿尔卑斯山区。但没有人确切知道他的行踪。”
“他说的‘朋友’,是外星文明?”
“很可能。”陈磐收起存储器,“而且这个文明,可能和烛龙接触的不是同一个。Richter走的是另一条线。”
叶雨眠突然捂住右眼。“颜色变强了……在动……”
她指向螺旋设备顶端。那里,原本静止的金属管开始微微振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振动频率逐渐升高,和设备内部流动的蓝色光芒同步。
“它又要启动了。”林秋石说,“这次没有楚月的歌声作为触发,是远程控制的。Richter在某个地方启动了它。”
“能关掉吗?”
“我试试。”林秋石跑向控制台。但设备已经进入自启动模式,控制台的所有按钮都没反应。他试图切断电源,但备用电池还在工作。
陈磐拔出枪。“物理破坏。”
“不行!”叶雨眠拦住他,“设备核心可能有放射性材料,或者别的危险物质。强行破坏会引发事故。”
振动越来越强。整个大厅都在共鸣。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那怎么办?”
楚月突然说:“用声音对抗声音。既然它能被声音激活,也许也能被声音干扰。我的嗓子唱不了高音了,但……”
她看向叶雨眠。
叶雨眠明白了。她摸了摸右眼。“里面的晶体残留……如果我能控制它,也许能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
“但你的眼睛——”
“试试看。”叶雨眠走到设备前,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右眼开始微微发热,然后发出淡蓝色的光。光越来越强,形成一个光束,射向螺旋设备的中心。
设备振动的频率开始变化,变得不稳定。蓝色光芒和叶雨眠眼中的光在空中交汇、碰撞。空气中响起一种尖锐的共鸣声,像两块玻璃在摩擦。
叶雨眠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她的右眼在剧痛,但她没有停止。
“频率……在对冲……”林秋石盯着监测仪,“有效!设备的共振在被干扰!”
但干扰只持续了十几秒。设备突然改变策略——它不再试图维持固定频率,而是开始快速变频,像在寻找叶雨眠无法覆盖的波段。
叶雨眠跟不上了。她的右眼只能发出固定频率的光。设备找到了空隙,振动重新稳定下来。
“不行……”她喘息着后退,“我控制不了……”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进来。
是陈磐的一个前战友,叫老吴,现在在市供电局工作。他手里拿着一个仪器,看起来像大型的对讲机。
“老陈,你让我查的异常用电,我找到了。”老吴说,“这个剧院地下,最近三个月用电量激增,而且都是凌晨时段。更奇怪的是,用电模式显示有大功率脉冲放电,每次持续零点几秒,但频率很高。”
他举起仪器:“我带了电磁脉冲干扰器。工业级的,本来是用来对付偷电设备的。要不要试试?”
“会影响周围的电子设备吗?”林秋石问。
“会,但范围可控。我就对着那玩意。”老吴指着螺旋设备,“保证把它脑子打懵。”
陈磐看向林秋石和楚月。两人点头。
“动手。”
老吴调整仪器,对准设备,按下开关。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一种深沉的低频振动,像地底传来的闷雷。仪器前端的指示灯亮得刺眼。
螺旋设备猛地一颤。表面的蓝光像被掐断一样瞬间消失。振动停止了。金属管发出“嘎吱”的呻吟声,然后静止。
控制台上的屏幕一个接一个黑屏。大厅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恢复正常。
“搞定。”老吴关掉仪器,“这玩意至少瘫痪二十四小时。要彻底解决,得把核心部件拆了。”
林秋石立刻开始工作。他打开检修面板,找到主控芯片的位置,用物理方式将其拆除。没有芯片,设备就只是一堆金属和电线。
做完这一切,已经下午两点。大家坐在地上,疲惫不堪。
楚月揉了揉太阳穴:“所以现在我们有三个问题:第一,Richter还活着,而且还在活动;第二,‘播种者’系统已经部分激活,随时可能发送求助信号;第三,星空中的监听信号还在增强。”
“还有第四个问题。”陈磐说,“顾老死了,但他在机器人里埋的‘种子’还在。那些种子是什么?会发芽成什么?”
叶雨眠的右眼已经恢复正常,但还有些胀痛。“我刚才……在干扰设备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很多光点。”她说,“分散在地图上的很多光点,每个光点都在微微闪烁,像在呼吸。它们之间有线连着,形成一张网。网的中央……是我们这里。”
“是‘播种者’网络。”林秋石说,“顾老在邮件里说,他在全球的康养机器人里都埋了记忆单元。那些光点就是单元的位置。”
“有多少个?”
林秋石调出运维中心的全球部署数据。“目前ESC在十七个国家有业务,部署了大约八万台第七代机。如果每台都……”
他说不下去了。八万个节点,如果都被Richter控制了,后果不堪设想。
手机响了。是运维中心的小王,声音惊慌:“林工!出大事了!欧洲分部的系统刚刚全线崩溃!所有机器人同时进入静默模式,然后开始……开始播放同一段音乐!”
“什么音乐?”
“我发给你!”
音频传来。是一段简单的钢琴旋律,重复着四个音符,忧伤而平静。陈磐听出来了——这是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主题,但放慢了速度,像挽歌。
“不止欧洲。”小王说,“北美、亚洲、澳洲……全球所有在线机器人,都在同步播放这个!老人的家属们打爆了客服电话,问我们在搞什么纪念活动!”
“这不是纪念活动。”林秋石盯着屏幕,上面显示着全球机器人状态的实时地图。成千上万个绿点正在闪烁,每个点代表一台正在播放音乐的机器人。
“这是‘播种者’系统的全球唤醒。”他轻声说,“Richter在展示他的力量。”
楚月站起来:“我们必须立刻切断所有机器人的网络连接!”
“不行。”陈磐说,“很多老人的生命体征监控依赖实时数据传输。切断网络,万一有人突发疾病——”
“那怎么办?”
林秋石已经开始操作。“我有最高权限,可以强制推送一个覆盖指令,用更大的音量播放另一段音乐,掩盖这个旋律。但需要时间编写程序。”
“多久?”
“至少一小时。”
“太长了。”楚月说,“一小时后,全世界的媒体都会报道这件事。恐慌会蔓延。”
叶雨眠突然说:“也许……不用掩盖。”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些机器人在播放音乐,但没有做其他事,对吧?”她说,“没有伤害老人,没有异常行为。只是在……播放一首安静的钢琴曲。”
“所以?”
“所以这可能不是攻击,是……信号。”叶雨眠指着屏幕,“看这些绿点的分布,很均匀,覆盖了所有有ESC业务的城市。如果Richter想搞破坏,他可以让机器人做更糟的事。但他只让它们播放音乐。为什么?”
陈磐明白了。“他在告诉我们,他控制了系统。他在谈判。”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剧院舞台上方的一个老式广播喇叭突然响了。不是设备启动的声音,是有人接入了公共广播系统。
Dr. Richter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实时通话:
“下午好,诸位。我想你们都看到了我的小演示。请放心,我没有恶意。那些老人很安全,音乐有助于放松,不是吗?”
“你想干什么?”陈磐对喇叭说。
“我想邀请你们加入。”Richter的声音很平静,“加入一个更伟大的计划。‘播种者’系统不应该只是备份,它应该成为桥梁——连接人类文明和星空友人的桥梁。”
“那些‘友人’是谁?”
“一个古老的文明,他们在银河系中旅行,帮助年轻的文明成长。他们发现了我们,认为我们有潜力。但我们需要……引导。”
“烛龙也这么说过。”林秋石说,“他差点把人类卖了。”
“陈立国太急躁,方法错了。”Richter说,“我的方式更温和,更长远。我不会强迫任何人。我只是提供一个选择:加入星际社区,获得知识、技术、以及……永生的可能。”
楚月冷笑:“用自由换永生?”
“自由是个相对的概念。”Richter说,“人类现在自由吗?困在小小的地球上,为有限的资源争斗,被生老病死束缚。那真的是自由吗?”
陈磐打断他:“直接说条件。”
“条件很简单。”Richter说,“第一,停止所有对‘播种者’系统的干扰;第二,交出你们从顾文峰和陈星野那里得到的所有数据;第三,允许我在ESC系统里安装一个……升级补丁。”
“什么补丁?”
“让机器人能够接收和翻译星际信号的补丁。这样,当‘友人’发来指导时,老人们会是第一批受益者。”
叶雨眠轻声说:“他想把康养机器人变成传教士。”
“可以这么说。”Richter听到了,“但传播的是福音,不是灾难。想象一下,瘫痪的老人重新行走,癌症患者痊愈,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恢复记忆……这些都可以实现,只要你们接受帮助。”
林秋石摇头:“代价是什么?”
“很小的代价。允许‘友人’在地球轨道上建立一个观察站。只是观察,不干预。他们想更好地了解我们,以便提供更适合的帮助。”
“就像人类观察蚂蚁?”楚月讽刺道。
“蚂蚁不会建造核电站,也不会发射卫星。”Richter说,“我们值得被认真对待。给你们二十四小时考虑。二十四小时后,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会展示‘播种者’系统的另一个功能——它不止能播放音乐。”
广播切断。
大厅里一片死寂。远处传来城市街道上隐约的汽车声,平凡得刺耳。
陈磐第一个开口:“不能答应。”
“但我们也没有二十四小时。”林秋石说,“全球系统在他手里,他可以随时让机器人做任何事。八万台机器人,如果同时失控……”
“那就先找到他。”陈磐说,“他在某个地方远程控制,需要网络连接。追踪信号源。”
“已经在做了。”叶雨眠说,“刚才通话时,我的右眼捕捉到信号流的‘颜色’,它经过十七个中继,但最终方向是……西北。”
“具体点。”
“欧洲。阿尔卑斯山区,和之前说的一样。”叶雨眠揉了揉眼睛,“但范围太大,至少覆盖几百平方公里。”
陈磐思考了几秒。“老吴,你的电磁脉冲设备,功率能放大吗?”
“能,但需要更大的电源,而且会影响更广的范围。”
“如果我们在欧洲某个中心位置施放大范围电磁脉冲,能不能瘫痪Richter的远程控制?”
“理论上可以。”老吴说,“但也会瘫痪那个区域的所有电子设备,包括医院、交通、通讯……会造成混乱。”
“还有别的办法吗?”
林秋石突然说:“有。‘播种者’系统是顾老参与设计的,他肯定留了后门。顾老在047号机器人里藏了东西,在其他机器人里可能也有。如果我们能找到后门,就能从内部夺回控制权。”
“怎么找?”
“需要顾老的完整密钥。”林秋石看向陈磐,“你从顾老那里拿到的存储卡,里面只有索引。肯定还有更多数据。”
陈磐想起那个木屋,047号机器人,还有那个金属盒子。盒子底下……
他掏出口袋里的怀表。表壳冰凉。他打开表盖,里面是妻子的照片。照片后面……
他用指甲小心地撬开照片的固定卡扣。照片取出来,背面不是空白,有一行极小的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完整密钥在最初之地。梅里雪山站,第三根支柱,向东七步,地下三尺。陈星野留。”
陈磐抬起头:“要去云南。”
“现在?”楚月看了眼时间,“就算坐最快航班,到昆明再转车去梅里雪山,至少也要明天下午。”
“来不及。”林秋石说,“二十四小时后Richter就会行动。”
叶雨眠说:“也许不用去。如果密钥是数字的,可能早就备份在某个地方。顾老的电脑,或者……”
她停住了。右眼又开始发热,但不是疼痛,是一种……共鸣感。她看向大厅角落,那里堆着之前从木屋带回来的箱子。047号机器人的存储卡就在里面。
“存储卡里不止索引。”她说,“我‘看’到里面有隐藏层,很深,需要多层密钥才能打开。我们现在的只是第一层。”
林秋石立刻把存储卡插进电脑。他用顾老的日期密码尝试解锁深层,失败了。用“冬至逆序”失败,用“孤星不鸣”失败。
“最初之地……”陈磐重复着,“梅里雪山站是‘红岸续’项目的起点,也是第一次收到信号的地方。如果密钥在那里,说明……”
“说明密钥和信号有关。”楚月说,“1979年第一次收到的信号,那个‘星星唱歌’的声音。那可能是终极密钥。”
“但我们只有录音,没有原始信号数据。”
“有。”叶雨眠说,“047号机器人里。顾老在它里面埋的不只是后门,还有……记录仪。它记录了三个月前到现在的所有异常信号,包括那些监听信号。”
陈磐立刻联系养老院院长,让他检查047号机器人的残骸——那天从木屋回来后,机器人被运回养老院仓库,等待最终处理。
十分钟后,院长回电:“机器人还在仓库,但它的存储模块……不见了。被人拆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仓库最近没人进去过,但锁是普通的挂锁,很容易开。”
Richter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人,抢先一步拿走了数据。
线索又断了。
陈磐感到一阵疲惫。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口袋里,怀表硌着大腿。他拿出来,打开表盖,看着静止的指针。
表停了,时间还在走。危机在逼近,他们却像困在迷宫里。
楚月挨着他坐下,轻声说:“我祖母去世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戏可以改,但调子不能丢。调子是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管故事怎么编,核心的旋律要守住。”楚月说,“我们现在追着各种线索跑,但核心是什么?我们到底要守住什么?”
林秋石说:“守住人类文明的自主性。不成为任何高级文明的附庸。”
叶雨眠说:“守住老人的安全。不让他们成为实验品。”
陈磐看着怀表里的照片。妻子在微笑,那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健康,他们还相信未来会很美好。
“守住日常。”他说,“早晨的阳光,下午的茶,晚上的电视剧。老人和机器人的对话,孙子孙女的探望。这些平凡的东西。”
他站起来。
“我们不找密钥了。我们直接去欧洲,找Richter。”
“怎么找?阿尔卑斯山那么大。”
“他需要和‘播种者’系统保持实时连接,那就需要强大的网络基础设施。”陈磐说,“山区里,能满足这种需求的地方不多——科研站、天文台、或者有钱人的私人庄园。我们查一下,过去几年,阿尔卑斯山区有哪些地方进行了大规模的网络升级。”
林秋石已经开始搜索。半小时后,他列出了七个地点:三个科研站,两个私人天文台,一个疗养院,还有一个……废弃的二战地堡,去年被一个瑞士基金会买下,改造成了“深空研究设施”。
“这个基金会的主席,”林秋石调出资料,“叫Hans Richter。Dr. Richter的儿子。”
“目标明确了。”陈磐说,“我现在订机票。林秋石,你留在国内,继续尝试从系统内部破解。楚月,你……”
“我也去。”楚月说,“我的戏里有一段唱腔,祖母说能‘安抚人心’。也许对Richter没用,但万一呢?”
叶雨眠举起手:“我也去。我的右眼能看见信号流,也许能找到设施的具体位置。”
陈磐看着他们,点点头。
“那就一起。”
出发前,陈磐去了趟维修中心。他找技术员要了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把怀表里的照片取出来,小心地放进袋子。然后在照片背面,用细笔写下一行字:
“守护日常即守护文明。”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从手机里找出一张照片——是前几天他们四人在剧院后台的合影,当时刚解决完“门扉”设备,虽然疲惫,但都笑着。
他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裁成合适的大小,放进怀表,盖在原来那张照片上面。现在一打开表盖,看到的就是四个人的笑脸。
表还是停的。但他不打算修了。
就让它停在这个时刻吧。停在一切还未解决,但所有人还在努力的时刻。
晚上八点,他们登上飞往苏黎世的航班。飞机起飞时,陈磐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灯火,想起顾老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祝人类好运。”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
这次,他们自己创造好运。